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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漩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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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夜比长安来的更沉。
没有更鼓,没有巡夜的梆子声,只有山风穿过林间的呜咽和远处鸟偶尔发出的一声短促的鸣叫。木屋外的篝火早已熄了,安静得很,只剩下几块烧红的木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贺彧坐在榻边,手里还捏着那份从长安加急送来的密报。纸很薄,被他反复翻阅之后边角起了毛。长生送来时天还没黑透,说这是瞿程能从长安递出的最后一点消息,之后怀王府的线便断了。
“公子,”长生那时站在门口,声音很低,“怀王殿下入宫后再未出来,府里的人说……说殿下是被‘请’进去的。”
贺彧未答话,只点了点头,挥手让长生退下。
此刻谢行瑾不在屋中。半个时辰前有斥候来报,说元疏尘营中有异动,似在集结兵马。谢行瑾披了件外袍便出去了,临走时用手指蹭了蹭贺彧脸侧,说了句“别等我,先睡。”
贺彧点头轻声应了,却睡不着。
密报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瞿程的字写得很急,有几处的墨迹更是洇开看不清原本的字迹,又像是被中途打断写得并不完整——
“怀王殿下入宫至今未归。宫中传言,陛下明日将前往皇陵祭天。另,陛下身边有一位女子进来出现频次减少,身份不明,举止可疑。大人若见信,万勿轻动——”
后面还有几行但墨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一个“险”字。
贺彧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榻边,想起那日归棠楼中,阮清玉给他斟茶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想起她说“若是将军泉下有知定会开心”时攥得发白的指节和提到她父亲时的不甘和疲惫。
他早该想到一个女子在十几岁时便独自撑起偌大的归棠楼,十几年间在长安城的达官贵人之间周旋,若不是刻骨的恨意和遗憾,如何做的到?或许在一开始,她是李奉嵩手里一颗听话的棋子不错,但后来,却也变了……
贺彧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他与阮清玉见的最后匆匆离去的背影。或许她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可能更早,早到将戚烽的信给他之前便已经开始谋划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林里却格外清晰。贺彧起身开门。谢行瑾正站在门外,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握着剑。山里风大,把他束起的发吹乱了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些疲态。他看见贺彧出门迎他,微微怔了。
“不是让你先睡?”
“睡不着。”贺彧侧身让路,顺手把门带上。
谢行瑾把剑靠在桌边,看着炭盆里奄奄的火。
“怎么样,元疏尘那边如何?”
“在集结。”谢行瑾声音很平,可能是累了也可能并未把元疏尘放在眼里,“粮尽了,他等不了了。最迟明日……”
贺彧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的结果,日子并未比贺彧算的差几天。元疏尘一路从荆州打到长安,靠的就是一口气。如今那口气也快散了,倒不如死拼一把。
“伤亡已过四成,但还撑得住。”
他说这话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贺彧知道,禁军的伤亡直接关系到明日一战胜负的天平。元疏尘若倾力攻城,禁军未必挡得住——而谢行瑾要的,恰恰是禁军与元疏尘拼个两败俱伤。
这本就是原来计划的一部分。
贺彧又开口,“明日李奉泊要去皇陵祭天……”
谢行瑾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前不久李奉泊不是瞒着朝中众人偷偷来过?怎么这次不打算瞒了?
谢行瑾接过密报,就这烛火的光看完。他的表情无甚变化,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神情也未曾变一分。
“归棠楼那位楼主有消息了吗?”
