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上元貮 烟火簪花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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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去东明街的小巷挂满了花灯，依旧看得清路；只是人不多，年轻的都去集市凑热闹，年长的在屋子里歇息、聊聊小话，巷子里便能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鱼精爱憎分明，他没有因爱渔女便放下对渔夫的恨，于是等待时机杀了渔夫，并骗渔女，她爹死于海难。可渔女还是知道了。渔女只当鱼精是个有了灵性的精怪，却未曾想自己的善举竟害渔夫丢了性命。后来渔女也日日恐惧：鱼精会不会有一日也杀了自己？最终渔女逃离了这里，再也没有回来。”
许陵游道：“陆掌柜怎么想到讲这个故事？在这上元节，倒有些感伤。”
陆英正欲再讲，闻言反问：“你希望这个故事是怎样的？”
“不敢妄言。不过若我是那鱼精，是不会杀掉渔夫的。”许陵游答，“缘份难求，即便渔女对自己无意，我也不愿亲手斩断它。”
陆英抬头看他，半晌却道：“若我是鱼精，是不会爱上渔女的。”
话毕，一阵风袭来，花灯烛火摇曳。陆英拢了拢风领，继续道：“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许陵游侧首恭听，陆英清清嗓子，“几年后，渔女遇到一位男子，身量细长，亦儒雅俊俏，渔女对他一见倾心。新婚之夜，男子缠着渔女，轻声细语道：‘终于找到你了。’渔女尚在温存中，背脊却忽地发凉，她大骇：‘你是、是那条鲥鱼？’男子慢吞吞道：‘我是——’”
陆英忽地垫脚凑近他肩头，大声道：“我是被你喂了鱼的蚯蚓啊！”
声音一瞬放大，混着药香的气流拂过许陵游颈间的风领，他倏地心跳加速，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陆英扶住他的胳膊，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她。烛火轻舞，陆英柳叶般的眉眼随之忽明忽暗。不过无论烛光如何变换，她依旧美得清丽出尘，令人移不开眼。
咚。咚。咚。
陆英抬头看着他：“你吓到了吗？”
许陵游堪堪回神。被什么吓到？被她的故事吗？——她刚刚离自己好近，说了什么？好似听到了什么……蚯蚓……
好失态。他暗自懊恼，面上却淡淡苦笑：“是啊，当真吓得不轻。难怪你说这故事白日讲会无聊。”
陆英却勾起唇角，似有些得意，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掌心大小的盒子：“送你。”
“谢谢。”许陵游接过盒子，双目依旧不曾离开陆英的脸。她甚少会有这般得意的神情，即便在陈富贵拟斩时，她的得意也掺杂了许多怅然。而此刻的得意便是纯粹的、单纯的，只是因为讲的故事成功吓到了他。
他不自觉笑起来，“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陆英立刻按住他的手：“你回去再看吧，万一你不喜欢……”
“我喜欢的。”他脱口道。
陆英怔了一下，问：“你不知道是什么就喜欢吗？”
“我知道啊，”他笑眼弯弯，“是你送给我的。”
夜空倏地亮了一瞬，随即一声烟花炸响在耳边。陆英抬头看着他，喃喃道：“是放烟花了吗？”
似是错觉，他的双目愈发清晰，长睫都根根分明可见。
“是的。”
陆英轻轻揪住他的衣袖仰起头，他就这样不遮不避，认认真真地回望她。
她突然惊醒。
“放烟花了，这里看不到，我们去前面吧。”陆英拉着他的衣袖向前走，忽地手臂向后一滞，他的衣袖从她掌心轻柔滑出。
掌心空了一瞬，又即刻被他温热的手填满，十指交缠。
陆英整张脸都热了起来，已不记得是怎么走到空旷之处、又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这一场烟花的了。
东明街热闹依旧，偶有官差在街头巷尾巡逻。小摊贩飘来淡淡的桂花与糯米香，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格外诱人。
陆英瞟向小摊上的桂花汤圆，犹豫半晌还是坐下了。
“老板，两碗……”“不，一碗吧。”
许陵游抬眸：“你不喜欢吗？那我们不吃了。”
“不是，晌午吃得有些饱。”陆英有些不好意思，“我有点吃不下，你吃吧。”
她倒不是一点也吃不下，只是不愿意为了解馋吃一两个圆子却买一整碗，剩下的都浪费掉，所以干脆不吃。
许陵游于是道：“我也有些吃不下呢。不若再拿一副碗筷，我们一人一半可好？”
陆英立刻点头：“好啊。”
嘈杂的人声、锣鼓声由远及近，醒狮随着人群舞进街头，在小摊前走走停停。老板将热汤圆撂在桌上，转身又去忙活下一碗。陆英托着下巴看醒狮，醒狮便慢悠悠地朝她左摇右摆了起来，她淡淡笑了一下，醒狮来了劲头，绕着二人转了一圈，眼睛朝陆英眨了又眨，直到她不自在地向后避开几寸，才配合着锣鼓的节奏蹦跳着走远了。
陆英转回头，汤圆已分成了两小碗。
舀一圆子入口，桂花的清香恰到好处地缓和了芝麻的甜腻，唇齿间回味无穷。陆英吃得满足，便道：“不知为何，每次与你一起吃饭，都会觉得吃得很饱，很舒心。”
