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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新线索 信件引出旧 ...

  •   “来人——有贼啊——!”

      阿姜倏地出了一身冷汗,药罐子都险些丢了出去。窗外登时人影绰绰,守卫、下人们纷乱无章地跑去了别处;守门的两个丫鬟抱在一起紧靠房门低声窃窃。阿姜再抬头,见杨昭睨着她,神情淡漠从容,不置一词。

      那话不是杨昭喊的,而是郑姑姑。

      未免再受惊吓,药罐不保,阿姜将它放在桌上,正欲再劝,杨昭率先开口:“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你会死的,我也会。”

      阿姜看了看紧紧靠着房门外的丫鬟们,走到床边蹲下身,仰头小声道:“夫人,是侯爷的同僚,不是侯爷。”

      杨昭怔然,素来古井无波的双目却泛起一丝动容,“是吗?”

      阿姜点头,她轻轻叹气,问:“是谁?”

      阿姜手挪到烛台旁,慢慢地在手心写下一个“煜”字,问道:“夫人,您知道谁叫这个名字吗?”

      杨昭看着阿姜的掌心,久久不能回神。

      煜,那是逸亲王的字。

      阿姜了然那人的名号令人讳莫如深,却也鼓起勇气握上她冰冷的手,“夫人,您真的想让他得逞吗?若您遂了他的意,真就这般去了,岂不更叫他肆无忌惮?”

      杨昭轻哼一声,不着痕迹地松开阿姜的手。这话自是劝不动她,她死便死了,逸亲王再如何肆无忌惮又与她何干?

      她不过是个侯爷的家眷,又如何能与亲王掰手腕呢?这小小家奴,当真是无知无畏。

      只是事实出乎她的意料,她的确有些六神无主了。

      阿姜见她不言语,便道:“夫人,无论如何,请您先将药服下吧。今后我每日都会过来送药的。只要您愿意。”

      杨昭居高临下地望着蹲在床前仰望她的小女子,淡声道:“若我不愿呢?”

      “不愿,不愿的话我再想办法。”阿姜抿了抿唇,又道:“但我自作多情,认为夫人并非不愿,否则早就将我赶出去了,感谢夫人不杀之恩。”

      杨昭看了看她,道:“我改主意了,明日不给你文书了。”

      阿姜呆在原地,也勉强挤出一丝笑:“那、那我明日也会来的。请您不要喝府医的药,喝我的吧。”

      杨昭轻笑一声,抬起手道:“那还不快拿来?”

      费力地从窗户爬出来时,阿姜未等到贾年的信号,心头愈发慌乱。绝不能在这久留,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向外摸。庭院难得地寂静,静得她心里发毛,生怕走出一个转角,便是几十把刀剑通通对准了她,旋即血溅当场。

      她胆战心惊地从下人们住的耳房后缓缓挪走,手捂着嘴,以防心从嘴巴里跳出来,大气都不敢出。待到了高墙之下仰头看着八尺高的围墙,她又犯了愁。

      贾年带着她不费力便跃了进来,可如今要如何出去?她瞧了瞧自己的身形,正思索着能否碰运气找到个狗洞钻出去,忽地一阵风吹来,衣袂翻飞,将她整个笼罩起来,旋即一人搂住她的腰,带着她腾空而起,踩着高墙三两下便跃了出去。

      阿姜惊魂未定,死死捂着嘴巴才未惊叫出声。甫一落地,阿姜被带着飞快穿过几条街才停下,她气还没喘匀,手已经打上来人的后背:“贾公子!你、吓死、我了。”

      贾年道:“对不起,刚刚我看到太夫人朝那边过去了,怕误事才去引开了人。”

      闻言,阿姜阵阵后怕:“这深更半夜的,老夫人来作甚?”随即又揉了揉贾年被打过的后背,“还好有你啊,不然我今日便交代在那了。”

      贾年的后背很薄,肩胛骨打得阿姜手还有些痛,他也顺势揉揉她的手,“你那边还顺利吗?”

      二人牵着手边走,阿姜边道:“勉强吧,至少杨夫人没拒绝我。”

      “那便好,回去还需给陆掌柜写封信,”贾年轻蹙眉,“药方效果甚微,或许问题不是出自药材,而是掣药之法。阿姜,拜托你问问她,是否还有别的方法。”

      这药方是早早便定下了的,二人也尝试过无数方法,此番的确是没辙了。回去客栈后二人点灯夜游,阿姜执笔专注地写字,不会写的字就换贾年代笔,耗费了近乎半个时辰。

      烛火偶有跳动,火光暗后复明,照亮了府衙二堂的桌案。案上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展开信纸,随后清润的嗓音响起:“过来坐吧。”

      陆英原本站在桌案前,与许陵游面对面。她瞧了瞧许陵游那坐一人有余、两人就略显逼仄的座椅,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毕竟陆英是喜欢靠近他的,如今勉强算名正言顺……吧。

