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垠》南鹅乔

61、悔失约 陈富贵罪添

　　陈富贵被知县拟斩，监察御史无异议。待诏报上交朝廷，经刑部、圣上审批后，陈富贵不日便会被押解进京，秋后问斩。

　　许陵游宣判时，陆英当即就想着给阿姜去信，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信的内容都想了七七八八，却没想到再逢变故——
　　陈秀被收押了。

　　堂审结束，百姓们都各自散了，陆英眼瞧着陈秀被带走，才堪堪回神。

　　“我出银两，能否将阿秀监禁在我铺中？”

　　牢中湿冷，她不愿陈秀受这份罪。

　　她没有看着陈秀，此刻她实在不知该对她作何表情。

　　许陵游分明点了头，却依旧被陈秀小声回绝。

　　陆英这才转过脸，却只瞧得见她缓缓离开的背影了。

　　好似又佝偻了起来。

　　十二年前，陈秀身披锦缎嫁衣，与娘亲互相搀扶着缓缓走出家门。

　　为给陈秀撑场面，娘亲强打精神梳洗一番，将她送出门。饶是不舍与娘亲分离，几乎哭花了妆容，陈秀依旧挺直脊背，仪态端方。

　　好在她盖着盖头，只有她夫君方湛看到了那张花脸。

　　方湛没说什么，只要她好好歇息。

　　亲事提早了近两年，他与陈秀倒也真的安安分分地同床共枕了两年。

　　方家是白树湾大户，却门庭冷落。方湛生来体弱，活计不能多做，因而方家早已坐吃山空，成婚不久，方家的下人便被一个个遣散了。

　　好在还未等到陈秀为生存发愁，两年后方湛便考上秀才，写写字帖、书信之类，轻松又能赚钱。又过两年，有了女儿岁岁。

　　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顺遂下去，却不想岁岁六岁时，方湛染了病。陈秀带着他与岁岁回了宜城，却求医无果，盘缠也几乎用没了。

　　一夜，陈秀转醒，身旁却不见方湛。她心中惊惧，慌忙寻找，才见方湛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写字，预备换些钱。

　　陈秀最终还是找上了陈家。

　　“祖父去世了？父亲也去世了？”陈秀在陈家门外喃喃自语。
　　家丁不让她进门，她便蹲在门前，一边抹眼泪一边等陈家人出来。

　　日上三竿，陈富贵终于挺着大肚子出来了。陈秀尚蹲在地上抹眼泪，一抬头，便看见陈富贵的双下巴对着她晃，旋即那双豆豆眼也睨向她。陈秀扯起嘴角凑过去：“二……”

　　“哪来的叫花子，快些赶走！”陈富贵呲着牙将她的头向后狠狠一推，而后反复擦手，又将擦过手的绢帕丢至地上，扬长而去。
　　陈秀被推倒在地，脑子有些发懵。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虽是粗布麻衣，却也还算整洁，并不脏臭；面颊虽没有粉饰，也不过是瘦了些，她不明白二叔怎么会认不出她、又嫌弃她至此呢？

　　她与陈富贵十一年未见了。对，上次见时她才刚及笄，如今模样定然变化了，认不出也是有的。

　　二叔认不出她，但二婶一定能的。二婶柔和又心善，去求求她，她应该会帮忙的。陈秀抹了一把脸，挪到离陈家远些的位置，继续蹲着想父亲。

　　太阳落下，已是傍晚，马车缓缓停在门前，陈夫人脚步轻盈、面颊绯红地下来了。

　　“二婶！”陈秀快步走过去，一阵酒气扑鼻而来。

　　车夫戴着斗笠，架着马车从后门进了陈宅。陈夫人愣了几息，旋即张大了嘴：“你，你是阿秀？”

　　陈秀点头道：“是我，二婶。二叔说你素来体弱，近些年可是调理好了？饮酒无碍么？”

　　“嗯，是，是调理好了，难为你还记着。”陈夫人干笑两声，随即眼珠一转，黯然神伤，“你怎么嫁了人便杳无音信呢？你祖父和你父亲去世也不来看看，当真让人心寒呐。”

　　“我？”陈秀意外地顿了一下，“可我给父亲去过信……”

　　“便是我知道那方家是大户，倒也不必如此狠心，一消失便是这么多年……”陈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又快速打量了她一番，“怎么，方家这是落魄了？你倒想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陈秀摇摇头，正想解释，陈夫人却拂袖就走。陈秀急忙拉住她的手腕，又递上备好的礼品，道：“二婶！这些年来我也有苦衷，如今我夫君需要银子看病，求你帮帮我！借的钱，我日后一定会还的！”

　　陈夫人轻呼一声，皱着眉听她说完，便一挑眉，反倒又挽上她的胳膊，一脸关切道：“你夫君病啦？啧啧，真是造化弄人呐。”
　　说罢，陈夫人从身上掏出五两碎银放到陈秀手中：“借什么借呀，这是二婶送你的，快去给你夫君治病吧。”

　　陈夫人拍拍陈秀的肩膀，瞟了一眼陈秀拿的礼品，没接，便转身走了。

　　陈秀握着那几颗碎银，抿了抿嘴唇，又追上去，干脆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握住陈夫人的手，仰头道：“二婶，我夫君是重病，这些银两不够，求您借我一些吧，我真的会还的……！”

