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她》金风银雪

8、第 8 章 你倒是挺急

　　从答应凌彻的邀请后，出租屋的卧室，卫生间，厨房，甚至下楼扔个垃圾的时间，晏遥都在脑子里一遍遍预演两人碰面后可能出现的所有场景和对话。
　　可即便她提前做足了心理建设，也万万没料到，会从凌彻口中听见这样一番话。

　　很匪夷所思。
　　也很有冲击力。
　　震得她有些头晕。

　　坦白说。
　　她宁愿凌彻对她凶狠冷漠点，或是刻薄讥讽些，都不想是现在这般——有点委屈，有点无奈，还有点哀怨的模样。

　　她这人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凌彻摆出这副姿态，让她心中歉疚更深，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渣。

　　可还没结束，凌彻又慢悠悠地问了她一句：“都说喜欢是一种感觉，是我让你没有那方面的感觉么？”

　　晏遥已然呆了。
　　她这时候该说什么？

　　说有感觉。
　　说我也是真的喜欢过你。
　　说哪怕是现在，盯着你这张漂亮的脸蛋盯得久了我也会忍不住脸红心跳，有时候还想摸两下。

　　他需要的是这样的回答吗。
　　晏遥静静地望着他。
　　试图通过他那张毫无瑕疵的脸看透他心底真实的想法。

　　眼前男人说话总是轻描淡写的，就像他明明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他，细听之下，他的语气里也确实存着几分伤感，但另一方面给人的感觉又像是随便聊聊，并不是真的放在心上。

　　晏遥完全拿不准该以何种方式来回应。
　　是从心说，还是当个玩笑敷衍过去？

　　到这一刻，晏遥才发现，她太不了解凌彻了。
　　凌彻这个人，太“玄幻”了。

　　他怎么这样啊。
　　他这样平静中透着哀伤的情绪，比来公司大吵大闹的客户还要难应付。

　　外面大厅的喧闹半点没渗进包厢里，只有风卷着苏州河的水流声，顺着木窗缝隙飘进来。河面漾开一层层涟漪，晏遥放在桌沿的手指不自觉蜷起，眉心也轻轻蹙了起来。

　　凌彻将她这副为难的模样全收进眼底，忽然就有点后悔。
　　他本来是存了心思想逼一逼她，可真看见她皱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有点混蛋了。
　　他逼得狠了么？

　　“阿……”凌彻突然顿了一下。
　　晏遥眼睫颤了颤，她虽然内心七上八下的，但注意力一直在对面男人身上，也就听见他开口的那个字。

　　他方才是想叫“阿遥”么？
　　身边相熟的朋友一直都喊她遥遥，只有Vulpe会叫她阿遥。

　　可凌彻收声收得太快。
　　晏遥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没有多想。

　　“吓到你了？”凌彻微弯着眉眼，语气松缓下来，“晏遥，我只是好奇，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可不是想吓唬你。”

　　我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呀。
　　这句话差点就顺着舌尖滚了出去。

　　要是换做六年前毕业的那个夏天，晏遥说不定脑子一热就直接说出口了。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再面对他这样的发问，她没有办法再坦然地说出那几个字。
　　不是她少了当年的勇气，是因为，她不是小孩子了。
　　如今的她需要考虑的东西有很多，感情或者说爱情，被她放在了最不重要的位置。她活得更现实，更自我，也更封閉了。
　　静了片刻，晏遥还是选择了Vulpe的九字箴言的前三字——照实说。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晏遥抬眼看向他，眼睫轻轻眨了两下，“我现在没有心思想那些。我只想做好工作，攒够钱，早点退休。我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大志，只想活得轻松舒适点的人。一切让我烦恼的事和人，我都……”
　　她顿了一顿，小声道：“不想靠得太近。我不想承担一些不必要的责任，只想享乐人生。你可以理解为我很懦弱，自私，也自利。但我就是这样。我不想受伤害，也不想傷害别人。”

　　这些话，以往她只会同Vulpe说。
　　因为Vulpe能理解她，不会贬低她，也不会说教她，听完还会同她说：「挺好的，很多人这么想。能活得轻松自在些，谁愿意自讨苦吃呢。你其实很善良。没有人可以依赖的时候，就只能依赖自己。你只是在寻求自我保护。」

　　但这一刻，兴许是内心已经觉得自己和凌彻真的没什么可能了。
　　也觉得以他的性子，一定不会笑话她，所以竟然也同他说出来了。

　　而凌彻也果然很有分寸的什么都没评价。
　　他只是很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旋即轻轻“嗯”了一声，将话题自然地转了过去：“你之前说想找个离公司近的房子，你公司具体在哪个位置？”

