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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画室那场关于过往伤痕的对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此前紧闭的门。宫明子和徐清眠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松弛而深入的阶段。他依旧常来,她也不再问“你怎么又来了”。画室成了他们共享的秘密据点,一个可以暂时逃离外界喧嚣、专注谈论线条、色彩、音符与内心感受的地方。

      春天在油彩的渐变中悄然溜走,初夏的暑气开始蒸腾。宫明子的毕业季近在眼前。个人画展的成功为她赢得了不少关注,也带来了现实的选择。几家国内不错的画廊抛来橄榄枝,邀请她签约。路远更是直接提出,可以动用家族资源为她成立个人工作室,“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一切开销我包了”。

      然而,宫明子心里却有着不同的声音。她始终记得大一时翻阅那些国外艺术院校画册时的悸动,记得在图书馆通宵阅读西方艺术史原版著作时,对那些活跃在国际舞台上的当代艺术家们的向往。她想知道,在更广阔、更激烈的艺术竞技场上,自己到底处于什么位置。她的技巧在国内同龄人中已属顶尖,但她渴望更彻底的淬炼,渴望被更苛刻、更多元的标准审视,也渴望浸润在那些大师原作云集的博物馆里。

      犹豫和憧憬交织时,她收到了来自纽约视觉艺术学院(School of Visual Arts)研究生院的录取通知书,附带一份额度可观的奖学金。邮件抵达的那个下午,她正在画室修改一幅画。电脑提示音响起,她点开,看到那几行英文和校徽时,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梦想成真的瞬间,首先涌上的竟是巨大的不真实感和一丝惶恐。真的要离开熟悉的校园、师长,去往那个只在电影和画册里见过的、庞大而陌生的都市吗?

      徐清眠那天来得比平时晚些,推门进来时,就看到宫明子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里还攥着一支沾着群青色的画笔,眼神放空。

      “怎么了?颜料中毒了?”他调侃道,放下手里的东西——今天是一盒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马卡龙。

      宫明子回过神,看向他,眼神复杂。她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徐清眠察觉到了她异样的沉默,收起玩笑的神色,走到她身边:“出什么事了?”

      宫明子把电脑屏幕转向他。徐清眠弯腰看去,目光扫过那封录取邮件,停顿了几秒。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纽约视觉艺术学院……”徐清眠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直起身,看向宫明子。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惊讶或喜悦,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你想去吗?”

      宫明子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想。但又有点……怕。”

      “怕什么?”徐清眠的声音很温和。

      “怕自己不够好,怕适应不了,怕……一切。”宫明子难得地流露出些许脆弱。在徐清眠面前,她似乎可以不用总是那么坚强。

      徐清眠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校园。“我记得,”他开口,声音平静,“我刚决定要去欧洲参加那个比赛的时候,也怕得要死。怕输,怕给老师丢脸,怕回来被人嘲笑不自量力。”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对着她,“但更怕的是,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去,很多年以后,我会后悔。后悔那个因为胆怯而留在舒适区的自己。”

      他走到她面前,拿起桌上那封录取通知书的打印件,指尖轻轻抚过校徽。“宫明子,你很好,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好。你的画里有种……很纯粹、很顽固的东西。这种东西,需要更大的舞台,也需要更严酷的风雨去打磨。纽约,”他顿了顿,“会很辛苦,竞争激烈,文化冲击,孤独感……这些都不会少。但那里也有全世界最好的博物馆,有最前沿的艺术思潮,有无数像你一样,揣着梦想和野心从世界各地涌过去的疯子。”

      他把通知书放回桌上,看着她的眼睛:“如果这是你想去的地方,那就去。怕,是正常的。但别让怕拦住你。”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把铲子,将她心里那点犹豫的土壤彻底铲开,露出下面早已扎根的渴望。宫明子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走?”徐清眠问,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

      “大概……八月底。签证和手续还要办。”

      “挺好。”徐清眠点点头,走回沙发坐下,拿起一个马卡龙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忽然说,“巧了,我下半年巡演计划里,也有纽约站。大概……十一月份左右。”

      宫明子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徐清眠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很浅,但眼神很亮。“到时候,”他语气轻松,像在说明天的天气,“纽约见?”

