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审陈贼 陈富贵杀兄 ...

  •   许陵游长腿屈在短榻上,睡得并不舒服。丑时初,陆英叫醒他,带他去了后院的空房。她未再说什么话,只点上炭盆,叫他好好歇息。

      大年初一,有支商队去应天府路过太平,阿姜与贾年决定随商队同行,走水路两日便到。

      商队寅时出发,陆英与她们连夜收拾了行李。好在过年准备了不少糕点吃食,堪堪够二人在路上吃。临出发时,陈秀又给了阿姜一包袱馕饼,还带着温热的锅气。

      千叮万嘱了贾年后,才依依不舍地送走了阿姜。陆英从码头回来时,陈秀在大堂守门。

      陆英道: “辛苦你了。”

      陈秀摇摇头。陆英认真观察一番,看她神情虽依旧淡漠,却不低落,心想尤心简拉她去打牌果真有效。

      陆英便淡淡笑道:“新年伊始,祝你万事顺遂。”

      陈秀闻言,黑水潭般的眸子又直直望向她,不过陆英如今已然不怕了。
      “许知县走了。”陈秀道,“他说有些事需要处理。”

      陆英一怔,随即道:“我知道了。”

      没来由地,她认为许陵游似乎在逃避自己。

      沉默半晌,陈秀开口:“陈富贵会怎么样?”
      陆英答:“不知道。现在证据少之又少,定罪很困难。”

      “什么罪?”
      “弑父杀兄。”陆英抬眼看她,“你好奇这个?”

      陈秀愣怔不答,却又问:“他会死吗?”
      陆英思忖须臾,道:“我不清楚。”

      陈秀点头,“我去睡了。”

      脚步声减弱,大堂安静下来。

      陆英收回目光,复又看向博古架,架子下面整齐摆放着沙石巷街坊送的年礼,府衙送的在最前面。

      冬日夜长,天还未亮。她拿起许陵游送的年礼,走到大门灯笼前坐下,借着灯笼的暗光小心翼翼地拆开。

      年礼分成两份,第一份盒子很小,拆开是两罐君山银针和一套茶具,并一匹素色锦缎。

      第二份大了许多,打开便是一顶藤编帷帽盖在最上面。帷帽无坠饰,素雅轻便,采药时防烈日蚊虫很是有效。

      陆英捧起再向里看,便是一只香囊、一副露指护手及一个长方形盒子。

      盒子里头是一支白玉簪,雕着一朵精巧的重楼,花心嵌一颗莹白珍珠。

      她轻轻抚上簪子上雕刻的小叶片,温润细腻,光洁剔透。

      她轻柔地放了回去,合上盒子,又拿起帷帽缓缓戴在头上,抿唇轻弯嘴角。

      这是独属于陆英的年礼。

      百姓得以在年节好好休息一番,陆英的铺子依旧照常开。

      同样没有休息的,还有监牢里轮值的狱卒。

      狱卒灌了一大口茶水,强撑着精神,木然地看着陈富贵的方向。

      陈富贵直愣愣地趴在草席上睡觉。不过一月有余,他已瘦了大半,脸颊没了肉的支撑,皮上褶皱都多了不少,倒显出不少年岁来。

      囚衣单薄,他吃得又少,饥寒交迫令他睡得十分不踏实,大牢门一开,陈富贵便惊醒了。

      随即,不疾不徐的脚步并着拐杖轻击地面的声音传来。声音越近,陈富贵的眼睛瞪得越大,直至在他牢房前停止,银白色衣裳的下摆与拐杖出现在他的视野。

      陈富贵气若游丝道:“是,是不是……”

      狱卒拿了个杌凳来,许陵游道:“辛苦了,你下值吧。”

      他转头对陈富贵一笑:“是不是呢?”

      这一笑吓得陈富贵往后缩了一寸,他看着许陵游慢条斯理地坐下,温声道:“许久未见,陈掌柜怎得脱胎换骨了呢。”

      陈富贵哆嗦着爬起来,哭丧着脸道:“我夫……”

      “许是托陈夫人的福吧。”许陵游打断他,“若不是尊夫人早早逃了,没有家人来交饷钱,你也不会变成这样。倒也算好事一桩,我当真十分欣慰。”

      陈富贵用袖口抹去脸上的鼻涕眼泪,粗糙的衣料剌得他脸生疼。他强撑着道:“我夫人是,是去想办法、证明我的清白的,你,你可是父母官,怎能如此说我,待我出了狱……”

      许陵游挑眉,“清白?陈掌柜,那便请你说来听听,尊夫人与玄辰帮,如何证明你的‘清白’?”

