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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通心意 你是不是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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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骗了我?”
陆英问出这句话,却并未等他回答,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官兵来捉山贼,总不会带着医师,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去处理伤口。陆英牵着许陵游的手,扶着他走得小心翼翼,却没再与他说半句话。许陵游似乎也自知理亏,乖顺地依靠着她,与官兵汇合后二人便松开了手。
与山贼交战后的空地已收拾得当,陆英过去只看到一片烧焦的灌木丛,灰烬中夹杂着金银玉石、还有一件身形扭曲的焦黑人偶。空地中七八个身着戏服的山贼手脚上了镣铐,面上的粉饰被眼泪冲得黑红一片,瞧着可怖又滑稽。那之中还有躺在地上、仿佛立刻就要断气了的陈富贵,以及那个卖给她簪花的小女孩。
山寨中还有些留守的山贼,一批官兵从陈怀珠暴露的密道进去偷袭,剩下的埋伏在山寨口,今夜山贼便能尽数落网。
许陵游跟随陆英与吐好了的尤心简,先回城处理伤口再折返。刀伤又长又深,好在并未见骨,只需缝合几针。他不能用麻沸散,这几针结结实实地挨了,陆英下手没留情,他也愣是一声没吭。
待他离去已是四更天。陆英梳洗过后躺下,身子已然疲惫不堪,脑子却精神无比。
他说过会来报平安的,何时会来呢?
陈家已然没落,家宅、药铺尽数被封,家奴也属家产,大抵或卖、或充公,依旧极少人能得善终。她恨陈富贵、恨借刀杀人的陈怀珠、恨所有助纣为虐的家奴,他们下场惨烈,她乐见其成。可其他无辜之人又当如何?
陆英睁开了眼睛,此刻又惦念起阿姜。
若阿姜在,陆英便会将所有心事都说与她听,即便她并不能十分理解自己的决定,也依旧会全然支持。
她的支持会让陆英坚信,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是有意义的。
陆英起身点燃一根蜡烛,又从枕下摸出账本。算算停停,眉头松了又紧,绞尽脑汁地思考究竟要怎么才能拿到一大笔钱。
上元节的夜晚从热闹变成恐慌,再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鸦雀无声,连更夫都躲起来了。在偶有的鸡鸣犬吠中,天色逐渐透了光。
卯时初,官兵与捕快在街道上来回奔波,告知百姓危机已解除,叫大家放心。随后挨家挨户逐渐打开大门,街道才复有了人气儿。
陆英抱着账本浅眠,是以房间离铺子大门隔了一段距离,开门声她也听见了。
许陵游来与她报了平安,陆英故意忽略了他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只道还有事要忙,送走了他后给阿姜写了封信,讲了昨夜陈家之事,并坦言扩店的想法,托她问问贾年是否同意。毕竟贾年入了商股,想要用钱,从他那里想办法最直接有效。
陆英再踏入陈宅时,午时将至。家奴几十口全部留在陈宅,每日有官差轮值看守。除去行动受限外,吃喝足够,也不用干活,倒比从前的日子好过许多。
只是历经昨夜山贼洗劫一事,所有人全部躲在屋中大气都不敢出。偌大的庭院,此刻一眼瞧去竟有些荒凉。
陆英每打开一间屋子,家奴们便团团抱起,面上或惊恐万状,或阴云密布,神情没有半刻放松。
她这时更加确信,是她想错了。她亲耳听见陈富贵被斩首时,以为所有人都会像她一般雀跃无比,高声庆祝,却未意识到她早已从泥泞中脱身;而他们依旧身陷囹圄,无法喘息,就算没了陈富贵这片沼泽,也会有其他沼泽,终是身不由己,全凭命运安排罢了。
于是她每到一间屋子,便不厌其烦地与他们重复说:“待陈富贵的案子了结,你们愿不愿意去我铺子里做事?饭食管饱,有厚被子盖,工时固定,每月付工钱,绝不会禁足或体罚。若是愿意,届时我可以带你们去看,以证明我所言属实。”
她不求他们如何醍醐灌顶、感激涕零地接受,只要神情稍有一些松动、一些犹疑便足够了。那至少表示他们还并不全然麻木,还会思考、想要挣扎。
白薇独自蜷在一间屋子墙角里。陆英找到她时,她只稍稍抬眸,又垂了下去。
“白薇,你愿不愿意……”
“抱歉,陆英。”白薇淡淡道,“还是算了。”
陆英被很干脆地拒绝,愣怔一瞬,也不恼,走近蹲下身,“昨夜你被吓到了吗?山贼已经被捉了。”
白薇这才有了反应,抬头讶然:“……被捉了么?”
