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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振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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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行瑾站在山脊处的一棵老松下,手按在剑柄上,望着长安的方向。
不算近。
长安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嵌在天与地的交界处,像一枚小小的棋子。城头的旗帜看不清,但看得出来在风中飒飒地飘动。
谢行瑾看见城头升起的浓烟,能听见风从那个方向带来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太远了,听不真切,但却一声声擂着他的心。
“子钦,”身后传来陈燎的声音,“斥候来报,元疏尘已经将全部兵力压到城下了。后方空虚,只余千把人留守……”陈燎顿了顿,“但……长安城下……”陈燎将后话憋在喉咙底,面色却难掩的担心。
谢行瑾没有立刻回话。
元疏尘破绽尽显,粮草已尽,后防空虚,士气低落,哪一样都是致命的破绽。但依旧不容小觑。
他走前,贺彧将剑递给他,说等他的信号,但他再想问什么,贺彧却只是对他笑了笑眨了眨眼。
“子钦,还不走?”陈燎出声,他们已经在这等了近一个时辰,也不知城内禁军情况如何了。
谢行瑾依旧望着长安城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谢行瑾?”陈燎又喊了一声。
谢行瑾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自己握着剑柄的手,仿若上面还有贺彧手指的余温。
“再等一刻。”他说。
陈燎张了张嘴,看了谢行瑾一眼,没说话,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谢行瑾站在那棵老松下,一动不动。就在陈燎以为他要这么站下去时,谢行瑾突然开口了。
“你听。”
陈燎一愣,竖起耳朵停了一会。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远处隐隐约约有喊杀声,有兵器的碰撞声,有城门被撞的闷响。
然后,在那个声音的深处,在所有嘈杂和混乱之下,他听见了鼓声。
“咚——咚——咚——”
隔着千山万壑,隔着硝烟漫天的战场,那鼓声却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谢行瑾拔剑出鞘。
剑身在晨光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所有人听令,随我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脊上响起低沉的号角声。
号角声在山谷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从最近的山头传到最远的山头,像涟漪一样扩散开。那些藏在山林深处的士兵从藏身之处涌出来,甲胄在晨光中闪烁着暗沉的光泽。很静,只有千万只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刀剑偶尔碰撞的叮当声。
谢行瑾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他策马冲下千绪山,身后是千军万马。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眼发涩,他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元疏尘的方向。
路上的残枝被无情踏断。谢行瑾一路飞驰,速度不减。
城下的喊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贺彧的手臂依旧机械地敲,早已没了任何知觉。鼓面被砸得发烫,槌头的红布被汗水浸湿。虎口的皮磨破了,血渗进鼓槌的木柄里,黏糊糊的,血腥味冲到他头顶。
城头的战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元疏尘的人像是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墙扑。云梯搭起来又被推到,推到了又重新搭起来。滚木礌石砸下去,砸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窟窿,但后面的人像没看见一般扑上来成了新的窟窿,所有人杀红了眼。
瞿程在垛口间来回奔走,嗓子已经喊哑了,指挥完全靠打手势。冷色的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臂上不知何时中了一箭,箭杆已经被他折断,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南面!南面云梯上来了!”
“热油!热油呢!快浇!他们要上来了!”
“来人!掩护弓手!”
贺彧一边擂鼓,一边听着各处涌来的吼叫。
城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够到垛口。贺彧没忍住干呕,眼睛里憋出泪来。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怎么还不来……
“轰——”
一声巨响从城门方向传来,连城楼的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贺彧手下一顿,鼓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看见城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向内凹进去。木屑飞溅,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
“城门要顶不住了!”