      听见玄辰帮三字,陈富贵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支支吾吾地想再开口,却被打断。

      “说吧。说你夫人是如何帮你出谋划策,除掉你兄长的。”

      陈富贵僵直不动了。

      他因白薇入狱,却要因陈荣华而定罪。他原以为陈荣华死了十一年,早已尸骨无存,可哪知许陵游又从什么鬼地方将这骨头挖了出来!

      即便如此,十一年前的旧案也难寻线索,他只要咬死不认便罢,谁知他夫人竟然逃了!

      他已是强弩之末,结果许陵游又将玄辰帮说了出来。这无异于将他埋藏已久的腌臜事撕了个大口子,怕是早就一览无余了。他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已经摇摇欲坠了,实在不知还能有什么话说……

      陈富贵哭着将头磕在地上:“县太爷,不是我,是我夫人做的!她贪恋荣华富贵,想要我当一家之主,叫我送了那茶给我兄长,呜呜我……我不知道那是毒茶啊!那日采药行至半路,他毒发后不慎坠崖,我没能拉住他已是懊悔万分……呜呜呜……我兄长可怜,可我亲眼见至亲死在眼前,也十分悲惨啊……”

      许陵游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听着他的狡辩。

      当日陈富贵听得陈荣华是中毒身亡时,面上的震惊与心虚有目共睹,狡辩自然做不得数。

      许陵游碍于腿伤,无法亲自寻人,因此陈夫人依旧下落不明,可她过往的足迹却是好找。她甚少待在陈宅,平日里会去何处,只需稍作打听;再一查那些茶馆作坊背后是何人,便知她与玄辰帮的联系。

      这些细枝末节的线索,早在陈富贵下狱几日后便寻到了。而许陵游却偏等到陈富贵挨了板子、带伤入狱后,无家人来探望、无饷钱加餐,以至于吃得比寻常囚犯还差些、无人问津近两月,每一次狱卒都从他牢房前走过,不给他半分消息、希望被一次次破灭后,才与他说这些。

      他的心防早已溃不成军,又是个蠢的,激两句便尽数招来。

      一夜未睡,许陵游已有些头痛。目的也达到了,此刻再听陈富贵的嗡鸣,他只觉烦躁不已。

      陈荣华的事暂且落地,接下来便是给水碧陆英母子沉冤了。

      他的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却又垂眸黯然。
      他逃了,当真狼狈怯懦。

      陈富贵跪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哭嚎不止,两道鼻涕似晶柱般杵在地面。

      十日后,陈富贵又以同一姿势跪趴在公堂上,却没了声音。

      若说在牢中他哭得出来,是还妄想自己尚有一线生机;而此时堂审,他便只剩下对命不久矣的恐惧,除了发抖,什么也做不出来。

      陈宅中有小厮供认,十一年前清晨,陈富贵命一下人拿来灭鼠用的毒砂;一时辰后,陈富贵便与陈荣华一同去千仞山采药,并未带小厮;晌午过后,陈富贵独自回来,哭说陈荣华跌落山崖,尸骨无寻。

      而当晚,那送毒砂的小厮也身亡了。

      这招认的小厮与另一人被吩咐着,扛一卷草席去乱葬岗。行至路上,他隐隐察觉草席内有响动,而到乱葬岗打开一看,只是一具睁着眼、唇色青紫、唇边有污秽的尸体罢了。

      这小厮已近而立之年,虽也瘦弱,却比陈宅其余家奴要好不少,讲话口齿清晰,不卑不亢。

      他跪着说完,便转头看向陆英。她站在一旁,仰着头才看得见她的眼睛。柳叶般的眉眼,与他裹着的尸体并无半点相像,可却叫他回想起了从前。

      彼时,那具尸体还不是尸体,是与他一同被卖进陈宅的小少年阿全。

      阿全在陈家兄弟出门后肿着脸回来,手中却拿了两个馒头在笑。

      “二爷叫我拿老鼠药,我想去房里放药,他打我一巴掌,将我赶出来。可陈夫人夸我勤快,还给我两个馒头。”

