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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宫明子转过身,看着几步之外的徐清眠。冬夜的寒气和他眼中那点玩味的笑意形成了奇特的对比。她压下心头因这意外重逢而掀起的一丝涟漪,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我和你很熟吗?”她反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徐清眠轻笑出声,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他走上前几步,拉近了距离,目光坦然地看着她:“哈哈,开个玩笑而已。”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像细碎的星子。

      “并不好笑,这位……钢琴家先生。”宫明子移开视线,准备继续往前走。她不想和这个身份复杂、行为难以捉摸的人有太多牵扯。

      “等等,”徐清眠叫住她,语气正经了些,“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徐清眠,如你所知,是个弹钢琴的。”他伸出手,姿态磊落。

      宫明子看了看他的手,没有去握,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宫明子。”

      “宫明子……”徐清眠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啊,我想起来了。TEH美院的‘油画天才少女’?获奖作品是《凝眸》?”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像是确认。

      宫明子微微蹙眉,不太喜欢这个被媒体用滥的称号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带着点别的意味。“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徐清眠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笑容依旧,“只是觉得,挺巧的。看来我们都在各自的领域……有点小名气。”他用了“小名气”这个词,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

      宫明子听出了他话里的那点调侃,立刻反击:“比不上您,‘钢琴小王子’。”她把那个同样被用滥的称呼还给他。

      徐清眠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哈哈哈……抱歉,”他止住笑,眼神却还带着笑意,“我只是觉得,和你说话……挺有意思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比音乐会后那些应酬有意思多了。”

      宫明子一时语塞。这人怎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她抿了抿唇,决定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宿舍了。”

      “正好顺路,我也要往这边走。”徐清眠很自然地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宫明子没再赶他,只是沉默地走着。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既不熟稔,也不全然陌生。偶尔有晚归的学生路过,投向这对颜值出众的男女好奇的一瞥。

      一直走到TEH美术学院气派的校门口,宫明子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徐清眠也停下,看了看校门内灯火阑珊的校园,又看了看她,“晚安,宫明子。期待你的个人画展。”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客套。

      宫明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校园。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拐角,徐清眠才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转身离开。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回到宿舍,宫明子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今天发生的事在脑海里回放:徐清眠在舞台上的光芒,路远掩饰不住的醋意,还有校门口那几句简短却信息量不小的对话。

      她摸出手机,下意识地搜索了“徐清眠”。网页上立刻跳出大量信息:获奖经历、演奏视频片段、采访报道、百科词条……她点开一个他获得某国际顶级赛事金奖时的演奏视频。舞台上的他年轻一些,眼神更锐利,弹奏李斯特的《钟》时,技巧炫目到令人屏息。视频下的评论除了惊叹和赞美,也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炫技派”、“情感空洞”、“恃才傲物”……

      宫明子关掉视频,又翻看了几篇报道。有文章提到他早年性格孤僻,不易接近,成名后更是行程紧密,拒绝了许多商业活动和采访,因此也落下“耍大牌”、“不好相处”的名声。

      不好相处?宫明子想起画展上他傲慢的评论,也想起刚才在校门口他带笑的眼睛和自然跟上的脚步。似乎……和报道里描述的有点出入?至少,他今晚的表现,更像一个……嗯,“社交恐怖分子”?她脑子里冒出这个不太雅观的词,随即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放下手机,不再去想这个萍水相逢的钢琴家。眼前更重要的事,是即将到来的个人画展。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盘算还有哪些细节需要完善。

      接下来的日子在忙碌中飞逝。宫明子积累了足够的作品,学院也批准了她在校史陈列馆举办个人画展的申请。这不仅是她学业的阶段性总结,更是迈向职业艺术家的重要一步。院长林奇教授亲自过问了画展的筹备,官网首页挂出了醒目的预告,宣传力度空前。

      然而,就在画展门票开始预约,一切看似顺风顺水的时候,一场毫无预兆的风暴骤然袭来。

      最初是在某个小众的艺术论坛上,有人贴出了宫明子获奖作品《凝眸》的局部,与一本国外出版的美术教材中某张古典肖像画的头部特写进行对比,指出两者在人物侧脸角度、眼神方向甚至颈肩转折的处理上“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发帖人用词含蓄,只说是“借鉴还是巧合?值得探讨”。

      但这颗小小的石子,却被有心人捡起,用力投向了更广阔的舆论池塘。

      几个拥有数十万粉丝的艺术类营销号迅速转载,标题变得惊悚起来:《惊!天才少女画作疑似抄袭古典范本?》、《TEH力捧的新星陷入“借鉴门”》。他们截取更片面的对比图,配上引导性极强的文字,将“疑似”直接推向“实锤”。评论区的风向迅速被点燃:

      “我说怎么画得那么好,原来是照着抄的啊?”

