《野蔓疯长》皆夏

13、失控

　　酒店门口红地毯铺了百米，礼炮炸开，金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虞杉坐在台下，跟着人群鼓掌，笑容薄薄地浮在脸上，却未曾渗入眼底半分。

　　虽然订了晚上飞云城机票，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事没处理。

　　向豪失踪快两个月，除非去登月旅行，不然在这个时代，不可能有人这么久不使用手机。

　　非常反常。

　　“下面有请我们的特邀嘉宾——向豪先生。”

　　掌声中，一个男人缓缓走上台，西装革履，身材并不高大，笑容礼貌周全。

　　他被众人簇拥着接过话筒。

　　“你好，向先生，听说你今天是首次出席公开场合，很荣幸能邀请到你……”

　　虞杉血液几乎冻结，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刻倏然褪尽。

　　向豪？台上的人是……向豪？

　　那之前和她相处多日，掏空她积蓄的男人是谁……

　　虞杉脑海里想过，向豪会愧疚地跟她解释，说出他种种因债务逼迫而百般无奈，说他是一个男人为了面子不想依赖家里人要拼出一片天的决心，却唯独没想过他是个骗子！

　　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虞杉整个人肩膀垮了下来，顾不上公共场合的形象管理。

　　她烦躁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抖着手掏出手机，一遍遍拨打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冰冷的提示音在耳边回荡。

　　不可能！她明明调查的很仔细啊！怎么会出错！

　　所有资料都是她亲自反复核验过，背景，证件，履历……全都真实无误。

　　除了人。

　　除了那个她深信不疑的人！

　　没在公开场合亮相过的向豪，照片被替换了！

　　这是完全是一场精心为她准备的骗局！

　　“砰！”

　　手机被恨恨地摔在地上，碎裂的屏幕炸开成蛛网。

　　在所有人的错愕目光下，她猛地站起，身体抖如筛，一张漂亮的脸蛋变得花容失色。

　　“你真……真的是向豪？”她打断了台上的发言。

　　台上的男人蹙起眉，显得有几分不悦，保镖迅速上前隔开，保安也从两侧赶来，试图将她带离。

　　虞杉挣脱开拉扯，捡起地上破碎的手机，她已经什么都顾不了了。

　　高举起手机，她指着照片质问，“你是向豪，那他是谁？告诉我……”

　　声音响彻寂静的大厅。

　　台上的男人目光落在屏幕上，神色骤然凝重。

　　他一眼就认出虞杉手机上的照片，抬手让保安停止，随后很认真道，“你怎么认识他？他是我在国外的贴身保镖，之前我很多事务都交由他处理，后来因为赌博输了很多钱，染上赌瘾，他盗刷我的信用卡，偷走我身份资料，半年前逃回国——”

　　他顿了顿，看向虞杉愈加惨白的脸，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肃然：“其实我也一直在找他。”

　　虞杉大脑回溯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骗子设下的陷阱其实漏洞百出。
　　身上劣质的香水味，从小养尊处优手上却有茧，从不敢跟她去其他城市约会……明明很多地方都不对劲，可她被金钱蒙蔽了内心，只想着大赚一笔，才刻意视而不见。

　　举着手机的手缓缓垂落，虞杉甩开钳制着她的保安，感觉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强迫自己转过身，踩着脚下虚浮的红毯，一步一步往外走。

　　向豪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冷静道，“报警吧。”

　　虞杉扯了扯嘴角，想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玩鹰多年却被家雀啄了眼。

　　……

　　虞杉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里，所有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

　　海泉湾项目因为换届被搁置，荒土地依旧是荒土地。她的钱也从来没投进这个项目里，小助理和骗子是一伙的，小助理在内部伪造公章合同拖住虞杉，骗子对外转移资产洗白，成功后两个人连夜逃到国外。

　　抵押的房子因过期未赎回被变卖，用来卖惨的小出租屋变成她唯一的寄居地。

　　狭小的房间里，周琴正在清点着虞杉的奢侈品，帮忙盘算资产。

　　算来算去，还掉之前虞杉大手大脚欠下的贷款，还要倒贴不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周琴有些担忧。

　　虞杉穿着吊带裙，从阳台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味。

　　这段时间她抽烟抽得很凶，刚掐了烟不到三分钟，嘴上又叼上了。

　　拿出打火机又准备点火，拢了半天的火打不着。

　　肩胛骨随着手上的动作，在薄薄的皮肤上下滑动，皮肤白得如同精致的瓷器。

　　周琴以为她没听见，又问道：“你投了多少钱进去？”

　　虞杉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像是想不起来，最后只给了一个模糊的数字。

　　“两千多点……”

　　“块？”

　　“万。”

　　周琴震惊地嘴巴都合不拢，就他们那个小公司营业两三年都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她支支吾吾地又问，“那个点是多少？”

　　“八百多万吧。”

