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上元肆 火光犬吠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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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英迷迷糊糊转醒，发觉自己正在野外，被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扛在肩上跑得飞快。
且不论这大汉是如何将她从城中带出去的，再回溯至一个时辰前，她也万万想不到山贼竟会劫持她。
上元灯会热闹非凡，山贼却隐藏在戏班子中等待时机屠城。灯会人群纷纷藉藉，恐慌的百姓很难控制，官兵、捕快却来得快又有序，虽疏散得艰难，也砸坏了些小摊与招牌，好在未造成什么伤亡。
许陵游一边吩咐着官差，一边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他会送你回家，今晚莫要出来。”
陆英应了，却一时没挪动脚步，他便又补了一句：“我会去报平安的，你放心。”
不想回去的路上偶遇醒狮仓皇逃窜，陆英与之擦身而过时，猝不及防地被套上了狮头。眼前一黑，脚下旋即腾空而起，待她意识到发生何事时，也晕厥了过去。
若不是她被颠得厉害，也不会这么快就醒了，只是她也险些被颠吐了。她尽力不动声色地伸手入怀，摸到了一个小药瓶，便松了口气。还好药瓶被缝在了内里，才没有掉出来。自然，这口气也被颠得七零八散。
陆英只能靠大汉手里的火折子勉强看到他奔跑的双腿，她握紧药瓶，伺机倏地起身，迅速将药粉一挥，精准地撒在大汉的口鼻上。
那大汉低吼一声，脚步踉跄两下便跪趴在地，直接将陆英甩了出去。她双手抱头滚了两圈，顺势起身撒腿就跑。
这荒郊野外，这泥泞的草丛，该往哪里跑？陆英深一脚浅一脚地努力奔跑与他拉开距离，不过须臾，却见自己的影子愈发清晰地映在泥草地上，旋即，脚步声也沉沉追来。
她头皮倏地发麻——那药粉的量都能放倒四头猪了，这大汉竟只是眩晕了几息便又能站起来了！
大汉显然对这地方十分熟悉，即便脚步虚浮，却也三两下便追了上来。陆英感受着身后愈发逼近的人，心一横，拔出银簪回身快速地刺向他的脖颈。
回身的一刹那，大汉抬手一挥便甩开了陆英的手臂，随即银簪脱手而出。大汉高得像一头熊，似乎比许陵游还高。陆英此刻与他间距不过一尺，几乎要仰着头看他。即便银簪没有被他打飞，这一刺也不过勉强刺到他的锁骨罢了。
火折子光线骤暗，他的脸一片漆黑。他无半句废话，趁陆英还在愣怔，一拳便挥上她的脸。
她没练过什么功夫，躲避几乎全凭本能，蹲下身堪堪躲开，拳风却擦得她脸生疼。
她的脸瞬间白了：她完全不是对手，对方毫不留情，自己或许真的会死！
恐惧滋生出无限力气，陆英以生来最快的速度转头夺路而逃。
熊一样的大汉起初还跑得摇摇晃晃，恢复力却快得惊人，不过一会儿功夫，便跑得越来越快，距离陆英也愈来愈近，陆英又摸向怀中仅剩的一瓶毒药，额角渗出些许汗珠。
事出仓促，自己此番是为保命，莫因心软反而害自己丢了性命。
她死死捏着药瓶，努力使自己心无杂念，耳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对方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以及几不可闻的几声犬吠。
那大汉似完全恢复了，脚步飞快，几乎要踩上陆英的衣摆。一声高喝在陆英脑顶响起，炸得她全身汗毛倒竖，旋即身后的气流被锋利的拳头劈开，呼啸着刺向她的后脑。
陆英知晓他的拳头已然近在咫尺，全然不敢回头，举起药瓶狠狠向后一抛。若能换他一条命，即便挨了这一拳头也算值当了！
风声呼啸而过，鬓边碎发纷飞。她闭紧双眼，随后听得拳头砸进肉里的闷响，脑中嗡地一声——
