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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年夜谈 辞过往共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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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在厨房一起忙活,年夜饭做得虽快,却也乱成了一锅粥。
陆英与尤心简想帮忙,实则她们一离开那个小角落,贾年连动一下都困难,下菜添水都十分麻烦。
看陆英时刻盯着许陵游那条坏腿,贾年也打发许陵游去角落剥蒜、捣蒜,总算能安静做饭了。
黄昏已至,阿姜与陈秀轮流端着一道道出锅的菜去大堂;陆英和尤心简搓的糯米圆子出了锅,被尤心简端走;贾年将菜心下了锅,拿走了许陵游手中的蒜泥爆香后也端出锅走了。
许陵游拿起拐杖,陆英拉住他的衣袖,道:“许知县,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许陵游见她神情严肃,也认真应是。她酝酿一番,“我觉得我对你……”
吸鼻子的声音将陆英的话打断。声音很小,她却因紧张而格外在意周遭。她看向厨房门口,许陵游也跟着望过去,见陈秀眼中蓄泪,跨过门槛徐徐走来,无半点脚步声。
陆英一惊,立即走过去:“阿秀,你怎么了?还好吗?”
“被辣到了,来盛碗汤喝。”
陈秀见陆英愣住,又吸了吸鼻子,“抱歉,打扰到你了?”
“……没事就好。”陆英吐了口气,亦步亦趋地也走近灶台,“许知县喝汤吗?我也来盛一碗吧。”
没等许陵游回答,陆英已经拿着碗排队了。
“好。”
三人回到桌前坐下,尤心简脸色爆红,瞧着不大对劲。陆英奇道:“你怎么了?”
“嗐,贾年寻得几颗番椒,说能做菜。虽味美,却怕大家吃不惯,便让我们先尝尝。我就成这样了。”
陆英犹豫道:“可你面色……要不要把个脉瞧瞧?”
“无妨!”尤心简笑道。
贾年道:“我在贵州时,见不少百姓家会用番椒调味,也吃过许多次。放心吧,无毒。”
桌上还有几颗殷红细长的番椒,隐隐呛人,却椒香四溢,陆英也有些好奇。阿姜抽了口气,给了她两颗。
陆英咬下一口,另一颗正要递给许陵游,贾年却道:“许知县腿伤未愈,不宜食番椒。”
椒香先充斥唇舌,而后口腔便蔓延开细密的痛感。唇齿微动,香味愈显,痛感愈烈,热气直冲脑顶。陆英皱着眉又吃下一口,熟悉了这痛感,反倒当真尝出些美味来。
她默默收回了递向许陵游的手。
尤心简稀奇道:“你不是不喜辛辣吗?好似还蛮喜欢这番椒的。”
陆英的确不怎么吃葱蒜、蔓椒这类食物。不过她认为,番椒与那些辛辣之物味道完全不同。不过今日开了一道小口子,或许日后也会喜欢上那些她不爱的食物,她吸着气说:“也许忽然就喜欢上了。”
许陵游递来一杯水,尤心简又问:“那也有忽然不喜欢的咯?”
陆英喝了一口,立即蹙眉,放下杯盏:“自然有的。”
儿时她喜食蜂蜜,自从去岁被鸩鸟捉去,掺了毒或蜂蜜的茶水便混着下肚。她疲于分辨下一杯茶中究竟是毒还是蜂蜜,便连蜂蜜也逐渐讨厌了。
几人倒好酒。许陵游腿伤未愈,陆英推说还有正事要做,都不宜饮酒,便以清水代酒,共同举杯。
“年夜吉祥!”