　　陈夫人大惊失色，慌忙想扯开自己的手，可陈秀的手却像一双铁钳，无论如何都扯不出来。她转头叫道：“你们愣着干嘛呀？快把她拉起来啊！”

　　陈秀被好几个小厮撕扯着，依旧不为所动，仰头看陈夫人：“夫人，求您帮帮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

　　“对不住。”

　　撕扯感不知何时消失，旋即陈秀肩膀一热，她转头，见方湛跪在她身边，低头看她。

　　陈秀愣愣地松开手，陈夫人终于松了口气，捂着心口道：“无事无事，你快带阿秀回去吧。”

　　看着陈夫人快步进了门，陈秀还想说话，却被方湛轻轻捏了一下肩头。

　　她被方湛缓缓扶起来，看着方湛那毫无血色的脸，一潭死水的双目，心沉到了谷底。

　　二人互相搀扶着回去，也勉强过了一段时日。一日陈秀做工回来，洗了把脸就躺下了，闭着眼迷迷糊糊地问：“你和岁岁有好好吃饭吗？”
　　“有，你呢？”
　　“嗯。”
　　“吃了什么？”
　　“干粮、炒莴苣……岁岁……”
　　“她睡着了。”
　　“哦……”
　　“我喝了药，喝干净了。”
　　“好……”
　　“阿秀，你的手有点冷。”
　　“嗯……”
　　“阿秀，多吃些饭。”
　　“嗯……”
　　“对不住。”
　　“嗯……”
　　陈秀睁开眼，瞧见方湛一直在看她，便小声问：“什么？”

　　方湛道：“刚成婚时，你的首饰是金的，衣服是绫罗的，手是细腻的。”

　　陈秀默默地把手抽了回去。

　　方湛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抱住。陈秀困意吓没了大半，回过头看身旁的岁岁，见她睡得熟，才转回头：“怎么了？”

　　“对不住，我好想对你再好一些。”方湛在她头顶轻声说。

　　陈秀仰头，他的眼睛反射着月光，亮晶晶的，便觉疲乏也好似消散了些。她笑着说：“那你要快些好起来。”

　　方湛死了。陈秀没回白树湾，而是带着岁岁住进了沙石巷。

　　原以为求医不会久留，便没有带厚衣服被子。入秋后下了一场雨，岁岁生病了。陈秀只得买了药给岁岁喝，晚上再用夏日的衣裳裹了好几层，勉强度日。可买厚被子的钱也攒不够，岁岁也一直不见好。

　　陈秀天不亮就要出去做活。掀开门帘，便见一人向她屋子里瞟。她立刻警惕地后退一步挡住门。

　　那人揣着袖子，见状憨笑一声：“我是巷尾的邻居。听说你家岁岁病了许久，怎么不吃药？”

　　陈秀低头道：“吃了几副，没好。”

　　那人便道：“你去找陆姑娘呀！她就在东明街摆摊卖药呢，卖得可便宜，品质还好。”

　　陈秀抬头看了看天，四更天漆黑一片。早秋风不大，多盖几件衣裳也能捱过去，但病却拖不得。

　　“娘……”

　　听见岁岁叫她，陈秀弯腰钻进屋里，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似没有昨夜那么烫了。她又脱下自己的一层衣裳，把露在外面的小手包裹住。

　　岁岁把手伸出来：“娘，我难受。”

　　陈秀拉着她的手又放回衣服下面掖了掖：“娘很快就回来，不会叫你等到晚上了。”

　　岁岁弯了弯眼睛，“真的，很快吗？”

　　陈秀点头：“很快。”

　　她没能遵守承诺，与岁岁已经两年未见了。

　　“岁岁的离去对我打击巨大，因此那时我一股脑儿地将怨恨全部发泄在陆掌柜身上。”陈秀在监牢里，隔着牢门看向许陵游，语速逐渐慢下来，“如今我知道，我最该怨的是我自己。岁岁拉着我的手，我却还是走了。她那时该有多害怕……”

　　沉默一阵后，许陵游问：“所以，那个引导你去找陆掌柜的人，是陈家的人？”

　　陈秀点头，“那日我求陈夫人帮忙时，见到他了，他是车夫。”

　　“陈姑娘的供词很有用，几乎可以认定，陈富贵就是为了搅黄陆掌柜的生意，故意做局。”许陵游叹道，“只可惜，律法并无规定，这种行为应当如何处罚。”

　　陈秀说完话，背脊也直了些，“不可惜。二叔是不是必死无疑？”

　　许陵游如实道：“若他背后再无靠山，是的。”

　　“那便好。”陈秀轻轻舒了口气，旋即道：“你知道了这件事，并不可惜。你会告诉陆姑娘的，不是么？”

　　许陵游蹙眉道：“你何不自己与她说？”

　　陈秀含混不清地说：“心中有……不想再见。”

　　她挺直脊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发颤的双手。掌心覆满老茧，指节红肿，还有些变形，与十五岁的手判若两样。

　　岁岁那时也这般害怕么？

　　“你怎么了？”

　　陈秀眼前昏暗下去，无法回应许陵游的话。闭眼前只见许陵游快速打开牢门走来似要接住她，拐杖都甩到了一边。

　　纵使陈秀眼前一片漆黑，想起那晚方湛亮晶晶的眼睛，便也不再恐惧、不再迷茫将要去往何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