却并未感觉到疼痛。
她猛地睁眼，却见一身量不高、体态轻盈矫健的女子挡在她身前。女子手掌稳稳接住大汉的拳头，竟纹丝不动，又用力一推，反倒将大汉推得倒退几步，火折子也脱手而出，掉落在湿黏的土地上，火光骤然暗下一截。
陆英又惊又喜：“尤姐？”
又轻又快的脚步凑到陆英身边，她脸上忽地一片温热，转头一看，是头猎犬蹲坐在她身边，吐着舌头“哈哧哈哧”地喘气。
尤心简嘴上应了声，身体却不闲着，干脆利落地抬腿出招，不过三两下便将那熊一般的大汉踹翻在地。她脚踩上大汉胸口，抽出腰间短匕，“噗嗤”一声刺进大汉的心口。大汉尚在呜咽之时，她又拔出匕首连续补了几刀，大汉彻底不动了。
尤心简舒了口气，擦着匕首转头，却见陆英低着头心急如焚地在身上摸东西，最后干脆扯开衣裳袖口向里翻找。
她好奇道：“你找什么呢？”
陆英翻得飞快，终于摸索出一颗珍珠大小的药丸，立刻仰头递给她：“快吃下！”
尤心简不明所以，却也乖乖吞服了，而后陆英红着眼，声音还有些抖：“抱歉，我刚刚没有看到你，所以向他撒了毒粉！这个是解药，还好以防万一，我时时备着。”
“嗐！我看到了，那药粉他吃了十成十，我跑得可没那么快，没有撞上，你放心吧。”尤心简笑了一声，“若我不来，他这人头就是你的了。不过，没中毒服解药……不要紧吧？”
陆英思索一番，慢吞吞道：“或许会引起肠胃不适……”
“……”
尤心简捡起那将灭未灭的火折子，将陆英从地上拉起来，二人一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陆英腿还有些软，几乎靠在尤心简身上，“你怎么会来？从前只知你力气大，未曾想功夫竟也这般好。”
尤心简道：“是那送你回来的捕快告诉我的。此前他们剿过匪，知晓这伙山贼用的是从前被清剿了的山贼旧巢，所以找起来很快。若我路上找不到你，官兵也能去贼窝里救你。不过你这一路上难免会吃苦，为了更快找到你，我还是借了条狗来。”
“你自己来的？捕快竟会放心么？可它没见过我，更没有闻过我的味道，是如何靠气味找到我的呢？”
陆英满腹疑问不知从何说起，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了起来。而神色却十分清明，目光炯炯，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尤心简。
“我与他们一同出城后分开行动了。我当过捕快，所以他们放心。”尤心简说着，一脚踩进了泥里，废了好大劲才拔出来，“你不是送了他礼物么？我用那个找到你的。”
陆英脚步一顿，小声道：“是他给你的么？”
“哪用他给啊？你这些日子捣鼓的那个香膏，不用猜都知道是送他的，”尤心简揶揄道，“我找他要，他还舍不得全给，说是狗鼻子灵，要一些便够了。”
陆英面上一热，忽地想起什么，又冷静下来：“那山贼屠城失败了么？”
尤心简笑道：“屠什么城啊？他们是去洗劫陈家，顺便劫狱的。许知县正追他们呢，一会儿你就见到他了。”
陆英稍稍放下心。看来屠城不过是人多口杂、以讹传讹的结果罢了。旋即又道：“许知县也去了？可他伤还未愈呢。”
“是啊，那有什么办法，在其位谋其职嘛。”
陆英知道这个理。不过道理是一回事，担心却又是另一回事，她闷闷地不再说话了。
一安静下来，她便捋顺为何山贼要劫持自己了。
方才许陵游说陈夫人是山贼，山贼劫狱，八成劫的就是陈富贵；而自己，正是陈夫人无法继续锦衣玉食、逍遥法外的原因之一，想来便是气不过，要捉去泄愤的。
二人刚把脚将泥地里拔出来，便见前方远远闪过一排火光，立即屏息蹲下，猎犬也停下脚步，耳朵警惕地高高竖起。
安静下来，便听得前方似有不少人声，火把也若隐若现，听不清在叫喊什么，也看不清是何人。
“汪！”
须臾间，猎犬忽地高吼一声，吓得陆英浑身一颤。尤心简却握着她的手喜道：“它找到熟人了，前面是衙门的人！”
陆英惊疑不定，依旧不敢声张，小步小步地在尤心简身后挪，一边盘算着身上还剩下多少能用来防卫的药。