杯盏轻击,满堂欢洽。
以往除夕,陆英与阿姜早已没有亲人,更遑论守岁了。只是并未刻意守岁,因陈富贵备年货、与其家人办家宴、打牌寻欢,却比平日更忙,也真的守到了时辰。二人笑谈,这也算是为彼此消灾除厄了。
今日她二人都有事,用过年夜饭便各自去忙了。
贾年靠在大堂的柜台前,一手托腮,一手捏着汤匙搅盅内的热牛乳。肩膀被轻轻拍了拍,他回头,见阿姜仰头看他。
阿姜身着妃色立领长衫,下着织金马面,外套一赭色比甲,纯白风领托着她的小脸,更显明艳娇俏。
贾年看了许久,道:“果真好看。你喜欢吗?”
“自然喜欢,谢谢。”阿姜局促笑着,“在干什么呢?”
“牛乳茶,你尝尝。”贾年将盅递给阿姜,让她捧着暖手。
阿姜抿了一口,清甜顺滑。热气氤氲,她的眉眼有些模糊。
“很好喝,你好厉害啊。”
贾年神情松动了些,歪头笑道:“去放烟花?”
两人牵手走到门前,双双坐在门槛上,点燃手持烟花。
火光微弱,阿姜的脸忽明忽暗。
最后一声“噼啪”响尽,贾年看着阿姜被门前淡淡灯笼光笼罩的脸,问:“阿姜,你信任我吗?”
阿姜黑眸有一点亮晶晶的,就这样看着他,“信啊。这是什么问题?”
贾年追问:“有多信?”
阿姜不说话了。贾年垂眸道:“陆掌柜曾与我说,我无法令你安心。”
“阿英能说出这样的话吗?”阿姜没忍住道。
“她说得很委婉,但我感觉到了。”贾年如实道,“我理解彼时我们不过几面之缘,你无法放心将自己托付于我。那么现在呢,你对我可有改观?”
阿姜点点头,“是有不少。”
贾年舒了口气,缓缓道:“我如今明白了你的顾虑。我与你之间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我知道,无论我做多少承诺、如何保证你不会受到伤害,都不过是空口白话,太过缥缈。所以我只希望你看着我,看我做得是否够好,够得上你的信任,再由你决定,要不要信任我。”
他说得坦诚,目光如炬,阿姜静默一阵,说:“贾公子,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她拿出怀中文书递给贾年,“你看看。”
灯笼光线晦暗,贾年立即起身,拿了烛台坐回来仔细看。
阿姜端起温热的牛乳茶盏一口喝下大半,压下些许忐忑才道:“我想去太平,想拿到释奴文书。可我不会行医,你能否同我一起去?”
贾年立刻点了头,才回过神,欣喜道:“你愿意带我一起去?”
阿姜怔了一瞬,别开眼:“……是啊。”
贾年忽地抱住她:“我当然与你一起去啊!”
阿姜吓了一跳,用手推他,“贾公子……”
贾年松开她,透亮的眸子里映着烛火和她的脸。
“阿姜,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我知道呀。”阿姜笑道。
贾年又追问:“那你呢,对我有一点喜欢吗?”
阿姜笑眼弯弯,“何止啊。”
贾年抿唇,旋即又抱紧了她,埋在她颈窝的风领里蹭,“阿姜,待你脱了奴籍,你愿意成婚吗?与我成婚好不好?”
阿姜心中动容,却也笑着推他:“待那时再说罢,你现在就说,有些早了吧。”
“一点也不早,要你记得,我是最先说的。”贾年认真看她,“待你考虑婚事,也该第一个考虑我。”
阿姜仰头,笑着点点他的鼻尖,应道:“好,我记着了。”
被牛乳茶暖过的手是温热的,贴上他冰凉的鼻尖,好似点燃了一簇烟花。
贾年俯身靠近阿姜。
气息拂过面颊时,阿姜却羞怯地将头躲进他的胸膛。
阿姜躲开的同时,陆英也猝然转回身,脸色白了又白,最终忍住冲动,放轻脚步走回了廊下。
许陵游坐在回廊边,闻声起身,“陆掌柜回来得好快啊。”
“快坐下。”陆英快步走过去一同坐下,“牛乳被贾大夫拿到大堂了,我不方便过去。只能委屈你,除夕夜与我一起喝清茶了。”
“这有何妨。”许陵游笑道。
“书也几乎都是医书,你应当不感兴趣。”陆英轻叹一声,“我不懂诗词歌赋,也不能与你吟诗作对。”
她一时脑热邀许陵游共度除夕,只为与他表明心意,却什么都没准备,只有一张说话的嘴,她当真越想越尴尬。
许陵游问:“为何要吟诗作对?”
