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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抄袭风波的余震渐渐平息,画展的成功为宫明子赢得了更多实质性的认可,也带来了几份不错的作品委托和画廊问询。她的生活似乎重回正轨,甚至比以往更加忙碌。画室成了她最常驻的堡垒,空气中永远漂浮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特有的气味。

      她没料到的是,画展之后,徐清眠的造访会变得如此……频繁,且理直气壮。

      第一次他出现在画室门口,是在画展结束一周后的某个下午。宫明子正对着新绷好的画布发呆,构思一幅关于“未完成的奴隶”的创作。门口的光线一暗,她抬头,看见徐清眠倚在门框上,手里随意拎着一个纸袋。

      “路过,听说你画室在这儿,顺道来看看。”他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是顺路,尽管TEH美院和音乐厅或他的公寓几乎不在一个方向。

      宫明子有些愕然,放下画笔:“徐先生?有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徐清眠走进来,目光扫过堆满画具的房间,最后落在那幅刚起稿的画布上,“就是对你上次画展上那组雕塑系列有点兴趣,想看看原作,顺便……讨论讨论?”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带了点咖啡,算是门票。”

      那天下午,他们真的就着那组雕塑习作,“讨论”了起来。起初还有些针锋相对——宫明子坚持素描底子和形体准确是油画表现的基石,徐清眠则认为音乐中“感觉”和“即兴”比绝对的精准更重要。争论到某个节点,徐清眠忽然走到画室那架老旧、主要用于静物写生的钢琴前(那是某位老师暂放的),掀开琴盖,弹了一段巴赫的赋格。

      “听,”他手指停下,回头看她,“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误,遵循最严格的规则。但它的美,在于这些精准音符构建出的、庞大而精密的和谐,以及在这种规则下依然能涌现的、仿佛来自上帝指尖的灵性。”他顿了顿,“你的画,尤其是那几幅大卫,让我有类似的感觉。精准,但不止于精准。”

      宫明子怔住了。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音乐来类比她的画,而且……切中了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言说的内核。她看着徐清眠坐在钢琴前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傲慢的表皮下,或许真的有一双能“看见”的眼睛。

      那杯咖啡喝完后,徐清眠便告辞了,没再多留。

      然而,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他的到来逐渐变得规律,通常在下午,有时带咖啡,有时带一些奇怪的点心(据说是演出时各地的粉丝赠送),美其名曰“艺术交流”。宫明子从最初的警惕、客套,到后来渐渐习惯。她发现,当他不刻意表现那种疏狂时,谈论起艺术相关的议题——无论是绘画、音乐还是文学——他的见解往往犀利而独到,能给她带来不少启发。他甚至能一眼看出她某幅画中色彩关系的微妙不和谐,或者构图上可以调整的余地。

      他们的交流不再总是争论,多了许多平和探讨的时刻。徐清眠会坐在画室中央那张旧沙发上,翻看宫明子的素描本,或者只是看着她调色、用笔。他不再对她的创作指手画脚,更像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偶尔在她停笔思索时,抛出一个问题或一句点评。

      “这里,”有一次,他指着画布上人物手臂的过渡阴影,“你是不是在想卡拉瓦乔的处理方式?但光线角度不同,或许可以试试更冷一点的蓝灰,而不是他常用的那种暖褐?”

      宫明子惊讶于他的敏锐,调了点颜色试了试,效果竟然真的更好。她忍不住问:“你还真懂一点?”

      徐清眠耸耸肩:“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有点感觉。就像你听我弹琴,大概也能听出哪里力度不够,哪里情感没递进到位吧?”