“是,所以你不要害怕。地上凉,起来吧。”陆英扶着她的胳膊,将她搀扶至床板上坐下,又道:“陈富贵也已经被定了罪,若无意外,秋后就要问斩了。”
白薇扯了扯唇角:“当真么?”
陆英点了点头,“嗯。不过他险些被劫走。劫持他的人竟是陈夫人。我也是昨夜才知晓,陈夫人——她的名字是陈怀珠,是山贼,是玄辰帮的匪首。”
“……陈怀珠。”白薇小声念出来这个名字。
“她被捉后自焚而亡了。”陆英吞了口口水,缓缓道。
昨夜匆匆看去,只以为灰烬中那焦黑的是人偶,回去后才听许陵游说那是陈怀珠的尸体,陆英那一瞬毛骨悚然;更加令她骇然的,是她竟然自尽而亡。
“自焚……”白薇浑身一颤,旋即面如土色,嘴巴张着尚在呼吸,眼泪已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陆英手足无措地拍拍她的肩:“你别害怕。”
白薇似是惊吓过度一般,哭着哭着便抽搐起来,嘴里倒抽着气,已然有些窒息昏沉了。陆英一蹙眉,一手揽过她的后脑,另一手直接捂住她的口鼻,轻声道:“醒醒,不要大口呼吸。”
白薇被捂住口鼻,双手紧紧扣着陆英的手臂,身子抽动了两下,似才回过神,慢慢透过陆英的指缝喘息。好了些后,陆英放下手,听得白薇缓缓道:“她死了。”
“是死了。”陆英觉得陈怀珠死有余辜,却也不愿再多说她那过于惨烈的死法,只道:“其他山贼也已被活捉,只是未曾想还有个不足十岁的孩子。那孩子叫陈怀珠娘,相貌却与她半分不像。”
白薇瘪了瘪嘴,擦擦眼泪,声音微颤:“只要陈富贵死了,我在何处都无妨。多谢你,你走吧。”
她自有自己的路要走,心意坚决,陆英便也不劝,轻声道:“那我走了,日后若要我帮忙,就来找我。”末了,又补充道:“陈富贵死了,你不会再冲动行事了,对吧?”
白薇点头。陆英与她道了别便离开了房间。
白薇抬手擦眼泪,却是越擦越多,擦到最后,满手满脸都是一片濡湿。
“娘……”白薇喃喃出声。
——那孩子叫陈怀珠娘,相貌却与她半分不像。
正月十六尚在冬日,屋里不烧炭火,阴冷得厉害。背靠着墙、坐在地上时浑然不觉,此刻她却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
晌午吃饭时,陆英思来想去,还是敲响了陈秀的房门:“阿秀,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等待一阵,房门一开,陈秀却道:“陆掌柜,我想和你说说话。”
陆英欣然答应,却又有些忐忑,尤其是见到她屋中那收拾得七七八八的包裹后。
二人在桌边坐下,陈秀先埋下头:“这些日子多谢你,你对我很好,所以我……特别抱歉,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连下定决心去死,也给你添了麻烦。”
她将桌上那薄薄的包裹推到陆英身前,“我弄脏了你的衣裳,如今赔给你一身。针脚虽有些粗糙,布料却很舒服,你,你收下吧。我晚上就走。”
陈秀一股脑儿说了很多话,陆英却还卡在第一句,问道:“所以你还是想活着的,对吗?”