陆英道:“文人不是多数爱好这个么?长夜漫漫,用来打发时间就很好。”
“我不甚喜爱。”许陵游看着她,“况且,今夜并不长。陆掌柜喜欢做什么呢?”
“我喜欢做药啊。”陆英随口一答,继续好奇:“你应当也是科举出身吧?读了那么多的书,也没有感兴趣的么?”
许陵游道:“我读书为科考,为求一官职,并非为兴趣。若说感兴趣的书,的确有。”
“是什么?”
他莞尔道:“志怪话本。”
陆英:“……”
她犹豫再三,没忍住问:“敢问许知县名列几何?”
许陵游反问:“陆掌柜认为我很差么?”
“不是,我当然不是说你这个人很差。”
陆英的确认为他并不爱读书,所以名次并不理想,才会来宜城做知县,否则应当留京为官才是。
她与许陵游说话一向直白,便不小心失了分寸。她瞧着许陵游垂下眼角,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忙道:“真的不是,你能做知县,自然不差。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了。”
“陆掌柜何须道歉呢,若想知道,我说便是。”许陵游道,“我为殿试一甲第三名。”
陆英对科举不甚了解,真心夸赞道:“那你真的很厉害啊。”
许陵游叹道,“非也。我那时心浮气躁,答卷也多是偏激无状之语。若不是圣上还算好脾气,我只怕难以进士及第。”
许陵游对她向来是温声细语,她很难想象他会有心浮气躁的时候。
却一细想,他与同僚、百姓的关系缓和也不过半年,便心中了然。
她道:“可你还是第三名呀。无论言辞如何,内容定然是有十分可取之处的。”
许陵游赧然一笑,“无关乎内容,不过外表有可取之处罢了。陆掌柜知道一甲第三名,名为探花么?”
陆英听过一甲第三名,也听过探花,只是此刻才将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她明白了——圣上是因许陵游生得太俊,才将他点为探花的。
她也忍不住笑:“你觉得胜之不武么?”
“……实不相瞒,的确有些。”
陆英挑眉,“圣上都认可的事,不算胜之不武吧。况且,你不至于美到让人无视掉你那份烂答卷的程度吧。”
许陵游失笑,陆英又道:“所以你就是很厉害。你并不喜欢的事,也可以做得很好。”
他笑盈盈看着陆英,眼前忽地一亮。
远方有人家放起了烟花,绽放在夜空,温暖炫目。旋即“砰”地一声,传入耳中。
许陵游看着陆英绚烂的双目,温声道:“陆掌柜何尝不是。”
陆英摇头:“我并不是。我是因真心喜欢,才开药铺的。儿时我不识字,每日干些采药、掣药类的杂活,心中只觉烦躁,做得也并不好。后来识字看书,懂了药理,便心生兴趣。想着我处理过的药能治好病人,就觉得很有意义。可陈富贵过于压榨奴隶了,若我没有脱离出来,或许几年后也会讨厌做这件事的。”
烟花争相绽开,陆英目光流转,又道:“我与你不同,我就算喜欢的事,也可能做不好的。”
许陵游温声道:“你做得很好啊。”
陆英笑答:“我还喜欢唱歌,曾请我娘教过我。可教了几次,我娘便不再教了。她说我声如夏蝉,调如断弦,听得她头痛。”
两人笑作一团,一齐看向夜空。今夜无月,繁星密布,与烟花交相辉映。
陆英好似体会到了,何为除夕的辞旧迎新、前路光明。
肩上忽地一沉,许陵游将大氅披在她的身上,侧身为她系上带子。
风领裹住她的下颌,泛出淡淡雪松清香。
