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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姜芃 阿姜取名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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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陆英说要去给郝掌柜登门道歉,却不想傍晚,郝掌柜就被许陵游带着登门道歉了。
陆英正理着账本,与陈秀、尤心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门轻轻叩响了。
陈秀一开门,便见着两张愧天怍人的脸,与同样欲言又止的神情。
陆英手握着账本抬眸,一时没动。许陵游道:“抱歉,陆掌柜,此事是我鲁莽了。”
郝掌柜耷拉着脑袋也道:“抱歉,我不该那么大声说话,闹得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
陆英暗自叹气。是了,一想便知,白日里郝掌柜当众来说亲,全然不避讳旁人。即便店中不过十几人,可十几张嘴将事情传遍沙石巷、进而传遍宜城,本无需多久。
闹到今日的局面,陆英不得不为她的铺子做打算了。
二人一直杵在门外不敢进来,陆英才道:“没关系。许大人、郝掌柜,进来说话吧,外面冷。”
此间无外人,郝掌柜却不若白日那般松弛,不敢看许陵游,也不敢看陆英,眼神飘忽不定,颇为手足无措。
陆英与他们一同坐下,问:“郝掌柜,你说的那箱礼呢?”
“在我那,”郝掌柜倏地抬头,“你答应啦?不若我现在就去取……”
许陵游一记眼神射过去,郝掌柜又不敢说话了。
陆英看在眼里,心觉十分滑稽。郝掌柜已过了而立之年,少说也年长许陵游六七岁,在许陵游面前却好似个后辈般唯唯诺诺。
自然,她明白是因为郝掌柜自知犯了错。
“嗯。”陆英轻轻点头,淡声道:“明日,劳烦郝掌柜再来一趟了。赔礼我也收下了,郝掌柜不必放在心上。”
闻言,许陵游睁大了双眼。
郝掌柜愣了一瞬,立即欣喜道:“好好,我明日一早便送来。那我这……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啊。”
话毕,又拍了拍许陵游的肩膀,“陵游,你的差事我这可算完成了啊!日后喝喜酒……”
“你快走吧。”许陵游压着嗓子,十分不耐。
“好嘞。”
陆英看着步伐轻快,仿若游龙般雀跃离去的郝掌柜,疑道:“你为何叫他来当媒人说亲?”
郝掌柜说亲丝毫不避嫌,又不会游说相劝,实在不甚合适。陆英甚至想,若是个优秀的媒人来说亲,磨上一个时辰,陆英也许、说不定便答应了。
许陵游依旧有些无措,却也坦诚道:“我听闻家人去说亲更为有诚意。郝掌柜也……也算我的家人。”
“原来如此。”陆英点点头,又道:“我们去后院吧,我有话想与你谈。”
夜里冷风更甚,不过陆英并未选择院中石桌,而是与他去到共度除夕时的廊下。此处避风,也与大堂相隔甚远,谈话不易被听到。
灯笼搁置在脚边,陆英坐下,许陵游依旧站在一边。他先道:“此事是我莽撞,不先问过你的意见就来求娶,实在抱歉。”
即便陆英方才已然表明会收下礼,即是答应了,已然无需抱歉。
陆英却问:“为何不先问过我的意见?”
“我认为我们心意相通,我便有资格成为你的……你的夫君。”他轻咳一声,“坦白说,我的确没有想到会被拒绝。”
听见“夫君”二字,陆英便莫名地羞赧,面上却依旧保持镇定:“你没有想到会被拒绝,是认为心意相通的人最终都会成为夫妻,没有其他选择,对吗?”
许陵游不置可否,“你可以有其他选择,却要承受更多。”
世人皆知女子处境艰难。她多希望终有一日,女子可以不依附于人下,可以自力更生,即便不成婚,也不会承受流言蜚语。
只是此时,几乎无人能做到,而她为了事业也做不到。
陆英也认同这点,于是道:“所以我答应了。为了我的铺子,我自然要答应。”
许陵游面上出现一阵茫然:“为何是为了你的铺子?”