许陵游道：“那是我的荣幸了。”
街市人声鼎沸，无人在意小摊上的小角落。陆英暗暗捏了捏手指，鼓起勇气道：“许知县，我想让你知道，我很……”
“小姐，买朵簪花吧。”
女孩身量还没有坐着的陆英高，挎着草编篮子抬头看她。
想说的话又一次被打断，陆英看着女娃水灵灵的双眼，却也无法不快。她只好问：“什么样的花，我能看看吗？”
小女孩双手捧起篮子，将里面展示给陆英看。说是簪花，实则不过是用染了色的粗布折出花瓣的形状，再缝制好罢了。颜色多是殷红、鹅黄、落霞一类艳丽的颜色，并不十分好看。
陆英拿出一朵芍药，又挑出一朵山茶花，将银子放在花篮里。女娃咧开嘴朝她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陆英看着簪花有些发愁，抬眸看向许陵游，随口道：“许知县，要簪花吗？”
“好啊。不过我不擅长，你可以帮我吗？”
东明街尾临江，诗会、灯会都临江举行，大半的人都去凑热闹；廊桥上挤满了人，正等待今夜最盛大的一波烟火。二人挑了一处灯会附近的江岸，这里四下无人，又灯火通明，只是风有些大。
说出口倒容易，待真要簪花时，二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拘谨。
陆英随便将牡丹簪在耳后的辫子上，随后拿起山茶花抬手又放下，尴尬道：“好高……够不到。”
许陵游顺势坐在栏杆上，侧首乖顺地任她摆弄。
山茶花簪到许陵游发冠一侧，江风吹乱了发丝。陆英将发丝从花中摘下，理顺。指尖轻拂过他的后颈，陆英没有察觉到他那一瞬的僵硬，却透过山茶花看见了她日日思念的人。
水碧爱簪山茶，人也若花般明艳动人。水碧被打死那夜，月坠花折，口鼻鲜血亦如山茶那般刺眼。
“何时能得到他确认斩首的消息？”
“要一两月。不过好在如今是年初，审理起来会更快些。”许陵游抬头，认真道，“这案件除去陈富贵，还有一个嫌犯尚未抓到。”
“你是说陈夫人？”
“是，”许陵游点头，“你知晓陈富贵，他十分蠢钝，要杀什么人直接打死便是，从不弯弯绕绕。不少命案，缘由出自陈夫人。”
陆英回忆一番，不解道：“可她与陈富贵感情并不好，竟还愿意给陈富贵出谋划策么？”
许陵游道：“有利可图。陈富贵家底丰厚，便是再多五个如他那般挥霍的人，也享用不尽。比起做山贼，当陈家主母自然要舒坦多了。”
“山贼？”陆英惊道：“陈夫人竟是山贼？”
陆英别在耳后的花并不牢固，一会儿功夫便坠在颈肩，纯白风领托着牡丹与她的脸，好似清水芙蓉，丽质天成。
“是。”许陵游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她唇上移开，旋即蹙眉，“好吵。”
陆英一怔，见他望向另一端，确认不是在说自己，便道：“那边是文人在对诗。你应当不喜欢？”
许陵游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的确不喜欢，此刻更是聒噪。不若去猜灯谜吧？”
江风吹得陆英面颊双手冰凉，她没推脱，却道：“我有话与你说。”
许陵游起身笑道：“好，待我们回去，我一定认真听。”
他回应了。有了承诺，陆英自然不再坚持在江岸吹冷风，二人便一同钻进猜灯谜的人群。
猜灯谜的人虽多，却也不至于挨肩擦膀。可一百个人仿若长了一千张嘴，声音之大，吵得耳朵嗡鸣阵阵。要想与同伴对话，需得在耳畔说，或大声喊出来才听得清楚。
去岁这时陆英还被鸩鸟胁迫，忙着制毒、服毒，根本不知道上元节是哪日。她不习惯这样的欢闹，却也觉得新奇。
“去岁的上元节，也这般热闹吗？”
陆英不习惯大声讲话，许陵游俯身倾听，随即答：“去岁我在衙门理公务，并不清楚。”
“哦。”陆英尴尬地搓了搓手指。
一男子的声音在陆英耳边轰然炸开：“哟！这不是许知县吗？您怎得也来凑这个热闹？”
闻言，陆英忽地蹙眉，正欲开口，许陵游温声道：“是啊，但愿我不会扫大家的兴。”
“嗐！”陆英的耳朵又是嗡地一声，男子带着笑意嚷嚷：“我们不过也是瞎玩一气罢了，谁更扫兴还难说呐！哈哈哈……”
陆英松开眉头，默默地揉了揉耳朵。
猜过几轮，赢了些得来无用、弃之可惜的小物什，二人却乐得有趣，讨论着要将丑人偶、丑香囊放置在什么地方。
锣鼓声突现，踩着高跷的十几人身着戏服、以粉饰面，似踏空而行，移动至廊桥下，歪歪扭扭地表演起来。众人回首看得津津有味，陆英疑道：“他们在表演什么？为首那人扮演的应当是张飞，可身旁那人手持羽扇，似是诸葛先生，后头一身白衣，手抱着兔子的应当又是嫦娥仙子……嗯，我有些看不明白。”
许陵游俯身道：“我也甚少涉猎这些表演，同样不明白，全然看个热闹罢了……”一瞬，他忽地下意识前行半步，将陆英挡在身后。
喧哗声愈演愈烈，高跷表演者身姿轻盈，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同时看向廊桥上即将燃放烟火之地。刹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江岸，夜空却依旧黑暗无比，哪有半点烟火之光？
“怎……”
人群更加躁动起来，顷刻间却变成了惊恐的骚动。
“是山贼！山贼要屠城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上元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