贺彧摇头。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屋里很静,只余下炭火将熄的细微噼啪声。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味,凉丝丝的却不冷,但还是吹得贺彧后颈有些发紧。
“我不在长安这些日子,阮清玉也有动作了?”谢行瑾先开了口,他本以为阮清玉给完密信便作罢,她经营偌大的乐馆,不会轻易踏入泥潭。
贺彧将实情与谢行瑾说了大概,等谢行瑾后话。
“你觉得,”谢行瑾沉吟片刻开了口,“李奉泊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贺彧其实想过。从她知道李奉泊身边举止较为密切的女子是阮清玉时就在想。
阮清玉接近李奉泊的方式并不高明——一个山野女子,恰好出现在皇帝出巡的路上,恰好会些医理,家中靠此为生,又恰好让皇帝记住了他的名字。这些“恰好”叠在一起,以李奉泊多疑的性子,不可能不起疑心。
可十日多了,李奉泊还是让她时常进宫,并无要对她动手的征兆。
“也许知道……”贺彧喉咙发涩,吐出这四个字狠狠吸了口气。
“你为官多年,我虽常在边关,但你我皆知李奉泊不是贪图美色的人。”谢行瑾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留着阮清玉,或许只当她是一个饵。”
而钓的,就是李奉嵩这条大鱼。
这个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阮清玉与李奉嵩的关系虽然隐秘,但以李奉泊的身份和手段,想要查清不难。就算查不到阮清玉,只要他认定此事与阮清玉有关,自然能顺藤摸瓜找到她背后之人。
而这个背后之人不管是谁,在李奉泊眼中,都会落在李奉嵩身上。
“所以李奉泊去皇陵……不止为了祭天。”
谢行瑾将脸上带着困意的贺彧塞进被褥里,接上他的话,“还是为了收网。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歇息。”
烛火又暗了几分,橘红色的光锁在托盘底,堪堪照得见桌角。贺彧盯着那点火星,脑子里翻来覆去几个念头。
李奉嵩还在宫里,明日会被带上皇陵,说不定还会被李奉泊找个理由直接拉去“陪祭”。阮清玉以为自己在接近猎物,殊不知自己可能就是那个猎物。李奉泊要的是一网打尽,要的是无人动乱他的江山。
隔着千绪山,离长安百十里,贺彧第一次觉得无力,眼睁睁看着局势缩紧却什么都干不了。
他抬眼看向谢行瑾。谢行瑾正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昏暗的光打在他的侧脸,看着与往常也没什么两样,但贺彧却觉得别扭,以往谢行瑾不会如此沉默,今日却沉默得有些陌生,像在回避。
“谢行瑾。”贺彧叫他。
谢行瑾抬眼。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话说的直接,以往贺彧并不会大事小事都过问,若真想问了也会拐着弯地将问题引过来。但今夜他没这个耐心了,城内城外磨刀霍霍,眼前这人知道什么却又不说……
贺彧撑起身子拽着谢行瑾衣襟逼迫他对视,语气恶狠狠的,“你最好祈祷你别出什么事,你若是有事我马上抹脖子陪你。”
贺彧被谢行瑾吻得喘不过气,揪着谢行瑾的力道却不松一点,谢行瑾俯身凑到他耳边,“你一抹脖子倒是痛快了,还不忘威胁人。”
“所以你听是不听?”
贺彧力道大得发狠,眼神里的认真把方才的旖旎尽数逼走,谢行瑾将贺彧摁进怀里,安抚贺彧下贺彧手上的颤抖,“我听。但这些话咱们就说这一次,之后都不准再提。”
贺彧的感情太浓重了,重到哪怕神色认真说出来的一些不负责任的玩笑话也会当真。
“谢子钦……”贺彧声音闷在谢行瑾怀里,带着浓重的情绪,“我没有开玩笑。”
“我知道,”谢行瑾抚着贺彧发顶,轻柔的吻落在贺彧额头上,“但我舍不得。”
“你倒是舍得自己,把自己搭进去。”
看着气氛没那么沉重,谢行瑾声音轻快几分,“听贺大人这意思,不信我?”
“当然信,还不让人担心了?”
“啧,你这叫关心则乱……”谢行瑾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近乎认真的“开导”。
“你不乐意?”
“当然乐意!这是当朝吏部尚书爱我的实体展现,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就给我——”
贺彧抬手捂住谢行瑾的嘴,“你小点声,脸皮怎么这么厚?”