      “怪不得能拿奖,会挑‘模板’也是本事。”

      “学院就是这样捧人的?对原创太不尊重了吧!”

      “之前就觉得她的画匠气重,缺乏真正的灵魂,果然……”

      质疑、嘲讽、甚至人身攻击,如同潮水般从网络的各个角落涌来,瞬间淹没了关于画展的宣传信息。宫明子的社交媒体账号下也涌入大量负面评论,私信里充斥着不堪入目的辱骂。

      宫明子第一次直面如此大规模、赤裸裸的恶意。她握着手机,手指冰凉,一条条翻看那些评论,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愤怒最先涌上来——他们根本不懂!古典肖像的经典角度就那么多,后世画家学习、研究、甚至在自己的创作中进行致敬和转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怎么能叫抄袭?

      但愤怒很快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寒意取代。她意识到,这些人并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需要一個靶子,一个可以肆意宣泄情绪、践踏他们眼中“幸运儿”的借口。她的努力、她的热爱、她无数个日夜的钻研,在他们看来,可能都不及这条“黑料”来得有趣。

      校内也暗流涌动。先前就存在的嫉妒找到了宣泄口,窃窃私语在走廊、画室、食堂里蔓延。有人甚至直接向学院反映,认为在争议未明的情况下举办个人画展“影响不好”,建议暂缓或取消。

      宫明子开始减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画室里。但画室也不再是完全的避风港,总有异样的目光跟随。她变得沉默,只是更加用力地、一遍遍修改画展的布置方案,反复擦拭那些已经完成的画作,仿佛只有通过这些具体的劳动,才能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对抗那无处不在的虚无感。

      路远倒是义愤填膺,在朋友圈大骂那些造谣者,还想动用家里的关系去压新闻,被宫明子冷着脸阻止了。“清者自清,你越压,他们越觉得有问题。”她这样说,心里却并无多少底气。

      就在她以为学院或许会顶不住压力,画展真的要夭折时,辅导员找到了她。

      “明子,”辅导员看着她明显憔悴了些的脸,眼神充满关切和坚定,“院长让我告诉你,画展会如期举行,一切照旧。”

      宫明子猛地抬头,愣住了。

      “院长说,”辅导员笑了笑,模仿着林奇教授沉稳的语气,“‘艺术的评判,终究要回到作品本身。流言蜚语,撼动不了真正的价值。学院永远是学生探索艺术的坚实后盾。’他让你安心准备,不要受外界干扰。”

      一瞬间,宫明子觉得眼眶热得厉害。她用力眨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种在冰冷海水中即将溺毙时,忽然触到坚实浮木的感觉,混合着巨大的委屈、感激和被认可的温暖,几乎将她淹没。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画具,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画展当天,校史陈列馆外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抗议或冷清。学院的师生来了很多,业内一些接到邀请的评论家、画廊主也如期而至。官网首页的画展海报依然醒目。

      宫明子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脂粉未施,眼圈下还有淡淡的青影,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站在门口迎接来宾,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出她眼底深处的紧绷。

      展览很成功。来看画的人,无论是内行还是外行,都被展厅里那些扎实的素描、色彩浓郁而精准的油画所吸引。尤其是那组对米开朗基罗雕塑进行再创作的系列,将古典雕塑的形体之美与油画的光色语言结合得颇具新意,吸引了许多人驻足细看。专业的评论家们低声交流,频频点头。

      那些喧嚣的质疑声,在沉静而有力的作品面前,似乎自动消音了。

      宫明子穿梭在人群中,解答问题,心情渐渐从忐忑转向一种疲惫后的平静。就在这时,她在展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清眠。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简单的深色毛衣和长裤,正独自站在那幅引起争议的《凝眸》前,看得很专注。他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隔着来往的稀疏人流,两人的目光对上了。徐清眠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作品的注视,以及……一丝极淡的、像是“你做得很好”的认可。

      宫明子心头蓦地一颤。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混杂着委屈与温暖的潮水,似乎又轻轻漫了上来。她迅速移开视线,转向另一位前来打招呼的老师,手指却悄悄蜷缩了起来。

      她不知道徐清眠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整个画展期间,他就像一阵安静的风,没有上前与她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画。但宫明子知道,他来过。在所有人都在谈论风波的时候,他来看的,只是她的画。

      这种沉默的、不带任何附加意义的“在场”,在此刻,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画展结束后,宫明子独自留在渐渐空下来的展厅里。夕阳的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她看着墙上自己的作品,心中百感交集。风暴暂时过去了,学院保护了她,作品经受住了考验。

      而她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徐清眠那个平静的、点头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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