瞿程面色一变,拔剑朝城门方向冲去。
城下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像砸在所有人心上。门后的士兵用身体抵着门,脚死死瞪住地面,牙关咬紧,青筋暴起。但门板的裂缝还是在一点一点扩大,光纤从裂缝里漏进来,像一把细长的刀,割在每个人身上。
“顶住!都给我顶住!绝不能放他们进来!”瞿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还在喊,一边用肩膀顶住门板。
贺彧握着鼓槌站在城楼上,往下看。
城下的敌军已经涌到了城门正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一群闻到甜味的蚂蚁。有人在撞门,有人在架云梯,有人踏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盾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箭矢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密不透风。
贺彧突然觉得很荒诞。
他一个文臣,不好好待在自己府里,穿着一身与方圆十里不搭嘎的素白衣裳,站在城头擂鼓,满手是血,满眼是硝烟,活像个疯子。
元疏尘的中军大旗就在城门不远处猎猎作响,旗帜下面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马上一动没动。
贺彧和那个模糊的人影对视了一瞬——虽然对面根本不可能看见他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同于上一次带着调笑的挑衅,甚至没有任何意义。
他重新举起鼓槌。
“咚——”
鼓声再次想起,比之前更重。
城头的士兵听见鼓声纷纷回头望。看见的便是一个文臣,站在城楼的最高处,一下一下重重敲在鼓上,袖子被染红了一片,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城外的敌军后方忽然乱了。
好像是从远处先开始的。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从后方传到中军,从中军传到前锋,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
先是有人回头张望,之后有人开始后退,最后是成片成片的慌乱,喊叫中夹杂着一种新的声音——惊恐。
贺彧看着下方突然慌乱的人,突然重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在这一瞬突然放松。
“平王!平王来了!”
城头有人喊了一声。
远处只能看见模糊的一团黑影。那人在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身后是铺天盖地的骑兵,铁蹄踏碎了元疏尘的后阵,旗帜在硝烟中猎猎翻飞。
城下的敌军开始溃散,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成了真的溃散。丢下兵器转身就跑,将士喊不住,砍了几个也并没起杀鸡儆猴的作用,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前锋还在撑,后阵已经被打穿了,中军被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乱成一锅粥。
元疏尘中军大旗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开始往后退。
“城门!开城门!”瞿程嘶哑的声音在城头炸开。
城门从里面被拉开,吊桥轰然落下。禁军从城门里涌出去,和城外的溃兵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贺彧终于停了。
双手撑在鼓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臂在发抖。血从虎口滴下来,砸在地上,很快便被风吹干了。贺彧眼前一阵发花,使劲稳了稳才勉强站稳。
谢行瑾已经杀到了元疏尘中军附近。那匹黑色的战马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敌军纷纷避让,像一把烧红的刀砍进蚂蚁里。他在城墙上看不见谢行瑾的表情,但清楚谢行瑾正在找那面往后退的大旗,找已经败退的元疏尘。
“追!”有人大喊,“别让逆贼跑了!”
贺彧撑着鼓面,缓缓直起身。
远处的战场上,那面大旗越退越远,渐渐被溃散的队伍淹没。谢行瑾的人马紧追不舍,铁蹄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发晕。
城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贺彧垂头看着自己一片模糊的掌心,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他怕疼得很,自然不能像他人握拳呐喊,于是缓缓张开手掌感受风吹过掌心的凉。
昌乐不知什么时候跑上来的,身上脸上还沾着血。看见贺彧的手,脸一下子白了。
“公子!你的手——”
“小事。”贺彧打断他,声音带着疲惫,“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昌乐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块干净帕子,小心地给贺彧包扎。
贺彧由着他摆弄,看了看远处谢行瑾还没把人逮回来,转头问昌乐,“跟着王爷上战场的感觉如何?”
昌乐低头敛着眉眼,贺彧记得很久以前昌乐还是个小孩,眼里全是戒备,没想到一转眼这么大了,还带了几分少年人的痞气。
“不怎么样……”昌乐示意贺彧拿上来另外一只手,“里头刀剑无眼的,属下又不求什么加官进爵……我——”
贺彧等昌乐后话等了半晌他也没出动静,于是轻轻给他一脚,“我什么?说啊。”
昌乐抬起头,眼圈竟然有些发红,贺彧愣怔一瞬,心里不断盘算他哪里说话太过了?还是踹这一脚力道大了?