      宫明子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上次音乐会,你弹肖邦那首夜曲的中段,左手伴奏音型可以再轻一点,让右手的旋律更漂浮一些。”

      这次轮到徐清眠惊讶了,他认真地看着她:“你确实听了。”不是客套,是真的听进去了专业细节。他眼里有光闪过。

      一种奇妙的默契在画室流淌。有时宫明子画到关键处,全神贯注,完全忘了徐清眠的存在。等她终于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才发现他已经默默帮她把散乱的颜料管收好,或者正用一把小刀,仔细地帮她削那些用秃了的油画笔。

      “你不用做这些。”宫明子有些过意不去。

      “顺手。”徐清眠头也不抬,动作却细致,“好笔值得好好对待。就像好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工具顺手,心才能更自由。”

      宫明子心中一动,没再说话。

      除了“高深”的艺术讨论,他们之间也开始出现一些轻松甚至幼稚的对话。比如争论贝多芬和莫扎特谁更“难”(徐清眠坚持贝多芬对结构的把控更难,宫明子则认为莫扎特那种浑然天成的纯净更不可思议);比如吐槽某些附庸风雅的收藏家根本看不懂画只听名气;比如徐清眠会嘲笑宫明子煮的咖啡太难喝(“简直像颜料溶剂”),下次却依然会带来新的豆子让她试。

      路远也来过画室几次,撞见过徐清眠。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总是有些微妙的紧张。路远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和戒备,徐清眠则是一贯的淡然,偶尔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疏离。宫明子夹在中间,只觉得尴尬又疲惫,对路远的态度也更冷淡了些。

      这天下午,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画室里暖气开得足,弥漫着油彩和咖啡的温暖气息。宫明子刚完成一幅小色稿,正在洗笔。徐清眠没弹琴,也没看书,只是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有些沉默。

      “你最近好像不太对劲。”宫明子擦干手,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相处久了,她也能察觉到他一向稳定的情绪下偶尔的波动。

      徐清眠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到网上一些旧事又被翻出来,有点烦。”

      “旧事?”

      徐清眠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或紧张时的小动作。“大概五年前,我第一次拿那个国际大奖之后。”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宫明子听出了一丝刻意压抑的东西,“国内铺天盖地都是报道,捧得很高。但很快,就有‘专业人士’出来分析,说我的演奏‘技巧炫目但内涵空洞’,‘过度依赖天赋缺乏深度’,甚至说我获奖是‘东方面孔的政治正确’。”

      宫明子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年轻,心高气傲,觉得只要弹得更好,就能让所有人闭嘴。我发了疯一样练琴,接更多演出,挑战更难的曲子。”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结果呢?演得越好,某些批评的声音反而越尖锐,说我‘变本加厉地炫技’,‘完全走偏了’。网络上的言论更难听,好像我呼吸都是错的。”

      他停了停,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越回那段时光。“最难受的一次,是在一场很重要的音乐会前。我紧张得不行,不是因为演出,而是因为我知道台下坐着那几个最喜欢批评我的乐评人。我甚至……上台前有点眩晕,手指发冷。那场演出,我自己都不满意,像一个拧紧了发条的木偶。”

      宫明子想象着那个场景,心里有些发紧。她经历过抄袭风波,知道那种被无数恶意目光刺穿的滋味。而徐清眠面对的,可能是更长久、更专业的否定。

      “后来怎么……走出来的?”她轻声问。

      徐清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后来,我的经纪人,还有几个真正懂音乐的朋友,把我骂醒了。他们说,徐清眠,你弹琴是为了取悦那些根本听不懂你的人,还是为了你自己,为了音乐本身?”他看向宫明子,眼神清澈了些,“我想通了。我开始屏蔽那些噪音,只专注于我真正想表达的音乐。我仍然会看评论,但只吸取那些有建设性的部分。至于其他的……随他们去吧。”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释然:“只是偶尔看到类似的话术,还是会勾起一点不愉快的记忆。就像条件反射。”他看向宫明子,“所以,你上次画展的事情……我大概能猜到一点你的感受。那种百口莫辩,又不想低头,只能咬着牙硬扛的感觉。”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松节油的味道,咖啡的余香,还有两人之间流动的、无需言说的理解,交织在一起。

      宫明子感到心头那块坚冰,在无声地融化。她从未对任何人详细说过风波时自己的恐惧和委屈,连对最亲近的师长也没有。她以为必须独自消化。但此刻,徐清眠用他自己的伤疤,轻轻触碰了她的伤口,告诉她:你不孤单,我懂。

      这种“懂得”,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她垂下眼睛,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很久,才低声说:“谢谢。”

      徐清眠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移开视线,也低声回道:“不客气。”

      雨还在下,但画室内的空气,却仿佛被这场坦诚的倾诉洗涤过,变得更加清新、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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