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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陈家人 至亲人害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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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富贵生来蠢笨,却实在命好。
前半生有父兄呵护,后半生有陈夫人谋划。他仅仅是生为陈家的儿子,便能锦衣玉食,为所欲为一世。
而二十一年前上元节,水碧难产无人问津,看守寻遍陈家无果。最后是陈善渊吃酒回来,被看守告知后才去找了产婆,好歹保住了水碧的命。
陈善渊买水碧花了大价钱,他不能让水碧死。
陆英原本不愱恨陈富贵。可水碧死后,她疯了一样地恨他,无尽的恨中也滋生出了愱,愱陈富贵为何命这般好;若她也是这般出身,府衙便不会对她的鸣冤视而不见——不,若是这样,水碧根本就不会死。
而今,陆英已是掌柜,府衙也换了知县,一切都不同了。在她认为自己已有了资本、几乎就要夙愿得偿时,她看见陈秀向陈富贵伸出的纤手。
她对陈富贵的愱恨都要漫出来了。
他的命真好啊。
得到许可的陈秀走上前,小声道:“还记得我么?”
陈富贵里里外外地逡巡了好几遍,不确定道:“……阿秀?”
陈秀轻轻点头,“是我,二叔。”
陈富贵一时悚然,不敢回话。陈秀却轻拍了拍他的肩,垂下几颗眼泪来。
陆英登时僵在原地。
白薇曾说的那女子竟是陈秀。她虽也姓陈,可陆英与她第一面是在沙石巷见的,那时陈秀衣衫褴褛,面如土色,眸色更是一潭死水。是以她从未想过陈秀会与陈家有所交集,更遑论她是陈荣华的女儿。
陈富贵害死了陈荣华的父亲,可陈秀依旧叫他一声二叔,认他为世上唯一的血亲。而陈勤是她的兄长,是被陆英设计流放的。
陆英倏地手脚冰冷发麻,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涌来。她吞咽了几次,不动声色地将手藏进袖口,死死地按掐虎口。
“陈姑娘有话请说。”许陵游道。
陈秀缓缓行了一礼,小声道:“民女只想说一段往事。请大人们听过后再宣判我二叔罢。”
不要说。
陆英荒唐地生出这一想法。
“不要——”
陆英身形一僵,张了张嘴,才发觉这话并不是她说的。
她偏过头,瞥见陈富贵扯着陈秀的裙角呜咽。
魏成淮干脆道:“公堂之上,请长话短说。”
李大志却道:“魏大人,此案本就因时间久远,证据不甚充足。若有更多人证补足细节,又有何不可呢?”
魏成淮挑眉,又看了看其余官差,皆是一副十分好奇的神情,兀自叹气,不再言语。
“陈姑娘但说无妨。”许陵游吩咐道,“为两位姑娘赐座。”
陈富贵与那小厮皆是重犯,便由他们跪着。
“民女陈秀,陈荣华是我的父亲。祖父不承认我娘的身份,娘和我便一直住在陈宅外;待我大了些,祖父也允我去陈宅小坐。”
陈秀温声细语,眉眼柔和,“我及笄那日去见父亲,正遇上二婶回家……”
“贱妮子!”陈富贵倏地暴起,双手就要掐上陈秀的脖子。
陈秀一惊,连连后退,腿绊倒了座椅,险些跌倒在地,陆英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陈富贵早已被衙役制伏,嘴上却还在吼叫:“是谁!谁让你来陷害我呀!是这贱奴么?!天地良心,我待你不薄啊——”
陈富贵被堵住嘴,五花大绑捆在地上。陈秀捂着心口坐下,颤声道:“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正是午后,天色阴灰。陈夫人面色红润,笑拉着陈秀,祝她心怀锦绣,福泽绵长。声音温柔有力,听得陈秀晕乎乎的。
陈秀笑着应下,又听陈夫人道:“阿秀年纪也到了,你娘可给你寻亲事啦?”
“二婶说什么呢,我还早,还早呢。”陈秀红着脸撇过头。
“成婚是早,可也该先定下不是,”陈夫人揶揄道,“若到了年岁再寻亲,只怕都剩不下什么好的了。”
陈秀被陈夫人一路逗着进了陈宅,虽会因她几句话而忍不住蹙眉,却依旧十分喜悦。见过祖父与父亲,收了几份礼,不多时便被陈勤赶走了。
后背被陈勤推搡得还隐隐作痛,她浑不在意,与娘亲欢快分享着今日之事。说得兴起,便要拿起浆洗好的床单去晾,却立刻被娘亲拦下,又抢了回去。
娘亲说阿秀的手那么漂亮,不能长一丁点的茧。
又过几月入了秋,陈秀再去陈家时,却见父亲身边当真站着位媒婆。
陈荣华解释说那媒婆是二婶的故交,说媒十分厉害,已找了几个好人家供她挑选。
陈秀呆愣着指了名册中的第二个,媒婆却道:“这李公子长得是一表人才,不过双亲去得早,又无功名傍身,只怕姑娘要吃些苦呐。”
陈荣华不悦:“这样的人怎会在册上。”
陈秀又随手指了一个,媒婆笑说:“这位老爷家财万贯,姑娘嫁过去做续弦,自是享不尽荣华富贵呀。”
陈荣华愠道:“年纪比我还大。”
陈荣华夺过名册翻来覆去一番,道:“阿秀,这个。”
陈秀没看名册,轻轻点头:“父亲决定便是。”
傍晚,陈秀听着祖父院中传来的动人歌声,踏着旋律一步步向宅门挪。
歌声渐弱,二叔的叫骂声又一声声传入她的耳朵。旋即一个小丫头从转角跑来,一头撞进她的怀里。
随后二叔气冲冲地走过来,拎着小丫头的髻子,从她怀中薅了出来:“你这死丫头,还敢跑——”
“二叔。”陈秀叫了一声。
陈富贵睨她一眼又转了回去,正打算教训小丫头,又似才反应过来似的笑道:“阿秀,你来了!嗐,这死丫头,让她跑趟腿竟还不乐意,若不是我夫人急着要用药,我也不至于如此凶啊。”
陈秀问:“二婶病了吗?”
