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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反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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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李奉泊眼底一喜。
却在看见斥候惨白的脸后骤然消失。
“陛下!千绪山方向扬起大股烟尘,像是……像是大军行进的痕迹!方向是往长安!速度极快!”
殿内的空气猛地被一双大手攥住。
李奉泊的手停在案角,整个人如同冻住般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斥候,似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可斥候脸上脸上的汗和惊慌的神色都在告诉他不是假的。
“大军?哪里来的大军?城门不就……”李奉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难听。
“小的不知!但那烟尘的范围少说……少说也得三千人以上。”话一出口声音却越来越小。
三千人?
李奉泊缓缓直起身,指尖从案角滑落。不可能!
等等……
他忽然想起去岁秋里谢行瑾去伊州平乱,当时他带了多少人?五千还是多少……后来他们从伊州回来,他那个叫陈燎的副将拿着兵册来领粮,能对上人了吗?
他当时派人查过,却没查出任何问题。陈燎的解释是伊州当地招募的民壮就地解散压根没跟着回长安,有一部分没来得及消籍。
他信了。
他满脑子都是为何谢行瑾能平安无事从伊州回来,为何没死在伊州,哪怕那职也好!哪有闲心去查那几千人的动向。
李奉泊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窜到后脑勺。
“咚——”
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隔着厚重的宫墙,越发得闷,却如此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
城头在擂鼓。
李奉泊的手开始抖。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他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所有人,接着把手拢进袖中,攥着拳头,可指尖还在抖,抖得他整个小臂都在微微震颤。
李奉泊在脑中疯狂劝诫自己,不是害怕!不是!
他是天子,九五之尊,大夏的江山是他的,是他爹临死前交给他的,没人能夺走!可他的脑子不听使唤。他正在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千绪山拦在山口的残军,兵册上对不上的人数、贺彧走得极为干脆的背影、城头擂鼓歪出来的一小枝……
“……来人”李奉泊的声音尤为有气无力,整个殿内只有喜顺听见这一声低喃。
“陛下有何吩咐?”
不等李奉泊开口,外头又有一人小跑着进来禀报,“陛下,找到三皇子和那个女人的踪迹了……”
“哪?”
来人跪在门槛外,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三殿下和那女子……已被带至承天门外广场。”
李奉泊的手在袖中微微顿了一下。承天门是皇宫正门,宽敞到无论发生什么都无处可藏。
“带路。”
喜顺跟在他身后,迈着碎步,几乎是在小跑。李奉泊的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明黄色的衣袍下摆扫过汉白玉台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他走的从容,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指甲却紧紧掐进肉里。
承天门前广场的确够大,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整片广场照得亮白晃眼。
李奉嵩站在广场正中央,姿势很随意,甚至称得上松弛。他双手垂在身侧,身上的衣裳依旧得体,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除了嘴唇比往常更苍白一些,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
阮清玉站在他身后半步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和袖口上沾着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走来的李奉泊,忽然扯了扯李奉嵩衣裳。
“他来了。”
李奉嵩没有回头,他自然知道他来了。
“三弟。”李奉泊停在他们面前约三丈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朕让你在偏殿休息,你跑出来做什么?”
李奉嵩笑了一下,“原来皇兄是这个意思。大哥,你把我关在偏殿的时候,没想过我可能自己出来吗?”
二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对视。风吹过广场,把阮清玉散落的鬓发吹起来,拂过脸颊。
李奉泊看见熟人,蓦地笑了,“呦,桐安姑娘,看着……”李奉泊扫过清玉,“看着倒是有点眼熟。”
这里能隐约听见城门口激烈的喊杀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切碎又拼起来,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字传进众人的耳朵。
李奉嵩神色无常,看着李奉泊的手从白转红,忽而笑了,“大哥,你听见了吧。”
他的呼吸沉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他拢在袖中的手却渗出血来,就这么垂在身侧,看着李奉嵩。
“三弟,”他的声音很平,“今日不是叙旧的好时候。城外兵荒马乱的,朕先命人将你送回府。”
李奉嵩嗤笑,“回府?”他重复这两个字,“回哪个府?怀王府?还是下头那个府?”
李奉泊的眼神暗了暗。
“三弟,你在说什么胡话?”
“胡话?”李奉嵩笑着,“皇兄,不是前几日你亲下的旨意让我来这宫中,怎么?现在听皇兄这意思倒成了三弟巴巴迎上来了,皇兄还是好手段啊,”李奉嵩顿了顿,接着缓步走过去贴到李奉泊耳边,轻声道:“与十几年前一样……”
李奉泊瞳孔微微收缩。
“你——”
李奉嵩跨过他眼神里的威胁,继续道:“大哥,你知道吗?那张布条我留了十几年。父皇亲手写的布条,‘皇三字奉嵩,仁厚明敏,可继大统。’十又三个字,说的是我却又不是我……”
“你——”
“嘘。”李奉嵩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那天你从潜龙殿里出来,手里攥着那份遗诏。你摔了三个杯子才将手上的血洗干净。我就在隔壁,每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承天门从未有过的安静,喧嚣的喊杀声在这一刻静了。就连风声都停了。阮清玉感觉到李奉嵩的背脊在微微发抖,用力到发抖,把那些藏了十几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
李奉泊面色白得像纸。他嘴唇动了动,却像泥巴封住嗓子眼一般一个字吐不出来。
“你是他的长子,”李奉嵩继续说,声音慢慢沉下去,“我是他最小的儿子。他选了你当太子,却看见你一日一日得比不上我,于是你娘急了……后来,你写了一份新的遗诏,让我当了十几年的废人。”
“够了。”李奉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够。远远不够。”李奉嵩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御花园喝完梨汤那日,三弟回去便想,若是我学那仁义礼智,当个闲散王爷,你会不会放过我?你猜,”李奉嵩语气上扬,嘴角浮出一抹笑,“我用了多久想明白的?”