陆英仰头看他,“郝掌柜这一来,闹得人尽皆知。我又常与你见面,此时却拒绝提亲,岂不叫人说我是个坏东西。我这铺子,亦会跟着信誉扫地的。”
许陵游:“……”
到头来,陆英答应婚事的缘由是不想事业受阻,与他此人毫不相干。
虽说或许会令他有些受挫,好歹结果也是他想要的;他冒然提亲,她因利益答应,也算扯平了吧。
他半晌没说话,陆英觉得自己好似惹他生气了。正思索着要不要道个歉,谁知他叹了口气,继而笑盈盈道:“看来此番郝掌柜立了大功,回头我真要好好谢谢他。”
他语气轻盈,笑眼弯弯,陆英了然:他真的生气了。
不过不是对自己,那便无所谓了。
陆英拍了拍身旁的廊椅:“坐啊。”
她脚边放着灯笼,许陵游便坐在一旁,与她相隔着一段距离。陆英看了看她,本想挪过去,却因坐了很久,这位置已有了热气,她不愿再动了。
她道:“过来坐啊。”
许陵游便乖乖将灯笼挪到一边,坐在她身侧,道:“你既答应了,择日我就送来聘礼。”
“这么急?”
许陵游点头,侧首看她,“那时我再问可不可以抱你,你还会拒绝我吗?”
陆英猝不及防,耳根一热,后知后觉地道:“所以你,你是因为想……才来提亲的吗?”
“我认为成了亲便有这份资格了。”
陆英一瞬间想起,他从前从不主动靠近她,不曾与她有过于亲密的接触,她还因此误会他对自己并无情意。未曾想,原是因为没有婚约。
此前陆英拒绝拥抱,也只是因他问得过于直白,且时机也并不算合适,原来在他心中全部误解了。
也因此,她此刻醍醐灌顶——有了婚约便是名正言顺了!
她忽然觉得成婚也不是什么坏事。
陆英笑笑,望了望院子里,确认其余人并未偷看,张开双臂将许陵游连人带手臂地抱住了。
她仰头道:“可我从来不问你可不可以。”
许陵游身体有一瞬僵硬,恍然间,陆英觉得他是块被绳子捆住的木头。他微微侧身回抱她,温声道:“你自然无需问,我不会拒绝你。”
陆英额头抵着他稍有发热的耳根,此刻又确认一件事:她们之间,她才是那个好色之徒。
她又提了条件,要等阿姜回来,才能进行后续事宜,许陵游自然应下。
阿姜近日似乎十分忙碌,最新来信称呼都只有阿英二字,也只简单说事情大体顺利,扩店一事贾年并无意见,回去后详谈。
这一个月里,陆英尝试做了两件事。
其一,便是想方设法造制药器具。按此前的制药方法,需耗费大量的烧酒与炭火,还不能温度过高,水煎也至少六个时辰,费时又费银子。若能造一个双层器皿,内里装药、外层装水,且水又能反复且快速地冷下后再复使用,便无需时时盯着火候,担心过热而使药材失效。
然而试验起来却十分困难:根本没有材料能够同时耐住过高与过低的热度。而能耐住的青铜,其中杂质又会滤到药材中,破坏药性。
她走遍器具厂无果,最后寻到线索,却得知,她想要的既能耐热、又不会破坏药性的材料,只有皇室才有,而他们也不过用这材料做个花瓶之类的装饰罢了。
陆英攥紧拳头,用了很久才消化了这个事实——她无能为力。
她凭自己的努力,让宜城百姓用得起贵药、好药,可做不到的事依旧有许多。既如此,那便把自己有能力做的事,做到极致吧。
其二,便是盘下陈富贵药铺一事。
陆英与许陵游提过此事,不过那时,陈家的财产尚在清点,有多少能变卖的财产还未可知。又几日后,许陵游带给她好消息:她想要的铺子、家奴,几乎都可以留下。若她想要陈宅,也可以。
陆英却撇了撇嘴巴,当即拒绝了。陈宅被陈富贵住了几十年,陆英觉得里里外外全部都是他的臭味,住进陈宅,对她来说简直与住猪圈无异;自然,还有一个原因——她买不起。
二月十六,陆英晌午便蹲在码头,等待阿姜归来。
冬风渐去,春风袭来,日头高照,白日无需再点着炭盆,百姓有不少已然脱了袄袍,只着单衣,甚至卷起袖管在码头前忙忙碌碌。
“阿英——”
商船缓缓驶来,阿姜着一身桃红柳绿,雀跃地朝陆英招手。嫩芽才冒尖,阿姜一笑,却似已然春暖花开。
陆英也不自觉笑起来,待阿姜下了船,怀抱稳稳接住她的飞扑。
阿姜抬起头,陆英却放下了嘴角:“你眼下乌青好重。”
“没办法嘛,每日都要熬药。”阿姜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兴奋道:“也多亏这点,你看!你看!我拿到了!”
