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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尽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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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行瑾站在他们中间,气息都不曾乱一丝。他目光扫过双眼通红的阮清玉又看向不远处只剩下微弱呼吸的李奉嵩。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着。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照在二人都在滴血的剑上。
李奉泊笑了一声,“你来了。”
谢行瑾并不搭理他,越过李奉泊,走到李奉嵩身边。血还在流,但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急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谢行瑾单膝蹲下,伸手探了探李奉嵩的鼻息。
“撑住。”
李奉嵩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勉强睁开眼,目光越过谢行瑾看向他身后那片灰白色的天空,耳边并未传来熟悉的声音,他问道:“谢行瑾……你怎么……还没动手?”
谢行瑾一剑划上他袍子,割下一块大小合适的布条来,简单给李奉嵩包扎好,语气轻松,“怀王殿下还担心别人呢,自己都快没命了。”
李奉嵩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他撑着阮清玉的肩膀,慢慢做起来。动作极慢,每动一寸都牵着伤口,血从布条中渗出来,顺着衣裳往下淌。
“你还能动?”谢行瑾面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相当不可思议。
“帮我一把。”
谢行瑾看了他片刻,伸出手架住他左臂。二人慢慢站起来,李奉嵩的身体几乎全压在谢行瑾身上,“扶我过去,我还有话没说完。”
谢行瑾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这俩兄弟还挺麻烦,一个两个憋憋屈屈的……
李奉嵩在他面前停住,隔着三步不到的距离。他的手从谢行瑾肩上滑下来,落回身侧,然后他抬起右手,朝李奉泊伸过去。
李奉泊看着那只手。沾着血的、过分苍白的,在光下微微发颤。那只手伸到他面前,停住了,像是等他自己握上来。
“皇兄,”李奉嵩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清,“你怕不怕?”
李奉泊不明白何意,只盯着那只手被剑豁开的血口,血落下来。
“你怕不怕死?”李奉嵩又问。
李奉泊终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看着李奉嵩那张与记忆中有些出入的脸,话像被堵在嗓子眼脱不出口。
“我怕。”
这两个字从李奉泊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李奉嵩竟真意外了一下。
李奉泊自己也想不到堂堂天子竟会说出这两个字。可当他看见李奉嵩那只手,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连最后的体面都无暇顾及。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怕。怕他父皇看他的眼神,怕那个永远比他强比他受宠的弟弟,怕朝堂上提到他名字的任何人,怕他费尽心机夺来的东西有朝一日被轻易地拿走。他坐在皇位这么多年,不是没有人提过李奉嵩,为何后来渐渐没有了呢?因为他轻飘的一句话便可以永远地封住他们的嘴。
“我知道。”李奉嵩说。
他的手往前伸了一点,指尖恰好停在李奉泊胸前的位置。隔着布料贴在哪里,很凉,还沾着刺鼻的血腥味。
“我也怕。”李奉嵩声音轻得像在讲故事,“我怕了十几年。那日从御花园回来我每一天都在怕,怕死,怕我哪天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嵩儿——”
“可是我今天不怕了。”李奉嵩打断他,“我想明白了,皇兄,你比我怕的多得多。”
李奉嵩手动了动,收回来的同时掌心里多了一枚银色的东西。很小。它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李奉嵩的手重新贴上了李奉嵩的胸口。
李奉泊的反应不算快,直到察觉到痛才反应过来,猛地攥住李奉嵩的手腕。却死活使不上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指甲掐进李奉嵩皮肉里,留下一道泛白的月牙印。
“你——”李奉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李奉嵩双耳不闻,那枚银针还在往里,一点一点地往里推。李奉泊的手攥越紧,他就推得越坚决,二人的手腕搅在一起,血顺着交握的缝隙往下滴。
“给朕——放手!”
“杀了他!来人——怀王大逆不道——”李奉泊额的声音骤然拔高。
围在广场边缘的侍卫终于动了 。离得最近的两个人握着刀往前冲,第三步还未落地,一道玄色身影已经挡在他们面前。
“速速让开!怀王居心叵测谋害天子,还是说……你也想背上大逆不道的罪名!”