      不想陆英正要坐下,许陵游却站起身将座位让给了她。

      陆英:“……”

      她挪到一旁,拉了拉他的袖子。许陵游目光从信纸移到她仰起的脸上,神情即刻便松动了,也不推诿,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二人膝盖相碰,身侧紧紧贴在一起,原本烧了碳火的堂屋便更加热了。

      陆英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指向那信件:“阿姜姜在太平遇到些事,我觉得可能与你从前调查的事有关。”

      许陵游原本眉眼弯弯,闻言正色,见信开头端正地写了六个大字——“吾心爱之阿英”。

      他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又继续读下去了。

      “今日吾与贾公子被逐出太平侯府,心有不安,恐府医与他人勾结害夫人性命,于是走遍太平所有药铺……”

      阿姜与贾年伪装成商人,需要买几百斤那种药材,却是所有药铺都给不出来的,只听得一家药铺伙计随口道:“怎得都要这副药材。”

      阿姜稍作打听,便知是一家当铺掌柜常常买这药材。随后又辗转去了那家当铺,知晓这当铺掌柜有个做大夫的兄长,与那府医都姓刘。

      阿姜正拿着贾年的玉佩,一边与刘掌柜周旋砍价,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门外走来个清瘦女子,素衣素面,进来便道:“赎地契。”

      刘掌柜当即交上契书,女子付了银子走后,他又道:“你这玉佩成色虽好,却也有些年头了,值不得八十两。依我看呐,四十两差不多。”

      “四十两?”阿姜瞪大双眼,“刘掌柜,我可是听说你做生意最为讲良心才来此处的。四十两,我卖不了,我走了。”
      刘掌柜却叫住她:“别!你过来,咱们好好商量嘛。”

      “姜姑娘!”贾年忽地闯进来,一脸不快,“这是我给你的定情信物,你怎得说卖就卖了!”
      阿姜高声道:“你迟迟不来提亲,我为何不能卖?”
      贾年拉着阿姜便往门外拖:“不能卖!你若不卖,我立刻就去提亲!”
      阿姜被拖着走了出去,还听得身后刘掌柜试图挽留:“姑娘,六十两可行……”

      “你觉得那女子不对劲?”阿姜被他快步带着走,一边问道。
      “嗯。”贾年低声道,“那女子练过功夫,脚下轻盈,落步无声,神色老成,并不似普通百姓。”

      “我也发觉不对。刘掌柜先给了她地契,她才交银子。可那刘掌柜全然不似会在收到钱之前交货的性子,那地契很可能只是伪装。”

      太平大宜城许多,人群也密集数倍,身形瘦削又身着素衣的女子不计其数,仅凭那习武之人才看得出异样的步伐,要找到那女子实在有些难。

      二人正向驿站赶去,阿姜忽地指向前方:“在那里!是她!”

      贾年定睛一看,那女子的背影的确熟悉,而利落轻巧的步伐更是直接确定了身份。

      可他二人不能强抢,那女子又十分防备,如何接近又是件难事。
      不过好在,女子这一身素衣便是为了隐匿于市,方便行动;一旦引人注目,她便寸步难行。

      阿姜边走边问:“你有匕首吗?”

      贾年从腰间连刀带鞘地抽出递给她:“作何?”

      阿姜握在手里,逼近了那女子,忽地转身抽刀,扔了刀鞘,整个人向那女子身上倒去。

      那女子听到声响,有意闪躲却也不及时,被阿姜撞得一个趔趄,衣裙下摆也被匕首划了个口子。

      “你……”那女子怒而回头,却见阿姜扔了匕首,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跌倒在地,泫然欲泣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甩不掉他,他竟想对我……情急之下才……我赔你一件衣服可以吗?”

      那女子一怔,下意识拒绝道:“不用了。”

      正要转回去,阿姜却又靠上她的腿。她眉头紧蹙,回头却见贾年一副愣怔模样杵在阿姜身前,伸手也不是,开口也不是,十分无措。

      阿姜又道:“公子,玉佩还给你,你便放我走吧,我不与你成婚了!”

      贾年立即道:“不行!”

      “你,求你放过我吧……”
      阿姜的声音并不大,但胜在姿势奇特,还一直依靠着个女子,引来众人齐齐围观。

      人们都道这俊俏小公子强娶民女不成,恼羞成怒要迫害她,以致女子绝望到求素未谋面的女子帮忙。

      那女子眉头拧在一起。此处已被围了起来,若丢下阿姜直接走开,自己便会受到指责,时时被指指点点,惹人注意。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无法,只得拉起阿姜:“好,你赔我一身衣服,跟我去衣铺。”

      阿姜与那女子进了成衣铺,阿姜又哭哭啼啼地非要给女子整理衣裳,那女子神色十分不耐,却碍于旁人观瞻,只得答应。阿姜在整理衣裳的空挡,终于战战兢兢地找机会偷偷拿出地契飞速地瞧了一眼,却也只瞧到一个“煜”字。

      信上二人寻找线索之事写完,翻到最后两页,便是二人去时,府医遗留在侯府的药方,以及贾年的药方,并询问陆英是否有更好的掣药法子。

      陆英指给许陵游看:“府医的药方上有紫石英与硫磺。紫石英可安神,硫磺可治寒喘。表面上看,这药方的确对症;可一者,硫磺用量需十分谨慎,这府医的药方却是稍稍过量的;二者,紫石英与硫磺,都是制作五石散的原料。”

      许陵游面色忽地一沉。

      读完了信,陆英握上他的手,肩挨着肩问他:“去岁,郭如良的同伙逃掉了。如今可有眉目了?”

