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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上元叁 财名两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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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伙戏班子架着辆破马车与几匹马出城疾驰。
陈富贵躲在马车角落,瑟瑟发抖地看着面上涂了厚粉、正慢条斯理地褪去一身白衣的“嫦娥仙子”。马车地上满满都是包裹,随着前行的晃动,包裹叮铛作响,一听便知是不尽的金银珠宝。
白衣随意被甩到一边,那女子睨着他,阴冷笑道:“数月不见,你这鬼样子我都认得出,怎么你却不认得我了?”
听这声音十分熟悉,他试探道:“……夫人?”
“夫人?你也配。”陈夫人冷笑,“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么?”
陈富贵知晓是她,莫名地有些雀跃,他壮着胆子喊:“怀珠!……可你不是不愿我叫……”
“不许叫。”陈怀珠打断他,“你什么也不许叫。”
陈富贵怔了怔,还是扑上前去,他抱着陈怀珠哭道:“怀珠!我知道你是对我好的……你把我从牢里劫了出来,就是因为舍不得我,舍不得我死,是不是?”
陈怀珠拳头松了又紧,十分厌恶这个拥抱吃饭-*。没有立刻推开他便只有一个原因——他现在瘦得皮包骨头,没了昔日的肥腻与嚣张跋扈,即便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倒也看着顺眼多了!
但她依旧单手将他推倒在马车壁上,撞出了“咚”的一声。因为陈富贵身上太臭了,她险些吐出来。
马车外有人听得这撞击声,纷纷开口:“老大?”
“无事。”陈怀珠用白衣反复蹭了蹭手,嫌恶却依旧笑着:“你把后我半生的安稳生活全部毁了,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从身后摸出钢鞭,抬眸见陈富贵哆嗦了一下,温声道:“舍不得你?我是舍不得你啊。我如何舍得让你死得那么痛快、那么干脆!”
话毕,钢鞭一甩,陈富贵脸上骤然出现一道血痕,旋即皮开肉绽。陈富贵后知后觉地嚎叫起来,捂着脸往后缩,却避无可避。
“怀珠……不不,这如何怪得了我啊?若怪,你应当去怪陆英那贱种,若不是她给我下了圈套,我又何至于到今日这步田地!”
陈富贵说完话便没了力气,扶着马车大口喘气。陈怀珠哼笑一声,“她的事容后再谈。即便我与一头猪成亲二十余年,它也会学去我几分,定然比你聪慧多了。你这么蠢,这些小事都摆不平,我不怪你怪谁!”
“我!”陈富贵第一次被拿来和猪比较,气得七窍生烟,手习惯性地抬起来便要打她,却被轻松擒住。
陈怀珠嗤笑:“说你蠢,你就真的蠢给我看啊。”
她的手骤然发力,捏得陈富贵连连哀嚎,他心底恐惧层层蔓延至全身,甚至听到腕骨咯吱作响、即将碎裂的声音。
她怎么力气这么大?她竟然力气这么大!
“夫……你放开我,求你放开我吧!”陈富贵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颤声道:“是我蠢、我该死、可那贱种,你不能、不能放过……”
“谁说我要放过她了。你和她,我一并收拾。”陈怀珠挑眉轻笑,“痛吗?”
“痛痛痛!”陈富贵连连点头,陈怀珠忍不住笑出声,却更加用力,“咔嚓”一声,陈富贵的手与小臂便瞬间弯折起来。陈富贵整张脸都白了,疼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倒在马车地上直抽搐。
“痛就对了!记住这种感觉,日后好好享受吧。”
陈怀珠拎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抬手正要打,马车忽地一个趔趄,又将陈富贵摔到了地上。
陈怀珠踉跄一下,扶着车窗不悦道:“怎么回事?”
话毕,便隐隐听得车后传来几声犬吠。她心头一惊,再次拎起陈富贵出了马车,高声道:“马车不要了,快走!”
车夫及其利落地弃车上马,顺手还扔了几个包裹给其余人。见陈怀珠在后,带着陈富贵共乘一骑,车夫不解道:“拖在后头便罢,怎么还让他上了马?”
陈富贵被马背颠得快吐了,也不忘转头看那车夫一眼——是陈家的车夫!他竟这样对自己说话!
“倘若拖死了,我岂不白白将他劫了出来!”陈怀珠啧道,“玉儿,叫你扔了篮子,怎么还不听?这狗怕是来追你那花的。”
“娘,我冤枉啊——”一颗少女的头忽地从前头骑马大汉身侧探出来,纤细的手臂举起那空空如也的草编篮子,咧开嘴笑看她,“我早已扔了,一定是那男人太臭了才引来狗的。不若您把那男人扔了吧。”
陈富贵眼睛都直了:“娘……?你几时怀过孩子?”
陈怀珠恶狠狠道:“关你屁事,再多嘴我把你扔下山喂老虎!”