“我夫人素来体虚,需人参滋补。偏生不巧,这月铺子里的人参都卖完了,家里留下的也用完了。”陈富贵垂头丧气,“我走不开,便叫这丫头跑趟腿。她却仗着自己是你祖父房里的人,摇了头,撒腿就跑!”
“二婶身体素来不好——”陈秀一顿,并未再问,只道:“二叔莫急,我去买吧。”
陈富贵眼睛一亮,却又为难道:“可会耽误阿秀的事?”
她摇摇头,“我无事;况且二婶尽心尽力为我打算,我也想为二婶做些事。”
“是了是了,我夫人似乎为你找了媒人呢。”陈富贵和蔼道,“如何,可有中意的人家?”
陈秀轻嗯一声:“我父亲已为我选好了。”
寒暄几句,陈秀走后,陈富贵又拎着小丫头的衣领骂:“小贱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口齿不清道:“白……五……”
买了人参送去后,陈富贵叫住她,分了她一颗人参叫她回去给娘亲喝。
家里虽还剩下些人参,陈秀也没拒绝他的好意,谢过后便回了家。
“入秋后我娘身子每况愈下,进补人参、鹿茸这类昂贵药材也无济于事,很快便逝世了。”陈秀长长叹出口气,头便低了下去。
事情一点点说出来,陆英的心情也平复不少。却是此刻她想稍作宽慰陈秀一番,抬起的手却又收了回去。
她恨陈家人。她知晓陈秀无辜,甚至与她一样,同是受害者,却也需要时间来接受陈秀是陈家人这一事实。
李大志脱口道:“然后呢?”
陈秀抬头继续:“我娘重病之时,将我原定的亲事提前了。办完我娘的后事,我便随夫君一直住在白树湾。我去过几封信给我父亲,却收不到回信,自此断了联系。”
“直至前年,我夫君病重,我与他进宜城寻医,才知我嫁人不久,父亲与祖父就都去世了。”
话毕,她垂眸看向躺在地上涕泗横流的陈富贵,犹豫再三,声音忽地大了不少,似是在给自己壮胆:“二叔,你当真待我不薄么?”
陈富贵呜呜地哭着,完全听不进她的话,一心只想着自己活不到明年了。
陈秀并不在意,声音也不再发颤:“我以为我娘的死是我的错……可真是我的错么?二叔,你当真待我不薄么?”
陆英还算了解陈富贵,心知陈富贵大抵是真的这么想。不然,陈秀或许早已无法站在公堂之上了。
陆英红着眼起身,看向许陵游。
最后了。
百姓十分默契地噤了声,同样在等许陵游开口。
“罪人陈氏,犯弑父、杀兄之罪,违背人伦,依律——当斩。”
“呃?!呃——”陈富贵口齿不清地哀嚎。
百姓们爆发出欢呼。
“水碧及其女陆英,无罪。”
陆英深深作揖,泪珠滴在地上:“多谢大人。”
百姓拍手叫好。
“陈秀,”许陵游顿了顿,道:“证词恐有脱罪之嫌,暂且收押待审。”
陆英一惊,忽地抬头看许陵游。
脱罪?为谁?
是了,是了。陈秀口述之事坐实了陈富贵弑父之实,却也好似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然无辜。
百姓有认可,有不解,也有过激者打骂不公平,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陈富贵不知怎地竟将口中之物吐了出来,嘴里还带着血,便狂笑不止:“陈秀就是共犯!是与我夫人共同谋划杀人的共犯!哈哈哈哈!”
癫狂的陈富贵被衙役拖了下去,陈秀身前霎时被衙役围住。
与陈秀相处多日,陆英知晓陈秀断然不是这样的人。她想为陈秀说上几句,却不知如何说起。
也因着每每想起她是陈家人,与陈富贵有着亲缘关系,便十分矛盾。
思忖只是一瞬,身体却先一步靠近了陈秀。陆英张了张嘴,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陈秀在嘈杂声中道:“民女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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