      “并无。”许陵游如实道,“我受了伤,这些日子便耽误了。”
      陆英瞧了瞧他的左腿,如今他的腿已然大好,能够正常行走,虽带着拐杖,也不过是装饰罢了。

      “我倒一直不明白,”陆英抬头看他,“你为何要追查五石散的事呢?你是宜城知县,却好似也去过潭州办案,如今线索出现在太平,你也要继续查么?”

      “要的。”许陵游看向她时便舒展开了眉眼,温声道:“我不瞒你,这是圣上交由我的差事。”

      陆英讶然。

      三年前,许陵游探花及第,原本可以留京做官,许陵游却自请外放,在尚书房直言有人制毒危害社稷,此人不除、此物不毁,恐引发动乱。
      总管公公听得是冷汗连连,黄帝却意外地大笑,不仅给他安了个宜城的知县之位,还叫他直接去放手调查,并给了他一道特批,许他跨州办案,随时调动官差。

      陆英有些意外:“看来圣上很赏识你。”
      “实则不然。”许陵游笑着自侃,“他是知晓此事艰难,我亦无家世背景,翻不出什么水花,便随我去了。”

      闻言,陆英又觉得他说得有理。

      只是小小知县,即便有了特批,又如何能指使知府、知州底下的人做事呢?即便真的调出了人,只怕行动也是十分敷衍。

      是因为如此,他才几乎事事亲力亲为么?还是原本他便是这样的性子?

      无论怎么样,陆英都不讨厌。

      “还有一个原因,”许陵游握紧了她的手,缓缓道:“我双亲与挚友亦死于这案件中,我要……”

      陆英怔住了。他讲出自己的过往实在是出乎意料,尤其是这过往还如此沉重。

      “我从前想,我一定要亲手了结仇人,哪怕用我这条命。”许陵游顿了顿,轻轻叹了气,“我知晓哪怕用尽我这条命,恐怕也无法血刃仇人。我从前不在乎,可我现在却有些动摇了。”

      陆英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十指相扣,好似感受到与他相同的揪心与惘然。

      陈富贵不过是小小富商,却也好不容易才将他定了罪。而要捉拿那个名为“煜”的人,只会比陈富贵要困难百倍、千倍。

      “动摇了?你不打算追查了么?”陆英问。
      许陵游摇摇头,回望她的双眼,柔声道:“我只是开始在乎我的这条命了。”

      陆英的心跳空了一拍。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看着他弯起来的眼,心却有些下坠。

      他说没有放弃追查,但在陆英看来,却好似要放弃了。因为她。
      因为她而放弃仇恨,只为安稳度日,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

      即便此刻他是心安的,是幸福的,可血亲与挚友永远印刻在生命中,无法忘怀。每每想起,他又是否会怨恨自己,因胆小怕死便放弃了让他们泉下安宁呢?

      他会怨吗?他可能不怨吗?

      陆英的眼眶红了,却无法与他说出这番话。
      她是怯懦的,她知晓这话说出来,他们之间便会有隔阂。
      她也是自私的,她不愿他出任何意外。此刻她觉得自己十分卑劣。

      “你在想什么?”
      一句话激得陆英回过神。她无法回答,她又想逃了。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他又重复。

      陆英无法逃了。她松开许陵游的手,道:“我想你遵从本心,不要因为任何人妥协。”

      许陵游微微睁大了双眼。陆英又道:“如果让你妥协的人是我,我会更难以接受。”

      许陵游问:“你为何觉得我在妥协?”

      陆英说不出话来。许陵游却道:“你曾讲过鲥鱼的故事。那时我便说过,若我是鲥鱼,我不会杀渔夫的。”

      “能有缘份已是不易,我不愿亲手斩断它。这便是我的本心。”

      陆英动了动嘴唇,许陵游已俯身将她拥入怀中。

      若她是鲥鱼,是不会爱上渔女的。陆英那时说。

      可她不是鲥鱼。

      陆英回抱着他,脸搁在他肩头,嘴巴堵在他的肩上闷闷地说话,将他的衣裳吹热了一片。

      “你去做吧,我会陪你,你也要陪着我。”

      许陵游安静了一瞬,将她从怀中捞起来,手捧上她的脸,轻声问:“陆掌柜,我可以亲你吗?”

      不待陆英回答,他便低下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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