陈富贵嘴唇还白着,马每颠一下,手腕都剧痛无比,立刻就没空深究这女儿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了。方才又听得怀珠说这只是个开始,陈富贵难得聪明一回,心想若跟她回了山寨,只怕下场比喂老虎更惨百倍。
马队奔进山谷,只要上了山便易守难攻,饶是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们。
“救救我!救救唔……”陈富贵拼尽全身力气大叫,却被陈怀珠一瞬扼住喉咙。她低声道:“你不想现在死,就闭嘴。”
她的手劲太大,陈富贵喘不过气,脸憋得紫红。偏偏这样掐着他的脖子,他便绷直了身子不再左摇右摆,陈怀珠干脆一直掐着他。
前方是一片空地,周遭群树环绕,隐约见得星点火光。陈怀珠勾起唇角,笑道:“到家了!孩子们来接我们了!”
愈往前奔,火光愈盛,却个个岿然不动,仿若哨兵。她隐约察觉不对,倏地勒马停下,当机立断道:“走灌木丛!”
“晚了,陈夫人。”
温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激得陈怀珠猛地回头,却只见火光,不见人影。
四下火光骤起,将马队团团围住,偶有几声犬吠,也很快便被制止。随后一人下马缓缓走出,颀长的影子几乎拖到了陈怀珠马蹄之下。
“哼,装神弄鬼。”陈怀珠撇开几乎被掐晕过去的陈富贵,嗤道:“你这狗官,腿不是好好的么?竟还装瘸子,真是阴险。”
许陵游挑眉笑道:“无法,若不是陆掌柜定要让我好好将养着,可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哈!你竟还惦记那贱丫头呢。既如此,我先送走你,再去送她,叫你们做一对阴间狗男女,也算我做了件好事!”
“多谢陈夫人,不——陈大当家的好意,只怕你并无这个机会。”
陈夫人不再废话,飞身下马提鞭就打。许陵游躲得快,官差利落上前应战,空地霎时一片混战。
陈富贵从马上摔下来,好似痛晕了过去,一动不动,直至许陵游轻巧绕过战场,将他拖到官差身后,他才喘了一口大气,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许陵游蹲下身,瞧见他手里还拖着个包裹,笑道:“陈掌柜这么护食啊。”
陈富贵翻着白眼咳了半天,抱着那包裹呼哧带喘了半晌,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哼唧一下站起来,冲进混战的人群,大声吼道:“陈怀珠——你不是要——荣华富贵吗!”
陈怀珠被这一吼分了心,钢鞭偏离一寸,被官差的刀一震,整个手腕瞬间麻了。
陈富贵出其不意地抢了一个官兵的火把,朝灌木丛一扔,火光猝然窜起。随后他又将那包裹整个丢进火堆中:“来啊——来取啊——”
陈怀珠惊叫一声:“你这蠢货!”
值钱的物件丢进火堆,本也无碍;金子被炼化了还是金子,翡翠玛瑙依旧如初,只是其他物件实实在在地被损毁了。
陈怀珠洗劫陈家一趟本就仓促,带出来的东西只这一点,又要被陈富贵烧毁一部分,气得她也要烧起来了。她握紧钢鞭就要往官差身上抽,却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石子打中手腕,一脱力鞭子就甩飞了出去;不出几招,人也被钳制住了。
她跪在地上看着侧边火光正盛的灌木丛,眼珠一转,大叫道:“你这笨驴!不要再烧我的东西了!那可是我的命啊——”
陈富贵听她这一说,莫名歪起一边嘴角,看陈怀珠不住地向一侧看去,也顺势瞧过去,只见四五个包裹零零散散地被官差放在不甚显眼之处,轻哼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过去了。
陈怀珠余光瞧着陈富贵,眼睛却寻找起许陵游来。一打起架,这厮便不知躲哪去了,怕是没憋什么好水。
官差身后一片黑暗,忽地传来小声轻呼。随即五六个火把围了上去,纷纷道:“许大人,怎么了?”“许大人可是身有不适?”
许陵游拄着拐杖勉强站立,眉头轻轻蹙起,却依旧隐忍道:“我无碍。快去救火,近日风大,若引发山火便遭了,快去。”
原来刚刚是在演戏,如今已然支撑不住了。陈怀珠挑眉冷笑。
官差举着火把沉默了几息,便愣愣地应声:“哦,哦。好的,这就去。”
一会儿的功夫,无人去管那个走起路来腿都在发颤的陈富贵,都撤到火堆后方去了。
余下官差在与其他山贼应战,也稍显疲软。陈富贵又扔了两个包裹进去,火光猝然又窜高了一截,火花险些呲到陈富贵脸上,他吓得连连后退,一不留神便栽倒在地。
这还没完,他尚且摔得眼冒金星,后衣领又被一股大力揪起来向后迅速地拖,勒得他眼珠都要掉下来了。
陈怀珠不知何时挣脱了钳制,将官兵打翻在地,而后拖着陈富贵一路疾行进灌木丛。在火光不远处有一丘陵,她拨开几颗灌木,随手扔开陈富贵又拍了拍石壁,石壁便应声掉落,露出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窄道,直通山顶。
陈富贵咳了两声,又被她捂住嘴巴,“闭嘴,在这里等着。”
陈富贵废了好大力才将气喘匀了,连连点头,陈怀珠却也不敢放手,伸着脖子连连朝火堆处张望。
片刻后,打斗声渐息,旋即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陈怀珠小声道:“这儿!快走!”