释奴文书到手,阿姜的嘴角就没下去过。陆英又笑起来:“你好棒啊,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
阿姜揽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地与她说着话。须臾,陆英回过头:“贾公子,此番也辛苦你了,多谢。”
贾年轻声应了一句,默默跟在她俩后头。
回去简单吃了饭,陆英打算与阿姜一同去府衙办户籍。
陆英看着她问:“你有想好自己的名字吗?”
阿姜点头,“我这一路上都在想。我不愿用我原来的名字,原本这个姜,我也不想要。”
陆英不知道她原本的名字。她九岁时与阿姜相识,那时阿姜还不习惯称自己为阿姜:“我是姜……我是阿姜。”
她知道阿姜是被父母变卖为奴的。阿姜争抢不过家中的兄弟姐妹,便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以至于后来阿姜家中生意做不下去,变卖家产时,也将她卖了。
阿姜不愿用这个姓氏。可她进了陈家时,那姑姑说,姜好啊,温肺驱寒,无需费心再起名字了。
平民成为家奴,是如何简单,只需一瞬。可阿姜重新成为平民,却用了十二年。
阿姜看着陆英,笑道:“你后来叫我阿姜,我便觉得,姜当真能散寒。”
“这两日在船上,我问贾公子,有什么带草头的字适合我,他说了许多,我都不满意。后来他说,诗经有云:‘我行其野,芃芃其麦。’诗人写这诗时,心中忧思多虑,却依旧能看到蓬勃生长的麦田,身不由己,心向往之。他说这芃字不错,只是读起来有些男人气,我却十分喜爱。所以阿英,我以后就叫,姜芃。”
陆英扯扯唇角,眼泪却要掉下来了。
她与阿姜相熟并不是哪一方努力的结果,只是命运裹挟下的互相取暖罢了。
陆英九岁丧母,继而丧父,讨公道被衙门打了十个板子,在下人房中大通铺的最边上趴了好些日子。她的伤口又大又溃烂,大家都认为她活不成,不愿染上病,都离她远远的。
不多日新一批家奴买进宅,八岁的阿姜被挤到了陆英身边睡,被其他人安排着给她送食送水。
陆英知道阿姜怕她,因她小小年纪,眸色深深,一言不发,似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敌意。阿姜夜里常常双肩发抖,她侧卧着看阿姜的背影,眼底一片木然。
直到有一日,她突发高烧,迷迷糊糊地想着娘,不停地想往娘的怀里钻。娘最初还推她,后来便也妥协了,她便抱着娘哭,不停呢喃着“娘亲、娘亲”。
醒来才发觉,阿姜抱着她睡了一夜,胸前衣襟也湿漉漉的,好似是她流下来的。
陆英突然后悔从前只是看着她悄悄哭。
阿姜抬手擦了擦陆英的眼角,笑眼弯弯:“你觉得好听吗,阿英?”
她回过神,握住她的手:“好听。恭喜你,姜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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