　　晏遥顿时松了口气。
　　果然他俩之间，聊这些实实在在的日常，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晏遥报出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的位置。
　　凌彻点头：“行，我记着了。”
　　他又淡淡笑道：“别一个劲只吃辣菜，喝点汤缓一缓。”说着还拿起汤勺，往她碗里盛了小半碗菌菇汤。

　　“我自己来就可以。”晏遥下意识伸手去接碗。
　　“这在外面，”凌彻手上动作没停，语气里带了点浅淡的调侃，“我好歹也算个名人，真被人拍下来，说不准要被写成连给女生盛汤的风度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在意这些了？你可是几万条骂评都能当看不见的Win啊。但也知道他那话只是说着玩的，晏遥笑着打趣：“你现在还真挺有偶像包袱啊。”

　　凌彻手上盛汤的动作顿了半秒，抬眼看她：“……是啊。所以晏遥女士，你就当给我这个有着几千万粉丝的知名公众人物一点面子，行么？”

　　晏遥愣了几秒，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目光时，心头软了几分，点了点头：“行。你来吧。”

　　凌彻眼里笑意更甚，只是他真的不能再碰辣了，再吃辣他快说不了话了。
　　给她盛了一碗汤后，他就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吃，好像这样便能饱腹似的。

　　晏遥却很过意不去，放下筷子道：“下回不用迁就我，我不吃辣也可以的。”
　　话音落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什么下回啊？人家有说要和你下回还吃饭么？可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她轻轻抿了抿唇。

　　凌彻这时也挑眉看着她，慢悠悠吐了两字：“下回？”
　　晏遥很怕他再说出“非分之想”那类话，忙道：“礼尚往来嘛。我是觉得我也应该请你吃一顿。况且如果你真的帮我找到房子，怎么说我都得请你吃一顿饭。也请你到时候给我几分薄面。”

　　太客套了，也太生疏了。
　　他俩说话的风格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像是两个披着另一层皮囊的假人客气地你来我往。
　　别扭极了。

　　加上凌彻笑而不语，晏遥莫名地就有点急躁，忽然道：“反正我请你你一定得来，不然今天就AA！我现在就把钱转你，我不喜欢欠人情！”

　　见她要拿手机，凌彻眼尾微微挑起：“我以为你要说我不去，你就绑着我去呢。”

　　“法治社会，我可不敢这么做。”晏遥小声嘀咕，又问：“那你同不同意嘛。我还要补偿你呢，你好歹给我机会吧。”

　　“你倒是挺急迫。”凌彻将手边的温水一口气喝尽，笑了下，才慢腾腾地应，“我同意。”

　　听了这话，晏遥才松了口气，只是眉头很快又蹙了起来。她是真有些怕凌彻辣得身子不舒服。
　　她在申城这两年，见过不少本地人一吃辣就浑身冒汗，有的更夸张，人直接就蔫吧儿了。她感觉凌彻就有些蔫儿了，因为他话更少了，基本上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能吃辣啊。
　　晏遥伸手将包挪了过来，从里面翻找出一瓶鲜奶，已经常温了。

　　“凌彻，”晏遥轻声说：“你喝这个。”
　　凌彻没想到她会拿出这么一个东西，愣了一瞬：“你…”
　　“我早猜到你会出现这个情况，所以提前预备了。”晏遥插上吸管，将鲜奶推了过去，“快喝。解辣。”

　　凌彻看着她，心头对她的那点怨气忽地就散了。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咬着吸管时，含糊地说了句：“真是个小狐狸。”
　　“什么？”晏遥听得不是很清楚，但能感受得到他语气里的笑意。
　　“没什么。”凌彻视线微移。
　　他不想说，晏遥也不会多问，换她给他盛了小半碗温汤，“别再碰辣的菜了，要不再点两道不辣的，或者加几份甜点？”
　　“嗯。”凌彻点了点头，招呼了下服务员，又点了几份没那么辣的小食和甜点。

　　最后端上来的甜点，大半都落进了晏遥肚子里。凌彻只将那瓶鲜奶喝了干净，脸色也渐渐好了起来。

　　晏遥吃得有些撑，她确实是吃爽了，这会儿也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她这个馋样显得很久没吃过一顿好的似的。

　　凌彻却不觉有什么，带她来吃饭就是希望她吃得开心点。都瘦成什么样了，手腕细得稍稍用点力似乎都能捏断。想到这里，他眼瞳里的光暗了些许，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疼意。