“这就来。”
这声音分明温和清朗,陈怀珠却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陈怀珠背靠石壁,自知已无路可逃,咽了咽口水:“他们呢?”
火把又复亮起,许陵游的面庞依旧从容,“别担心,还活着。”
陈怀珠冷哼一声,冲着那冲天的火光扬起下巴:“为了捉我这小小贼人,那大火你便不管了么?”
“劳您关心,火很快就会灭了。”许陵游笑盈盈道,“比起这火,还是去接您的‘孩子们’更要紧,对吗?”
陈怀珠悚然。他又装瘸子,与官兵演这出戏故意放跑她,竟就是为了得知这密道所在么?
陈怀珠啊陈怀珠,你是舒坦日子过久了,还是老了,竟会犯这种致命的错误!不仅带出来的人留不下,竟连寨中的孩子们也……
话毕,四名官兵上前,两人嵌住陈怀珠,两人拎着陈富贵,又回到那片空地。
陈富贵早已无力挣扎。落在官兵手里,左不过每日吃些馊饭,挨到秋后等死罢了;落在陈怀珠手里,却日日都要受今日这般筋骨碎折、皮开肉绽之苦。他顺遂舒坦一生,是半点苦都吃不下的,故而宁愿躺在牢里等死。
陈怀珠被押回空地,心如死灰。她囫囵扫了一眼那些山贼,那几身戏服已然被刀剑划烂,向外渗着血;那几张脸被涂得煞白,脸颊却是圆圆的两坨红;那些人分明高大勇猛,配上那样的脸却十分滑稽。
原本他们垂头丧气,听得脚步声便齐齐抬头看向陈怀珠,火光在他们眼中跳跃,既虔诚又天真。
陈怀珠瘪了瘪嘴,撇开目光,转而看向许陵游。许陵游走在她前头,身形修长,挺直端正;侧首与官兵交谈时,神色又满是善良悲悯。
他真的很会装。陈怀珠吸了吸鼻子,忽地道:“狗官,你知道陈富贵烧了什么么?”
许陵游闻声回头,道:“不是你的命吗?”
陈怀珠一噎,旋即怒道:“是水碧的遗物!那包裹里有水碧留下的遗物!”
许陵游脸色骤变。
陈怀珠忽地笑起来:“你就任它去烧吧!她收到的赏那么多、那么好,生前无法享用,又有什么趣儿?死后没有全尸便罢了,连遗物,也半点都留不下来!”
许陵游倏地掐上她的脖子:“当心我拔掉你的舌头。”
陈怀珠嗓子沙哑,却愈发兴奋:“狗官,你不是要替她伸冤么?到头来,尸体、遗物、什么都留不下!她那女儿——也留不……”
“噗嗤”一声,陈怀珠瞪大了双目,只觉口腔一凉,一块软肉轻飘飘地掉上她的鞋面,又滚落在地上。旋即温热的血液灌满口腔,剧痛喷薄而来。
许陵游飞快擦净匕首,迅速收鞘。他睨了一眼蜷在地上捂着嘴巴的陈怀珠,面色阴冷地转身走向火堆。
“许大人危险!”
方走两步,陈怀珠一瞬跃起,抽出官兵的刀砍了上去。许陵游躲闪不及,后背倏地添了一道伤。陈怀珠不依不饶,“啊啊”叫着继续挥刀,许陵游抽出短匕格挡,官兵回过神立刻上前交战。
陈富贵看着陈怀珠这幅模样,陌生又恐惧,双手合十地小声念叨起来。
“娘——”
陈怀珠身形一滞,旋即腿上挨了一刀,跪伏在地。
小女孩的声音稚嫩又黏糊,撕裂着叫她。她转头看玉儿,衣裳和脸上都沾了土,一边的发髻也松散了。唯一干净的是那噙着泪、眼里只有她的双目。
她的心也被撕裂了。
为何、为何要让她看见自己如此狼狈之相?她的眼睛该多看看金银珠宝,看大好山川,不该被这些污秽染脏,是自己……
陈怀珠流下一滴泪,舌头愈用力愈痛,却依旧努力对她说:“忘掉它。”
忘掉这些不堪,只记得你娘最美、最威风的样子吧。
陈怀珠用刀支撑着身子,勉力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动。
“捉住她,活捉她。”许陵游立刻道。
官兵应声而上,陈怀珠却用尽所有力气,直直冲进火堆。
“痛快!爽快!荣华富贵、纸醉金迷的日子过了这么久,即便死了又如何!”
陈怀珠在大火中跳跃、大叫、大笑。而其他人听见的,却只有咿咿呀呀的惨叫与哭嚎。
敢不敢突然来个收和评论吓我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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