“你若不喜欢……”谢行瑾情绪骤然实落,“那我下次薄点就是了……”
这玩意还能说薄就薄啊……
“用不上,”贺彧轻轻拍了拍谢行瑾的脸,“本官就喜欢王爷这副予取予求的嘴脸。”
“哎呀,倒是被你惯得骄纵了些。”
“嗯,你的福气。”
谢行瑾细细掖好被角,“我出去交代几句,你先睡。”
困意上头,贺彧强撑着最后的清醒回道:“好,万不可出……一丝纰漏。”
宫里的安静与千绪山上不同,并非万物安息的静谧,更像是被高墙圈禁起来的死寂。万物到此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奉嵩坐在偏殿的窗前,看着外头并不甚明亮的月亮。
他的姿势已很久没有变过了。从他被午后“请”进这间偏殿,便一直是这个姿势。嬷嬷想给他添件衣服,被宫女几句软词挡在门外;想送碗热茶进来也被侍从轻易拦下。最后是个面生的小太监送来一盏凉透了的白水,就这么搁在桌上,接着也没看他一眼,径直出了门。
李奉嵩没碰。
他在想事情。想得很慢却很细致。
今日一早公里来人,说是陛下请怀王入宫叙话。来的不是喜顺,瞧着很面生,态度却恭敬。李奉嵩看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好”。
嬷嬷当时想拦,但被他一个眼神挡回去。
“不过是去宫里坐坐,也许久未见大哥了,嬷嬷不必担心。”
不担心才怪。她照看了李奉嵩将近三十年。他越是轻描淡写事越大,她年纪是大了,但也看得出来,之前三皇子除了每月定时去一趟宫里,旁的朝臣一概不沾边,从去岁到今日,眼见着贺彧来的次数多,甚至三皇子对这个人态度说得上好。贺彧出府时嬷嬷时常能看见李奉嵩面上还挂着笑意,如此一来她倒也开心,但心里还是泛着酸……
她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口。小屋的案台上立着一尊佛,案上积了很厚一层香灰。李奉嵩不爱信这个,以前便连带着她也不太信,但若是能保佑李奉嵩平安回来,她愿意到死都供奉。
此刻李奉嵩坐在偏殿里,已经坐了大半天。殿内很空,除了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什么都没有。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寂寥的影子。他盯着影子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涩得像好几日没喝水。
阮清玉坐在偏殿角落里,蜷着腿,怀里抱着一个软垫,靠着墙。
她出现在这也着实惊了李奉嵩。问起缘由倒也简单——没得手被抓了。
“没什么,”李奉嵩声音很平,“看月亮。今夜的月亮还不错。”
阮清玉从角落里探出头,看不见。于是把软垫扔了站起身,毫不客气地坐在殿内唯一一张桌上,再顺着他的目光看月亮。
“咱现在都这样了,还有闲心看月亮呢?”
李奉嵩瞥她一眼,一点不愁反倒笑了,“都已经这样了,不如看看月亮呢。”
阮清玉手撑着桌沿往前探着身子瞪着李奉嵩,发现他竟然在笑!?
“你不着急啊……”阮清玉无奈抬起头看着殿内高悬的房梁,叹道:“也不知道咱们这样贺大人知道多少,会不会乱了他的计划?”
“你这么信他?”
“嗯……”阮清玉转了转眼珠子,“主要是贺大人那张脸……本姑娘觉得他不会骗人。”
李奉嵩语气松快,“你看人的标准过于简单了。”
“没有没有,”阮清玉给李奉嵩呼噜毛,“本姑娘觉得贺大人不如你好看。”
李奉嵩知道阮清玉哄他,到底还是开心,“用不着哄我,你说的是实话。”
“啧……”
李奉嵩没接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接着传来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一个带着体温的外袍搭在阮清玉肩上。李奉嵩声音比方才更轻,“你不该来的。”
阮清玉身体僵了一下,道:“我是来报仇的,与你无关。”
“你和你父亲一样……”
阮清玉一愣。
“当年阮大人在朝上替戚将军说话,所有人都劝他,他还是说了。”李奉嵩声音很轻,拉着人思绪回到多年以前,“他说,有些事总要人去做。”
她小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依稀记得阮致虞不忙时会带着她写字。经书上说的天花乱坠的东西她听不懂,只知道父亲的手很温暖,声音也好听。后来父亲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她连收尸都收不得。
“因为他傻。”她开口,声音发哑。
“你也是。”
“嗯。”
遮着月亮的云走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远处有鼓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