谢行瑾听了点了点头,剑鞘横劈出去,将来人扫出去两丈远,疼地爬不起来。余下几个人刚要动,刚被谢行瑾眼神扫过去便都熄了火。谢行瑾看着他们满意地点点头,“这里哪来的天子,人家兄弟俩说点家长里短的话怎么到你们这里就成了谋害了?”
“你——”
“哎呀,都是气话,当不得真的。”说着还摆了摆手,安慰他们没事的没事的。
广场中央,李奉嵩的手还在往前推。
那枚银针已没入胸口大半,“皇兄,为何没人来救你啊?”
李奉泊攥着他的那只手从方才的紧握变成了虚虚地搭着,指尖还在微微抽搐。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无意识地张合。
“你敢……”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朕是天子……”
贺彧在大门外看着这俩人看的一阵牙酸,正巧瞿程也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哆哆嗦嗦的医师。
“大人,现在情况如何了?”
贺彧倒吸了一口气,无奈摇了摇头,“你找来这俩医师医术如何?”
瞿程愣了片刻才回,“啊?自然是不错的,怎么了大人?”
贺彧抬了抬下巴示意瞿程自己看,瞿程把目光投过去贺彧在他耳边轻声开口,“怀王身子本来就弱,这么一阵折腾还不知有没有得活……”
承天门广场上,李奉嵩的情况不比李奉泊好上半分,本就被捅穿的后腰还在渗血,面色苍白到几近透明,唇色更是白到吓人,唇上冒出几滴血珠,那是为了保持清醒李奉嵩生生咬破的。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汇集到下巴,再与血混一起砸在地砖上,李奉嵩的手也在抖,甚至抖得比李奉泊还要厉害,他只能让自己疼点才能把那枚银针留在李奉泊身体里。
“三……弟……”
他的手从李奉嵩腕上滑下来,指尖擦过李奉嵩的袖口,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砰——”
承天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两道人影双双倒下发出一声闷响。这一摔也让李奉嵩彻底松了手,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远处依旧很安静,谢行瑾还没动手,但或许是向他皇兄坦白的好时候。
李奉嵩笑了一下,出口几乎只剩气音,“大哥……”
李奉泊睫毛动了一下,头偏了偏,像是在找声音的方向,然后视线落在李奉嵩脸上。
李奉嵩笑意深了点,“大哥还听得见,那就好……”
“你又想干什么?甘愿自己搭进去一条命吗?”
李奉嵩不答,思绪飘到很远,“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声音像快要断掉的线,“那天父皇到我们去围猎,可是山上突然下了很大的雨……你骑的那匹马惊了,你摔下来……我拉着你上了我的马。”
李奉泊的眼睫颤了一下。
“记得。”他想起来,哑声道:“那天回去之后,父皇只夸了你……”
“没有。”李奉嵩的声音轻却笃定,“那天回去之后,他让人给你熬了姜汤。”
李奉泊愣了。
“你走之后他让御膳房熬的,”李奉嵩声音越来越轻,“太医说你受了风寒,他让人熬好给你送过去……你忘了?”