“汪汪汪！”
前行几步，猎犬忽地撒开退边叫着边向前跑去。而前方也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火把一瘸一拐地朝二人靠过来。
猎犬围着那火把转圈摇尾巴，陆英确认是它认识的人，才终于放下了心。
却不想尤心简忽地握紧了她的手，薄汗浸湿了她们交握的指缝。陆英慌道：“你怎么了？”
暖黄色的光照在尤心简脸上，她惨白的面色却也十分清晰。她咬着下唇颤声道：“我肚子好痛……是不是你那解药起作用了……”
陆英神情一滞。
前方那火把不知何时已至身前插进地面。来人还未看清，凛冽的、带着雪松气味的寒风便拂过陆英的面颊。
她转头看过去，未看到对方的脸，已先问出口：“你有受伤吗？”
“你们受伤了吗？”
对方也同时问道。
陆英尴尬着摇头：“没有，但……”
“我要吐了！”尤心简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胃踉跄地跑走了，猎犬也吐着舌头欢快地去追她。
那解药的确有些毒性，会使人肠胃绞痛不止，不过吐过后也就好了。
陆英道：“尤姐没事。你的腿怎么又……定然是今日走多了，是不是很痛？”
“已经大好了，回去歇息一下，明日就无碍了。”
火把不甚明亮，陆英看不清他的脸，便走上前去。
这一上前，便听得微弱的喘息声。她抬头一看，他面上竟全是血，大骇道：“你脸上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地凑上前去仰起头，见那些血溅满了他半张脸，却无论如何看，也看不见伤口来自哪里。
许陵游一怔，摸了摸脸，旋即道：“这不是我的。”
陆英又仔细看了看，又问：“你没有受伤吧？”
许陵游眸光流转，喉结微动，半晌才轻声道：“嗯。”
“那便好。”陆英也轻声答。
风声瑟瑟，火光跃动，草木沙沙作响；心也如火燎原，狂跳不止。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又凑得这样近。
这样近，可以吗？自己可以遵从本心吗？
她给自己的答案是可以。
陆英深吸一口气，轻轻抱住他。
虽是鼓起了勇气，却也没那么大的胆子，只敢抱着他的手臂，贴近他的肩头。
便是这样，她也察觉到许陵游那一瞬硬得像块木头。
陆英又复懊恼起来。
她自诩善良正直，从未对什么人或物起过歹念。如今却好似中了邪似得，想触碰、想拥抱，更想……恨不得他全身都是自己的。陆英啊陆英，你是这样的人吗？活了二十一年，竟不知自己还有做登徒子的潜质！
怀中的木头软下来了，陆英正要松开，他却俯下身，面颊贴进她的发间，回抱住了她。
他身形颀长，宽肩包裹住她的身子，将她拢进怀中紧紧抱着，温暖又安心。
这回轮到陆英变成木头了：“许……”
“抱歉，抱歉。”
他在她耳边说。
陆英揽上他的窄腰，仰起脸贴近他颈间，似是玩笑道：“那日后别做需要道歉的事了。”
许陵游不说话了。陆英问：“是你要尤姐来我铺子里的，对吗？”
“是。”许陵游承认道。
“既如此又何须道歉，你早就已经在保护我了。”
许陵游松开她，低头看她松散的发辫、她满身脏污的衣裙、她被扯烂了的袖口，他双手捧上她的脸，拇指轻蹭掉一点面颊上的污泥，柔声道：“如果我可以做得更多，你会不会答应？”
陆英张了张嘴，此刻却难得地走神了。
今日，她本想说那句一直想说的话，但她才意识到，她从前的判断好像失误了。她不应该说那句话，而是应该问他——
“许大人，你是不是也……”
陆英仰头认真看着他，双手渐渐收紧，抱上他的后背，却猝不及防摸到他背上一个巨大的裂口、以及一片濡湿。
她霎时变了脸色，收回手，看向掌心里那片殷红的鲜血，抬眸道：“骗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上元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