      三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没有刻意的挽留,没有沉重的承诺,只是一个简单的时间地点约定,却奇异地驱散了离别在即的愁绪,给未来挂上了一盏隐约的、温暖的灯。

      宫明子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点熟悉的笑意和笃定,心头那点惶恐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期待和安心的情绪取代。她也微微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嗯,纽约见。”

      接下来的日子在忙碌的毕业准备和出国手续中飞逝。徐清眠依旧会来画室,话题却不知不觉多了许多关于纽约的内容。他会告诉她哪个街区画廊比较集中,哪家博物馆的会员卡最划算,甚至提醒她纽约地铁的复杂和某些区域晚上最好不要独行。他还推荐了几本关于西方现当代艺术史的书,说是“行前预习”。

      宫明子默默记下,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好像未知的征途上,已经有人提前为她点亮了几盏路标。

      毕业典礼前一天,宫明子最后一次在画室整理自己的物品。大部分画作已经打包好,或运回家,或寄存在朋友处。空荡荡的画室里,只剩下熟悉的松节油气味和满地的阳光灰尘。徐清眠也来了,帮她收拾一些零散的画具和书籍。

      没有特别的告别仪式。收拾妥当后,两人并肩站在空旷的画室中央,看着四周熟悉的一切。

      “明天我就不来送你了,”徐清眠说,“人太多,麻烦。”

      “嗯。”宫明子理解。他们都不喜欢那种喧闹伤感的场面。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记得……”徐清眠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报个平安。”他最终用了这个很平常的词。

      “好。”宫明子应道。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她想说点什么,谢谢他的咖啡,谢谢他的那些话,谢谢他在她怀疑时给的肯定……但最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你也是,巡演……顺利。”

      徐清眠笑了笑,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保重,宫明子。”

      他的手掌温暖,力道适中。宫明子感觉到肩头微微一沉,一股酸涩的热意直冲鼻尖。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那股湿意泛上来。

      “你也是,徐清眠。”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话语。两人就在这间充满回忆的画室里,平静地作了别。宫明子先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徐清眠还站在那片阳光里,正低头看着地上她不小心滴落的一小滩钴蓝色颜料渍。听到脚步声停住,他抬起头,看向她。

      宫明子对他最后笑了一下,挥挥手,然后坚定地转身,走入门外长长的、明亮的走廊。

      徐清眠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许久,才轻轻舒了口气。画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林荫道上那个渐行渐远的、熟悉的黑色身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绿荫尽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日历,在十一月的某个日期上,添加了一个备注:“NYC”。

      八月底,宫明子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独自踏上了飞往纽约的航班。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她站在了JFK机场汹涌的人潮中,各种语言、肤色、气味扑面而来,巨大的喧嚣和效率感让她瞬间清醒,也感到了渺小。

      她租住的公寓在曼哈顿下城,一个不算新但还算安全的街区。房间很小,一室一厅,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最大的惊喜是,从阳台望出去,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竟能望见自由女神像小小的、绿色的剪影,矗立在纽约港的波光之中。那一刻,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初来乍到的惶然,被一种奇异的慰藉冲淡了。好像有个熟悉的象征在远方注视着她,提醒她为何而来。

      纽约的初秋已有凉意,空气干燥。SVA的课程强度远超她的想象。大量的阅读材料、密集的讲座、频繁的critique(作品评议会)、还有必须用非母语进行的激烈讨论,都让她应接不暇。她常常在图书馆熬到深夜,带着满脑子的艺术理论和眼部的酸涩回到公寓,随便煮点速食果腹。

      生活是清苦的。奖学金和家里有限的支援,在纽约高昂的物价面前捉襟见肘。她最大的开销依然是画材,从国内带来的颜料很快见底,在纽约购买进口画材的价格让她肉痛。她开始精打细算,自己绷画布,反复利用调色板上的余色,去二手店淘画架。曾经对路远提供的优渥条件不屑一顾的她,如今真切地体会到了“现实”的重量。

      但精神上,她是充盈甚至兴奋的。学校的教授思维活跃尖锐,同学们来自世界各地,带着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和艺术观念,碰撞出的火花让她目不暇接。周末,她最常去的地方就是MoMA、大都会博物馆、古根海姆。站在梵高的《星月夜》、莫奈的《睡莲》、毕加索的《亚威农少女》真迹前,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是任何画册都无法给予的。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一切。

      只是,在深夜从图书馆回公寓的路上,在听不懂课堂讨论的某个瞬间,在看着账户余额皱眉时,一种深刻的孤独感会悄然袭来。这座不夜城灯火璀璨,人潮如织,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没有一个人与她的过去相连。

      她偶尔会想起徐清眠。想起画室里咖啡的香气,想起他弹巴赫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纽约见”时眼里的光。她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没有对话记录的聊天窗口,输入框里的光标闪烁,她却不知道说什么。报平安?似乎太刻意。分享见闻?又好像没熟到那个地步。

      最终,她只是拍了一张从阳台望出去的自由女神像,模糊在纽约的夜色与灯光里,没有配文,也没有发送。将手机放在一边,她继续埋首于厚厚的艺术史论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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