“公子……”
贺彧抬起另一只手在昌乐脑袋上拍了拍,哄小孩似的语气,“诶,公子在呢。”
眼前比他高一脑门的男人说话了。
“公子,属下仿佛把前十几年和后面半辈子的死人全放今日看了……公子……”
贺彧无语凝噎,闭眼撇嘴扭头懒得搭理。不解气又踹了昌乐一脚,“没点出息!”
眼前这人脸上身上都是血污,打眼一看跟个煞神似的,面上却是一副委屈样。
贺彧朝他挥了挥手,“哪来的打哪去,城下还在缠斗不可掉以轻心,能把李奉泊从宫里逼出来最好。”
这边兵临城下死伤惨重,御书房内的龙涎香仿佛好久没燃了。
李奉泊坐在上首,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压在太阳穴上。案上的奏折堆了很高,但一上午他一本都没批。喜顺端来的参茶换了三次,三次都原封不动地端走,凉了再换再端走。
“皇上,”喜顺小心翼翼地开口,“城外的消息,要不要再催催——”
“不必。”李奉泊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知道城外的情况——他安排的探子每隔半个时辰就会送来一份密保,从元疏尘集结兵马到禁军如何迎敌他皆一清二楚,每一道消息都比他预想的更合心意,除了从中生出贺彧那一小截歪枝。
元疏尘攻城,禁军死守,两败俱伤。
李奉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还不等笑完就消失了。他放下撑着额头的手,拿起案上那份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密保,又看了一遍。
“元贼倾巢而出,禁军死伤惨重,城门危急!”
李奉泊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三下,接着门外传来了一道声音,“斥候来报!”
“说。”李奉泊匆匆扫了眼斥候传来的密信,无甚紧要的事,“千绪山有消息吗?还没找到?”
“回陛下,”殿外跪着的斥候开口,“千绪山咱们的人……进不去。”
李奉泊眉头皱起来,“什么叫进不去,朕的话都不好使了?!”
“回陛下,千绪山各要道都有士兵把守,虽然穿着残兵的甲胄,但无不队列整齐,不像是溃军。咱们的人一靠近便会被逼退……”
李奉泊手指发紧,内心慌了一瞬,但很快便稳下来。
“皇上!皇上!”一个侍卫着急忙慌的,几乎是踉跄着滚进来的,“三殿下跑了!”
李奉泊不可控制的眼前一黑,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又陷进去几分,压着怒气问道:“说清楚。”
那人使劲咽了口唾沫,方才冲进来时没觉得什么,眼下才觉得这殿内的氛围压抑得过了头,“陛下,今早小的打开偏殿就发现那二人不见了……但是、但是夜里小的一直没合眼,就是一只蚊子进去出来小的都看得清清楚楚…这,这不可能啊陛下!”
李奉泊听得半分耐心也无,直接摔了案上的茶盏,“闭嘴!带路!”
“啊?啊!”那人连滚带爬地起来,抹了把额头的汗带路。
偏殿门关着,打开是扑鼻的尘土和霉味。案上茶盏剩了个底,上头飘着一层浮灰,殿内椅子摆得相当齐整,连榻上的东西都仿佛没动过,如果不是李奉泊知晓李奉嵩曾关在里头,或许真的会疑惑这里真的曾经真有人在吗?
李奉泊拧眉,这偏殿不可能有密道,那二人到底是如何躲过侍卫的把守逃出去的?
“有消息吗?”
“陛下……没、没找到。”
“啧,”李奉泊一甩袖坐下,忽然觉得无甚必要在意那二人去处。
大局已定,元疏尘大势已去,这跑了的二人早晚也是死……李奉泊唇角抬了抬,眼底掩不住的得意。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