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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弈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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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清玉半倚在榻上,闭上眼睛。她很累。不是身上的累,毕竟被关在这也累不了,是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在崎岖的路上不住地跑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跑到头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三殿下。”她微睁眼瞥了李奉嵩一眼,开口。
“嗯?”
“你说,他们何时行动?”
李奉嵩沉默一会,轻声道:“大概明日。”
“……那,会怎样?”
“嗯……该来的都会来。”
阮清玉不答,将后话扯到月亮上,“你还要继续看月亮吗?不等你了,我先睡了。”
李奉嵩轻轻应了一声。那张脸还是苍白,颧骨看着比前几天更突,眼窝也深了。
她没再问李奉嵩怕不怕,她想李奉嵩大概要逞强所以也不会说实话。反正该做的事都做了,该等的人也等到了。她看见了,李奉嵩的嘴角微微翘起,很认真、很温柔的笑。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整齐,是巡夜的侍卫。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
李奉嵩站起身,阮清玉已经睡了。他拿起那杯冷透了的白水,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凉的,冰得他皱眉,但还是咽了……他坐回去静静等着,良久后睁开眼,眼前还是熟悉的偏殿,原来自己还活着。
贺彧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不算亮,身边已经空了。谢行瑾睡过的地方凉得彻底,已经走了很久。
门外传来长生压低的声音,“公子,王爷吩咐,天亮之前送您下山。”
贺彧应声,翻身坐起来。昨夜没睡好,脑子里的梦一个接一个转了一夜,到了后半夜才堪堪睡过去。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开门。
长生站在门外,手里还牵着一匹马。昌乐站在稍远的地方,仰着脖子看着山脚,看见贺彧出来,连忙快步走过来。
“公子,”昌乐脸色也不太好,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王爷说让您先去城头。他随后就到。”
贺彧点头,翻身上马。
山峦的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来。若仔细听,还能听到远处行军器械磕碰的声音。贺彧一行三人静静朝城头赶,走了一阵贺彧突然勒马,回过头看了一眼屋子,也只能看见个屋角。
“公子?”长生在身后轻声催促。
贺彧收回目光,策马朝山下走去。马蹄踩在碎石上,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贺彧站在城楼上时,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灰冷的青黑色。东边的天际线被薄雾糊住,分不清是云还是山,只有一轮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挂在西山头上,活像被人冷落了。
时辰不早不晚,城头已经有人了。禁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甲胄整齐,列队站在垛口后面,一张张脸被早春的寒气冻得发红,但至少没有人缩手缩脚。
远处看得见元疏尘的营帐,绵延向远。贺彧皱了皱眉,他有几分把握,但今日见了元疏尘发觉压力不小。
瞿程站在城楼最高处,手里握着千里镜。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手里东西转过身,朝贺彧行了一礼。
“贺大人。”
“瞿统领。”贺彧还了一礼,走到垛口边,顺着他的视线朝外看了一眼。
城外的地形他早已烂熟于心,之前看的无数遍舆图。但真到了眼下,还是有区别的,近处是开阔的平地,再远一点就是千绪山的余脉,一连串低矮的山头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元疏尘那边有何动静?”
“卯时就开始埋锅造饭了,”瞿程的声音很沉,“看样子是打算倾巢而出。”
贺彧点点头,与他猜想的一模一样。
倾巢而出。粮草将尽,士气低迷,他没有别的选择——要么一战功成,要么全军覆没。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无非就这两种选择。
“禁军还能撑几日?”
瞿程沉默了一瞬。
“若只是守城,”他顿了顿,“三五日不成问题。但若元疏尘不要命——”瞿陈张了张嘴,没继续说下去。
贺彧明白他的意思,早就明白。
禁军伤亡不少,还有一部分在宫里李奉泊握着不放。半个月苦战,折损近四成人马,剩下的多多少少都带着伤。元疏尘即使一路败退,但耐不住人多,一步一步往长安推,每一步都是踩着血过来的。
“不用再撑三五日。”贺彧说:“最迟明日日出前,便可尘埃落定。”
瞿程看了他一眼,并不多问。
其实是知道问了也没用。他虽与贺彧只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但他知晓贺彧不是一个会把话说满的人,既然说了,那便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至于这把握从何而来,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管恪尽职守,守好长安城便好。
“贺大人,”瞿程突然开口,“您真的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落在了城楼正中那面大鼓上。
接近两人高的大鼓,鼓面绷得死紧,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鼓槌搁在一旁的架子上,槌头包的红布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贺彧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鼓面。粗糙的牛皮在指腹下微微发涩,带着一种奇怪的温热。
“这鼓摆在这总归不是摆设不是?”
瞿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贺彧是文臣,不懂刀兵的。他想说城头危险,流矢不长眼,这事让该做的人做就好,您何必亲自来。
但这些话在他看见贺彧眼睛时便全都化开了。那双眼睛很亮,比天边的晨光还要胜几分。
“瞿统领,”贺彧转过身,正色道:“待会元疏尘攻城,你只管指挥将士们守城。不必管我。”
元疏尘站在沙盘前,一只手掌按在代表长安城的木模型上,五指微微收紧,像是要把长安城捏碎。铠甲上还沾着前几日留下的血渍,干成褐色的斑点。
“报——”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将军,前几日派去的人马从上到下将千绪山搜查了一遍,未发现任何人活动的痕迹!”