她抬眸看许陵游,一手轻握他的手腕,道:“许知县,我明白了一件事。”
许陵游笑容淡了几分,轻声道:“请说。”
陆英毫不意外他的神色,也松开了手,“我想我对你的感情,和你对我是不一样的。”
许陵游沉默良久,依旧温声道:“愿闻其详。”
想到阿姜与贾年相拥,陆英便忍不住生气。可她明白,贾年因喜欢而想亲近阿姜;就如自己每每见到许陵游便会心生欢愉,醉酒时更是肆无忌惮地靠近他一般。
但许陵游不是。他言明了对她的在意,也仅有那一次,主动牵紧她的手。此后他虽百般纵容袒护,也常与她逗趣,甚至坦白内心与过往,却也止步于此了。
而她在厨房拉他袖子、刚刚碰他手腕时,他都容色淡淡,更印证了她的猜想——他对她的情感似乎并不深。
可那又如何,许陵游就在她面前。他不曾拒绝自己,至少并不厌恶自己,那便依旧有机会。
“许知县应当明白我的意思。”陆英道,“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想与你说,我对你……”
“陆掌柜——”大红灯笼从大堂后门由远及近地飘来,发出了尤心简的声音。
陆英:“……”
她偏头看向许陵游,他却意料之外地有些不悦,陆英却猜不透他为何如此。
尤心简走近,道:“你……们怎么在这儿?巧了!走啊,去打牌!”
陆英试图婉拒:“我不会打牌。”
“嗐!我教你啊,很简单的。”尤心简拉起陆英,“我和阿秀,我们正好四个人,走吧,走。”
陆英还未再次拒绝,已被尤心简拽出了一丈远。
“阿秀肯一起打牌吗?”陆英问。
“当然不肯啊,”尤心简道,“我实在无聊,去找她时,她眼睛都哭成核桃了。我怕明早自己的房间被她的眼泪淹掉,只能拖出来了。”
“好吧。”陆英闷声应了。
她窝窝囊囊回过头,见许陵游拄着拐杖默默跟在身后。
距子时尚有半个时辰,话说了一半又被塞回去,她十分苦恼。
大堂烧着碳火,围炉上温着牛乳茶。贾年和阿姜在门外捣鼓各式各样的鞭炮,时而响起不同的炮声;其余四人坐上牌桌。牌过两轮,陆英终于堪堪摸清了牌路。
或许是新手运气不错,陆英连赢两局,组局的尤心简倒是一直输。
尝了甜头,陆英正抿着嘴摸牌,忽然听得门外一阵喧闹。
出去一看,原是位老人家,说自家老伴前日来看过病,吃了两副药却效果甚微,依旧卧床不起,他便急得来找了。
陆英认为并非药方或诊治出了问题,便决定与贾年一同去。
走之前,她正要解开大氅,许陵游却按住她的肩,“夜里冷,你穿着。”
陆英抬头看他,道:“我不出一个时辰就回来,你等我。”
没听到许陵游的回答,她便匆匆走了。
到老人家中一看,是药煎得不够火候,药性难以挥发,与预想相差无几。
老人家中清贫,柴火是每日数着量烧的,舍不得多用。饶是陆英的铺子看病买药已十分便宜,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花销。
陆英手把手地教老人重新煎药,大年初一便在小火慢煮中悄然来临。
贾年告诉陆英,太平侯夫人久病不愈,不宜再拖,因此明日他与阿姜便要前往太平,陆英自然百般支持。
回了铺子,已是后半夜。陆英看着屈起长腿,侧睡在原是为病人准备的榻上的许陵游,十分心塞。
最后叹了口气,将大氅轻轻盖在他身上。
终究没能将话说出口。
不过无妨,前路璀璨,她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