李奉泊的嘴唇张了张,他的眼珠微微转动着,像是在翻找当时的回忆,毫无疑问,他半点想不起来。因为他只记得那天父皇夸了李奉嵩骑术好,只记得自己摔了马之后没人理他。
他不知道那碗姜汤。
“不知道……”李奉泊眼神里甚至带了点愧疚,“从来没人告诉朕。”
李奉嵩看着他,语气平淡,这件事已过去多年,少时该有的嫉妒和不甘心早已被时间消磨,“无事,至少你现在知道了,走的时候心就没那么冷了罢……”
“你……”
“嘘——”李奉嵩轻声打断他,“大哥,你看那边。”
李奉嵩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远处皇陵的方向。
然后他听见了。
第一声闷响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时候,李奉泊的身体想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一震。他侧躺在地上,指甲死死抠住地面想站起来,但是不能。
他看见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建筑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像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生生撕裂成两半。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汇成一股铺天盖地的轰鸣,琉璃瓦碎裂成数万道翻飞的光,梁柱断裂的声响像巨树被拦腰劈断、倒下,砸在正在裂开的地基里。
数百名匠人用其一生铸造的皇陵在顷刻间坍塌。
李奉泊瞳孔里倒映着烟尘。他的手抬起来,朝那个方向伸过去,指尖在空气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有。
“父皇……”
这个词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一句话,更像是一声破碎的气音。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灯。
李奉嵩在一旁静静看着与他共同长大的兄长,看着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被升腾的烟尘吞没。那个从小和他比、和他争、和他抢的人,此刻离他不过半丈远,顺手去抓一片正在塌成碎末的东西。
一阵很轻的风从李奉嵩面上吹过去,不带硝烟不带烟尘,干净的。
“大哥,”他的声音像喃喃自语,“父皇在那边等你了。”
李奉泊的手终于落下来了。
砸在白玉砖上,很轻。风吹起他的衣摆,落下又吹起来。
一桩事了,李奉嵩终于脱力闭上眼。
他的眼皮很沉,沉到像被东西压住睁不开,但他的手却极力往外伸着想去触碰什么。指尖蹭过冰凉的白玉,没伸出去多远便停住了。
有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指尖,却是暖的。
阮清玉跪在他身侧,满脸是泪,手却紧紧握着。
远处皇陵方向的烟尘还在慢慢升腾,遮住了半边天,承天门内除了谢行瑾贺彧一众人皆跪倒在地,没人开口,只有风吹过瓦檐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贺彧走过来的时候,袖子上的血还没干透。大片大片的暗红在那件素白的衣裳上显得格外扎眼。他直接路过地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息,转开了。
他在谢行瑾面前两步远站定,风从中间穿过去,带着尘土和淡淡的硝烟味。贺彧上下打量了谢行瑾一遍,从脑袋到腿,确定并无明显外伤才开口,“伤了吗?”
谢行瑾摇头,“没有。”
贺彧点了点头。他很想打趣一下谢行瑾炸皇陵的事为何与李奉嵩商量了没告诉他,但眼下的确不是问他的好时候,这要是传出去了确实不大好。
谢行瑾下巴上有一道新添的疤,不仔细看倒也注意不到。
“下巴这儿?”
“箭擦的。”谢行瑾答得很简短。
贺彧嗯了一声,抬袖把谢行瑾下巴伤旁边的灰尘擦了擦。
他垂眼看见贺彧的袖子和缠着帕子的手,上头沾了血,深一块浅一块的。谢行瑾握住贺彧手腕翻过来看他掌心,大部分皮肉都被遮在帕子下,但看得出来情况不太好。
谢行瑾看着那手看了好一会,轻声说:“疼不疼?”
“还行,过去阵儿了。”贺彧把手抽回去,顺势拢进袖子里,“你哪学的这句?”
谢行瑾没接话,只顾着看他。
身后传来医师的低声交谈,还有阮清玉压着嗓音的哽咽。皇陵方向最后一缕烟尘终于落定了,风把那片混浊的灰黄慢慢吹散,露出后面一片空荡荡的灰白。
“你设计的?”
“嗯?”谢行瑾轻声,“不算……”
贺彧轻轻呼出气一口气,视线瞥向后头生死不明的李奉嵩。
嚯,还是小看他了,要不是底下埋的人少,得炸多少老祖宗……
“他说归说,你真跟他这么干!?”
“搭把手的事……”
心里纵然是气的,他这中间要是哪步迈错了,还能站在承天门?
贺彧看着他,谢行瑾原以为贺彧会气得懒得理自己,但贺彧眼里并未有什么复杂的情绪,更多还是担心,眼神亮亮的,“炸了便炸了吧,亲生骨肉想的招,也没冤枉了他……”
谢行瑾伸手把贺彧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拉出来,用自己掌心贴着贺彧虎口。贺彧使了点劲想抽回来,但谢行瑾的手很稳,他看着谢行瑾,“在外头呢……这像什么话。”
谢行瑾的手又收紧了,“没人敢往这看,无事。”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