　　晏遥没注意到，她正低头收拾着自己的包包，检查了一番，确定没落下东西，才抬头说：“走吧。”
　　“嗯。”凌彻应了声。

　　饭后，两人沿着苏州河走了一会儿。
　　彼此都刻意不提高中那会儿的事，气氛反倒像秋日的气候似的，自然舒适了起来。
　　中途，凌彻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走到一边接电话，晏遥则双手搭在河边的栏杆上，看着不算美丽的河景。

　　空气中有晚桂的香味。
　　晏遥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她想家了。

　　她的家乡很美，这几年还被评上了最美乡村。
　　虽然没有申城万分之一大，但也有许多金桂。从早秋到晚秋，从清晨到傍晚，清凉的空气里一直都会有桂香在飘动，无论什么时候置身其中，心情都会得到治愈。

　　她的老乡兼校友，还在老家开了一家叫【忍冬】的咖啡店。每次回去，她都会光顾地点上一杯，然后在咖啡店里同他们聊聊天。
　　她觉得他们几个真有魄力和勇气。明明有学历，也有技艺傍身，不愁在大城市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但几人却坚定地留在了一个小乡村。
　　虽然开咖啡店于他们来说只是副业，但她还是好佩服他们。

　　晏遥同其中一个老板聊过天，她问他：“为什么会留在榕村？”
　　他说：“这里风景好，空气好，人生大梦几十年，活得开心最重要。我再不随心所欲做点喜欢的事，我要抑郁死了。”
　　其实晏遥也这么觉得。
　　她待在纸醉金迷的申城，感觉不到一丝幸福，只有满心的疲惫。
　　但她不敢任性。
　　她知道，妈妈不会允许的，妈妈会觉得她疯了，会觉得她浪费了这么多年的苦读，会更逼着她去考编制和相亲。

　　别人的人生，始终不是她的人生，她得走出自己的人生。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她只是在一步一步地摸着走，捱着走。
　　她没想到，在大学毕业两年后，她的人生之路竟然更加迷茫了。
　　原来并不是年岁渐长，未来就会更加清晰。好比视力会一日日下降，心也会随着时间逐渐模糊。很多时候也不是做人通透了，只是被迫看开和妥协了。

　　“在想什么？”凌彻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高大的身影为她挡住午后有些强烈的紫外线。
　　晏遥收回神，指了指河里的观赏鱼，嘀咕：“在想它们天天这样游来游去会不会无聊？”
　　“应该会。”凌彻没有揭露她的小谎言，顺着她的话说。
　　“无聊时就应该找点事做是不是？或是换个环境？不然鱼也会抑郁吧？”晏遥想了想，旋即看向凌彻，眼睛微微弯起，“你去忙吧。”

　　晏遥当然不信凌彻之前说的他很闲。才成立一家公司没多久，他怎么可能真的闲。凌彻也没否认他待会儿确实有事，只是问了句：“你呢。”
　　“我想回去睡觉。”晏遥是真的想睡觉，她的双休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补觉或是宅在出租屋看点喜欢的影视剧。偶尔会被朋友叫出去逛逛街爬爬山。
　　“我送你。”凌彻说。
　　“不用，”晏遥摇了摇头，“我坐地铁回去。你一来一回的多麻烦。”
　　“不觉得麻烦。”

　　晏遥发现在这种事上无论她说什么，凌彻都不会让着她。她笑着点头：“真好。又能蹭你的豪车了。你那辆车坐起来可真舒服。”
　　“也就那点价值了。”凌彻也笑了下，看了她一眼道：“车送你？”
　　“哈？”晏遥露了一个你别开玩笑的神情，“我不敢收。”
　　“一辆车而已。”
　　“油费，停车费，保险和护理费，我都付不起。”
　　“我来出。”
　　“你……”晏遥愣了一下，望着他有些无语地说：“你傻了么？你的钱不是钱啊。”
　　“看给谁花。”
　　“……”

　　晏遥忽然没话说了，换她傻了。
　　凌彻仍然看着她，目光平静坦然，像是说了一句再不过正常的话。

　　晏遥做不到他这般淡定。
　　她抿了抿唇，忽然“哦”了一声，低下头说：“我还没加你微信。”
　　她拿出手机，又小心地觑了他一眼：“能加么？”

　　凌彻没回她，只是从兜里拿出手机。
　　刚要打开微信二维码时，他却停了下来。

　　晏遥也发现了异常，眨了眨眼问：“你有两个手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