陈秀哭着说:“我活着很痛苦,觉得对不起我娘、对不起夫君和岁岁,可要我死,却又要努力说服我自己,我真的、真的很……”
陆英放下了一直以来的顾虑,忽觉浑身轻松,“那便好了,还好我救了你,还好你不怨我。”
陈秀泪眼朦胧,想不明白为何陆英认为自己会怨她。只是脑子想不明白,这话却令她滋生出莫明的勇气,嘴巴也难得地诚实了一回:“那我能不能留下?”
陆英意外地歪了歪头,语气平淡,浅浅扬起的唇角却出卖了她的心情:“你不应问我,自己做决定吧。你这样努力,学得快又做得好,去哪里都会过得很好。你若留下,我自然高兴。”
陈秀终于不再丧着脸,抹了一把眼泪,却还带着哭腔:“我想,我想留在这。”
陆英握上她的手,笑道:“那一起吃饭吧。”
屋内人离去,炭盆依旧在烧。那些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包裹,不久后便会重新拆开,填满这屋子里的角角落落。
彼此放下芥蒂后要如何相处,尚需慢慢摸索,但不论好坏,陈秀自己的人生第一步已然迈了出去。
陆英本不打算再去看许陵游了,因为他隐瞒伤势,陆英十分不快。
可尤心简却说昨日傍晚时,有人送来许多点心,中间还夹着个不大不小的礼物盒,说是许陵游送来的。点心已被尤心简吃得七七八八了,陆英瞧着那礼物盒左思右想一番,还是去了衙门。
不想许陵游人不在衙门,而是回家休养了,于是陆英又辗转去了许陵游宅中。
开门的是个年轻小厮,他一路将陆英引到房前便退下了。
许陵游的宅院,从外头瞧着大,里面却有好些年头了,也不似青年喜爱的风格,十分干净简洁;一路上没看到下人,只有那一个给陆英开门的小厮。
陆英敲了敲房门:“许知县,是我,陆英。”
须臾,房门打开,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陆英抬头,见他眼眸低垂,唇间少了些血色,淡得发粉。墨发松散地披在脑后,额角几缕青丝垂下,显得他愈发瘦削可怜了。他将外袍随意披在肩上,中衣尚有些松垮,光洁的锁骨曝露在外。
陆英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却又想起昨夜给他处理伤口时已经看过了,便又移了回来。
许陵游侧身温声道:“陆掌柜请进。”
陆英若无其事地进去了。
屋内陈设也与宅院相似,十分简单,不过一张床、一张只放着个包裹与一套茶具的桌、两个椅子、一个炭盆、一架屏风。
“抱歉,我刚刚在休息,起来得匆忙,有些无礼了。”他走至屏风后整理衣衫,随之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传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陆英坐在桌边,拖着腮看屏风上那挺拔的身形,语气却淡:“我的确不想来的。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何要这样。”
许陵游正了正衣领,从屏风后出来,面色虽瞧着有些憔悴,却依旧长身玉立,清俊无双。
他坐在陆英身前,垂眸道:“抱歉,我以为这不是很重的伤,所以就没有说。”
陆英眉毛微挑,依旧托腮道:“从前你被茶水烫伤还要给我看呢。”
许陵游一噎,轻咳一声,“那时有别的原因。”
陆英笑起来,随后正色道:“我知道。我也大抵明白你为何要隐瞒伤口,这件事稍后再说。我问的是你为何要消耗自己的身体?”