元疏尘听完,面上神情微妙,分不清是喜是惑。他按在沙盘上的手没有动,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没有痕迹……也就是连炊烟都不起一缕?”
斥候认真点了点头。
元疏尘慢慢收回手,在帐中踱了几步,“要么是没人了,要么是——人都走了。”
帐中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接话。谢行瑾本事不小,自那日溃败后退居千绪山,他们前前后后派出去多少人皆找不出踪迹,若不是真有手眼通天的本事那就是被狼吃的连尸骨都不剩。
“诸位,”元疏尘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他谢行瑾一路败退,从荆州退到武关,从武关退到长安城外。你们说,他是不是故意退?”
帐中一片寂静,无人接话。
“本王问你们,你们就回答。”元疏尘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
终于有一个年轻的将领硬着头皮开口:“将军的意思是……谢行瑾在诱敌深入?”
元疏尘没说话。他走回沙盘前,手指在千绪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若真想守长安,为何不进城?禁军伤亡惨重,他手里的兵虽不多,但一个个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放进城里帮着守城,不比成立现在那些青瓜蛋子好多了?”他顿了顿,“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城。”
帐中气氛更沉了几分。
“他要把本王引到城下,”元疏尘的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然后呢?”
帐中有人幽幽出声,“将军,咱们与谢行瑾打了这么久,李奉泊连援军都不派,敢让他进城?”
元疏尘轻笑一声,并未动怒,“你把李奉泊想得太简单。他那样的人,只要还对他有用,他恨不得榨干你。”
元疏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犹豫。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全军集结,半个时辰后攻城。”
帐中将领齐齐抱拳,“是!”
元疏尘看着晃动的烛火,思绪从荆州跨到长安。
半个时辰后,元疏尘的大军开始向长安城推进,
黑压压的人马从丘陵后面涌出来,像一片漫过堤坝的洪水,缓慢而不可阻挡。
贺彧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身后是那面大鼓,鼓槌安静地躺在架上,槌头的红布在风中轻轻颤动,。
瞿程在他身侧,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盯着城外的动向。
“五里。”
“三里。”
“一里。”
城头的弩手拉开弓弦,箭尖指向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待一声令下,如雨般的流矢便能直捣敌营。
贺彧看着城下。
一阵头皮发麻。城下只能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听见沉闷的脚步声。他理解古书上古人为何喜用“蚁附”这个词,如此一看果真如蚂蚁般铺天盖地,看得人后脑一凉。
“放箭!”
瞿程得的声音在城头炸开。
千把弓弦齐响,千万只箭矢同时离弦,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城下的人倾斜而去。箭雨落下的一瞬,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箭头擦过盾的金鸣。
贺彧站在城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分不清是谁的血水,在粗粝的沙地上划出一道血红,接着溅在身旁人的身上脸上;滚木砸断了手臂,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他曾粗略翻过先前的将士抚恤名册,密密麻麻的人名。而眼前这些人,不知又是登记在册那些人老去的父亲或是他们长成的孩子。
“贺大人!”瞿程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回来,“敌军开始攻门了!”
贺彧朝城门方向看去。元疏尘的主力已经压到了城门正前方,巨木一声声撞着城门,每一下都让城门发出阵阵闷响,连带着脚下的地都开始震颤。
热油火把顺着城墙往下丢,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什么都没停——踩着尸体一波接一波的往上顶。
贺彧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走到大鼓前,双手握着鼓槌。
沉。至少比他想象的要沉。他把鼓槌放在手里掂了掂,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
“咚——”
鼓声在城头炸开的一刹那,贺彧虎口发麻。心脏在鼓点的间隙里急促地跳着,恨不能跑出来杀上几个人。
鼓声穿过硝烟,那一抹素色的身影自然没躲过元疏尘的眼睛。
元疏尘一刀将身前人送了西抬头看着贺彧,清瘦的身子在军鼓旁边衬得更加单薄,一身素白的衣裳并无过多点缀,若硬要说点缀的话可能是高高束起的一头墨发。平日里喜欢微微勾着的唇角此刻紧紧绷着,眼里的柔色也少了。
元疏尘冷不丁的笑了。
一旁的副将正巧听见,顺着元疏尘的视线看过去,凑上去问:“王爷,笑什么?”
元疏尘下巴一抬,眼神却并未离开贺彧,“看贺大人这样,倒真像死了相公的。”
他笑着,但眼里更多的是嘲讽。副将不知二人有何恩怨,于是顺着元疏尘的话问道:“王爷,这城门快要破了,谢行瑾还未现身,是不是真如王爷所说……”
“不可掉以轻心,”元疏尘抬手止住他后话,“谢行瑾长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玩的可都是脏招。”
许是感受到那道阴冷的视线,贺彧只是略微低头便与那道视线轻易对上,未等移开视线,元疏尘朝他轻佻地笑了笑,那近乎挑衅地调笑,让贺彧熟悉又恶心。
“咚——”
鼓声一下又一下,若有人能读懂,也许明白它在预示什么。
贺彧抬眼望向远方,远处半空是浓重的朱红色,掺着清冷的蓝,带着潮气。
千绪山的余脉在晨光中静默如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