      阿全分他一个馒头,然后翘着嘴角吃馒头干活去了。

      再见便是草席裹尸。

      陈富贵还跪趴在地上,似是被抽干了力气,只微微转过头,有气无力道:“你竟出卖我……你杀过那么多人,你也得死……”

      小厮收回目光,不做任何辩解。

      死有何可怕,他活着能做到的事,就在刚刚已经做完了。唯一的遗憾,便是再不得见阿全一面。阿全那样的人,是会住在天上的,而他死后大抵会下进岩浆中吧。

      想与他说声抱歉,那馒头本想值夜时饿了吃,却因见着他的死状过于害怕,当晚便丢了。

      虽然以阿全的性子,也许会因给了他那个馒头而愧疚;也会因他没吃下而庆幸。

      察觉到眼神从自己身上离开,陆英才淡淡瞥了那小厮一眼。

      近两月来,陆英与阿姜曾多次请求陈宅家奴们作证。字字恳切,也曾令人动容,却因着怕死,几乎都选择做缩头乌龟。

      陆英却从没有问过他,因为陆英记着他的脸。在乱葬岗,在她险些被打死的那日清晨,那张脸也在其中。

      她不在乎对方与陈富贵之间的恩怨。陈富贵只要能伏法,她恨不得再出现一百个这样的人,把陈富贵内里的腐烂肮脏全部挖出来,暴露在众人眼下,再凌迟一万次。

      她攥紧拳头深深呼了几口气,堪堪回神,才听得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陈富贵杀兄,证据确凿。民女陆英,于去岁十月初九递交诉状,状告陈富贵将其父陈善渊之死嫁祸于水碧、陆英母女二人,致水碧蒙冤,并被殴打致死。现一并审理。”

      听罢,陈富贵以手撑地缓缓直起身子,猪脑子终于琢磨明白一件事——是陆英在阴他!

      他杀兄罪名成立,已是必死无疑。招认弑父与否,都不会改变结果。可他万不想背着弑父的罪名死去,即便他真的做了;更不想让陆英尝到半分甜头。

      陈富贵哆嗦着咬牙:“水碧勾引我爹,她的便宜女儿勾引我哥,母女俩便是一路货色……”

      陆英霎时怒道:“你竟敢这样说我娘……”

      “休得无礼。”

      许陵游冷声扔下令签,衙役便上前干脆地给了陈富贵一巴掌。

      这一巴掌又把陈富贵打明白了——衙门无人向着他,他一定不得好死。

      “魏大人,许大人,李大人,我娘没有害死陈老爷。我娘自打进了陈宅,除去陈老爷找她去歌舞,便一直被关在偏室,根本无从加害于人。而我在陈老爷身亡几日前,便未出过宅门,更没有近身伺候过陈老爷,请大人们明察。”

      陆英声急得发颤,几欲下跪,想到自己是原造便忍住了。

      李大志点头道:“我曾查过陈家的记录册,有几页已然损坏,看不清日期与完整名字。不过日期倒好推断,上值的家奴名字也并无陆英二字,倒可证明陆姑娘并未在那几日近身伺候陈善渊,也并未出门采购。”

      听得“陆姑娘”三字,许陵游眉心微跳。他温声传来人证,除去白薇,皆是二十好几的女子。

      几人都言陆英所言属实,而白薇更是亲眼所见,害死陈善渊的人参是一女子拿进陈宅的。

      “如此说来,水碧陆英母女倒当真是清白的。”魏成淮捋着胡子道。

      陆英颔首:“魏大人明鉴。”

      许陵游睨向陈富贵,淡淡开口:“陈富贵杀兄,证据确凿。陈善渊之死,水碧与陆英母子皆无辜,诬害水碧一条人命,也为陈富贵所为。陈掌柜,你可有话说?”

      陈富贵抖得愈发厉害:“我……我……”

      没有证据指认陈富贵弑父,她并不意外。她的诉求便是为她娘伸冤,而今目的已经达到了。

      至于陈富贵,光是杀兄的罪名便足以令他伏法。只要陈富贵死,她无所谓什么罪名。

      只要他死。

      “许大人,民女有话说——”

      陆英与陈富贵齐齐回头,见公堂外,人群最前端,陈秀缓缓伸出了手。

      陆英心猛地一沉。

      陈富贵,会死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