许陵游一怔,陆英继续道:“从前我就发现你做事为求高效,颇为不择手段。可你虽年轻体壮,却也只有一副身子啊,消耗一次也要恢复许久。如此看来,十分得不偿失。”
许陵游垂眸,小声道:“我知道。”
陆英却不认为他当真知道,又道:“我不否认你心思缜密,不过即便如此,也难免有疏漏。哪、哪怕失误一次……”
“陆掌柜说得是。不过我还是想狡辩一下,”等陆英说不下去了,他才缓缓开口,“我现在很爱惜自己的身体。”
陆英平复了心绪,抬眸听他的狡辩。
“彼时事态紧急,它险些被烧毁了,我心急才中了招。并不是你想得那样,与山贼以命换命。”
许陵游将桌上包裹轻轻推过去,陆英打开一看,忽地坐直了。
包裹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妆奁,已被烧得焦黑,看不出它原本的色泽。陆英却知道,这是黄花梨木做的。
她反复摩挲着这并不算大的妆奁,唇间有些颤抖,被她死死咬住。
这是水碧的妆奁。水碧十分爱美,每日出不得房间,便常常鼓捣这小小的妆奁,将它擦得干干净净,里头的首饰脂粉也摆放得整齐。陆英儿时就很喜欢这小匣子,这香香的小匣子一打开,她便凑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娘亲从清水芙蓉一点点变成明艳的红山茶。
水碧偶尔玩心大起,便趁陆英不备将粉扑在她脸上,又香又呛,她直咳嗽。水碧看着陆英小小的脸上印着一圈大大的白痕,笑得合不拢嘴。陆英愣愣地看着娘亲,便也跟着嘻嘻笑。
妆奁被烧得焦黑,陆英不敢打开,怕一碰便碎了。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收起心绪,抬眸认真道:“许大人,我知道你为何要隐瞒受伤的事。”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闻言,许陵游整个人都绷紧了,眼神也难得地慌乱起来。
他一时答不出来,陆英也不心急,始终专注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须臾,许陵游才复抬眸,喉结滚动,郑重又拘谨:“是,我倾慕陆姑娘,十分倾慕。”
许陵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旋即耳根绯红。陆英则将脸埋进了掌心,气氛竟陷入一丝诡异的尴尬中。
许陵游想不到她突如其来的发问、陆英也想不到他的回答竟会如此坦诚。
她虽料到许陵游会承认,但并未料到他竟会说得如此……
倾慕、十分倾慕……
文人说话都是这样酸么?
陆英满脑子都是这两句话,整个脑袋都要烧起来了。
好在烧起来之前,许陵游又说话了:“我并不想给你带去困扰,所以……”
“不对。”陆英深深舒了口气,抬起头时面上还带着淡淡红晕,却也笑道:“看来我判断失误了。”
“什么?”
“我从前说,你对我的感情,和你对我的是不同的。是我想错了,原来是一样的。”
许陵游睁大了双眼,此刻彻底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陆英问:“这话你从前为何不说?”
许陵游堪堪回神,笑眼弯起来,却依旧有些赧然:“我从前说过的,不过你好似会错意了。”
“说过什么?”陆英下意识地问出口,才想起他曾说过“我很在意你”,尴尬地摸了摸辫子,“那是……”
许陵游又乘胜追击,垂下眼睫,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除夕那日你说,会有忽然就喜欢上的东西,也有喜欢了很久却突然不喜欢的。后来又说,你与我的感情不甚相同,我便以为你对我已经无意。”
陆英正在尴尬,忽地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已经无意……即是说你从前便知晓我对你……?”
许陵游坦白道:“我自认为是的。只是除夕过后,我认为自己是自作多情了。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很笃定,我倾慕你。”
陆英撇过头手背贴着脸试图给自己降温:“拜托你不要说这两个字了。”
许陵游挑眉,柔声道:“哪两个字?倾——慕?”
“不要说了!”
他笑了一声,随即俯下身蹲在陆英身前,将她双手握在掌心,仰头道:“陆掌柜,昨日我没有机会与你说,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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