李奉泊瞪着他,没应声。
李奉嵩见他不答,反倒笑得更开。“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我就想明白了——不会。因为我活着,就是你的心病。就像谢行瑾活着,是你的心病一样。”
城外的喊杀声又近了一些。有人在喊“元贼败了”,有人在喊“追”,但更多的却是在喊谢行瑾的名字。那名字被成千上万的人喊着,隔着宫墙传进来。
李奉泊的呼吸彻底乱了,他从几年前的谋划到这一刻什么都没了。
他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快,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侧的佩剑,即使它不是用来杀人的。但是只有将手按在剑柄上,才能确定自己还站在这。
“嵩儿,”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在求饶,“朕不想杀你。你把那个女人交出来,朕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回府继续当你的怀王。”
“你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奉嵩忽然笑了,“皇兄,你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又有何用?发生过的一样都不会少,你还是这么会骗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李奉泊,望向远处皇陵的方向,开口:“皇兄,前几日你去皇陵祈福。”那片灰白色的建筑泛着一层死白的光,安安静静的。
“你知道谢行瑾去哪了吗?”他忽然问,眼里的兴奋打得李奉泊有些发慌。
“他也去了。”李奉嵩声音没有起伏,仿佛皇陵里那人于他而言不过陌生人一般,“他说当年未能给戚将军收尸是他一生之憾,又念在先帝身份……说是要替你为父皇收尸。”
“你说什么!?”
“皇兄年纪不大耳朵竟已成这副模样了吗?不过无事,待会皇兄就知道了。”
李奉泊脑中炸起一声轰鸣,仿佛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要完蛋了,但他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不知道!
他猛地转头,望向皇陵的方向,可是什么都没变,它还是安安静静的立在那,一切都无事发生。
李奉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满脸惊恐。那双常年带着病气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仇恨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只有无尽的平静。
李奉泊盯着他看了三息,接着后退一步。
然后他的目光从李奉嵩脸上移开,落在阮清玉身上。他忽然想起她是谁了,阮致虞的女儿。那个被他爹抄了满门的阮致虞。他爹当年杀阮致虞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直挺挺跪在刑场上,至死都没有求饶。
当年的戚烽是,如今的李奉嵩也是。
“呵。”李奉泊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腰间那把佩剑他三年没再抽出来过,一道冷白的弧线在身前划出半圆直指阮清玉,“你爹死的时候也脊梁像你一般挺直,朕送你下去见他。”
快到阮清玉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看见那把剑朝自己胸口刺来,接着又是一道身影在她身前闪过,“叮——”剑尖歪了半寸,耳中传来一声剑刃戳破骨肉的闷响。
阮清玉被李奉嵩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睁开眼时看见的是李奉嵩的后背。
那把剑被李奉嵩踹歪了半寸,从左后腰穿出来。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红点。李奉嵩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手中死死攥着剑刃,掌心的血连同身上的血混在一起,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你——”
李奉嵩抬起头,笑着看他,“皇兄,咱们兄弟之间的事你为何朝别人动手?”他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少时已被掏空的身子就算多年调养又如何扛得下这一剑,李奉嵩迎着刀刃又走了半步,轻声道:“皇兄,你又慢了。”
李奉泊猛地抽剑。
剑刃从李奉嵩胸口抽出来的那一瞬,血喷溅而出,溅在阮清玉脸上、身上、手上。李奉嵩身体终于失去了支撑,往一侧倒下,阮清玉冲上来接住他,二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三殿下!三殿下——”阮清玉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她一只手死死按住李奉嵩的伤口,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涌,怎么按都止不住,“你别闭眼!不能闭眼,你答应我的——”
李奉嵩半睁着眼,嘴唇动了动,但喉咙里的血比他的话先一步开口,呛得他咳了两声,血沫顺着嘴角流下来,和颈侧的汗一起流下来。
“清玉……”他努力抬起没沾上血污的手在清玉颊上轻抚了抚,“别哭……我没事。”
阮清玉眼泪砸在李奉嵩脸上,想说话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李奉泊站在一旁,手里握着那把滴血的剑,看着倒在他眼前的两人。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痛快,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他站在那,脑中空白到不知下一步该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瘦的身影闪至李奉泊眼前,那些原本远远站在周围守着的侍卫终于开始围拢过来,却依旧没快过站在近前的阮清玉,她灵巧的转出袖中匕首,冲向李奉泊面门,毫无意外地被李奉泊格挡,刀刃在李奉泊胳膊上划出一道血口。
“大胆刁民,竟伤龙体!来人!拿下——”
来人声音还未完全出口,就被一阵有序的马蹄声截断。
李奉泊抬起头,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穿过宫门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名骑兵,马后面绑着叛贼元疏尘,快到守卫根本拦不住。
他策马冲进承天门边缘,勒马急停的瞬间整个人已经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鬼。他手中的剑甚至没出鞘便打飞了向阮清玉出手的侍卫,长刀脱手飞出,击在另一人肋下,二人一齐滚落在地上。
一套动作下来不过五息。
围拢的几十个人站着的只剩下零星几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贺彧站在宫门外,伸着脖子努力看清里头的情况。瞿程站在一边,急道:“贺大人,我去请太医!”
“多请几个,让他们在这候着,这头还得个把时辰才结束。”
瞿程着急忙慌走了,留下贺彧一个人抻着脑袋,他喃喃道:“宫里的事就是麻烦,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