　　虞杉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对金额没什么概念。

　　自从和宋世旻在一起后，她就没操心过钱的问题，宋世旻给的卡，里面的钱可以随便花。要知道，人一旦有了钱以后，钱便是最没用的东西。

　　如果不是因为和宋世旻分手，停掉了她的卡，她根本不可能有赚钱这个想法。

　　周琴实在太佩服了，“我要是你，一下子被骗走这么多钱，我肯定崩溃得几天都睡不着到。”

　　虞杉确实也有几天没睡觉，眼底都有明显的黑眼圈了。

　　但并不是因为钱，而是为被骗。

　　钱没了可以再赚，尽管她现在一贫如洗，但她的容貌也是她的资本，不管做什么，她都不会饿死，都会比普通人来钱要快。

　　美丽的人总是能被优待，更何况是她这样的。

　　挺过这一次，就像曾经经历过得数次艰难时期，没有什么事熬不过去。

　　虞杉瘫在沙发上，用碎屏手机给宋世旻打电话。

　　心想宋世旻要是接电话，她就告诉他自己错了，再也不闹了，不再幻想什么嫁入豪门的美梦。

　　乖乖待在云城，不再碍甄宝珠的眼，安静地等婚后能把她接回京市。

　　——只要那张无限额的卡能重新给她开通。

　　然而现实总是雪上加霜。

　　宋世旻的电话变成空号……

　　门外传来敲门声，周琴打开后，看见身穿校服的虞夏生，扶着门框正在大喘气。

　　“姐，为什么酒店的房费给停了啊，别墅没了，酒店也不能住了，那我以后住哪啊。”

　　虞夏生平时住校，周末会去住酒店。

　　虞杉都忘了这事，酒店其实已经给她都打了好几通续费的电话，可惜她都没有接通。

　　“那就……和我一起住吧。”虞杉云淡风轻道。

　　虞夏生整个脸都扭曲了，他环视着巴掌大的地方，一厅一卧，卧室只有一张小床，他搬进来的话，到底要睡哪啊。

　　“沙发，地上，哪里不能睡，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周末继续住校，毕竟你们都快高考了，把心放在学习上，不一定非要回家。”

　　虞夏生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他知道虞杉生活窘迫，可没想到会窘迫到这种地步。

　　“姐，我们真的很穷了吗？”

　　“嗯，所有能动的资产，都被套走了。”虞杉很直白，看向虞夏生，“还剩你那辆车，如果卖了的话，应该还能应付一阵。”

　　虞夏生更无助了，“你不是答应我不卖的吗？”

　　“你马上高考了，又没有驾照，要车做什么。”虞杉看着虞夏生有些置气的模样，声音软了下来，“乖，等你高考完，姐给你买个跑车都行。”

　　虞夏生踢了一脚空气。

　　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想为了一辆闲置的车，降低他的生活水平。

　　他气呼呼道：“还跑车呢……之前说什么地里会长出摇钱树，躺着就能赚钱，结果现在什么都没捞到，我看你就是在骗我吧。还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那我现在只想住回别墅，你把别墅买回来啊，你答应我的事怎么做不到了。”

　　虞夏生被虞杉宠惯了，说话做事无法无天。

　　虞杉心里一窒，知道他是气话，却难免被伤到。

　　她感觉糟糕透了，现在债务累累的情况下，能吃顿饱饭就不错，虞夏生哪还有脸指责她。

　　虞夏生看着虞杉闭着眼躺在沙发上不说话，更委屈了，感觉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喊道，“好，你要卖车是吧！那我们现在就卖！”

　　说完，他上前拽起虞杉。

　　一米八的个子架起虞杉简直易如反掌，周琴上去阻拦，却被一把推倒在地。

　　虞杉看着虞夏生的一举一动，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

　　愧疚于常年没人照顾，她包容他的蛮横，暴怒，冲动，不讲理。

　　甚至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她会跟老师叫板，她的弟弟没有错，她的弟弟打架厉害很有本事，应该感到自豪……

　　“夏生，别闹了。”虞杉声音极低，想把胳膊从他手里挣脱。

　　虞夏生没说话，一路将她拽进车里，“我都说了现在卖车，你还想怎么样。”

　　“好。”

　　既然闹到这个地步，长痛不如短痛，虞杉不说话，想着车卖了，等过几天虞夏生气消了，再跟他好好聊聊。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虞夏生疯了似得踩下油门，车速提起来，引擎发出低吼，风躁震得车窗乱晃。

　　“夏生，慢点。”

　　虞夏生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明明都说是送我的生日礼物，现在还要收走，那你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我。

　　姐，我讨厌死你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刺目的远光灯毫无征兆地从对面车道穿透过来。

　　车身失控地撞毁中间护栏，横扫过一辆电动车，随即车身翻滚了一圈又一圈！

　　周围空气弥漫起烧焦的味道，玻璃轰然爆碎，瞬息之间，视野被可怖的红光充斥，滚烫的气浪像一只巨手，狠狠掴在她的侧脸上。

　　灼痛先于声音抵达皮肤，随即炸开。

　　“——！”

　　她甚至没能立刻尖叫。呼吸窒在喉咙里，只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捂。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皮肤，而是一片陌生的、火燎过的剧痛。

　　“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