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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度除夕 欲以除夕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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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阴雨绵绵,天气骤冷。
陆英掣药很快,仿佛只要够快,就能将她昨晚的窘迫通通甩到脚后跟。
然而脚后跟上的回忆像鬼一样反复地缠上她的脑子,她十分后悔。
她离许陵游实在太近。近到看清他细腻的皮肤纹理,看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抬眼又看到他的长睫,以及晶亮的眸子。
她虽酒醒时有一瞬窘迫,也依旧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却忽然意识到会将气息吐在他的脸上,这非常无礼。她不敢想,若清醒得晚些,她的嘴巴会不会已经贴上去了——太可怕了,她险些成了登徒子了!
她猝然退开,见他坐直后,再欲张口,他却笑了。
一见他笑,陆英的脸就烧起来。此刻便是真的说不出口了。
于是她仓皇逃离,脚却不听使唤,险些将烛台踢翻。她扶好烛台,飞出了房间,连晚饭都是躲在自己房间里吃的。用过饭后,是贾年送许陵游回了府。
她十分后悔。后悔为何不在他笑之前就说出口?如今这局面,倒像是她输了一般。
她暗下决心,下次定要扳回一城。
不多时,衙门来人,告知陈富贵案定在年后堂审。
年前府衙事务繁多,陆英与阿姜很快便接受了。陈富贵在牢里,已是秋后蚂蚱,无需再过于提心吊胆。
冬日里病人多,几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个伙计。是名女子,叫尤心简,身量低陆英两寸,体态矫健。瞧着年轻,一问都二十七了。她做事利索,几人都松快不少。
一日晚饭后,尤心简与贾年掰手腕,尤心简轻松赢下,直呼不过瘾。陆英上阵,也以压倒性劣势惜败。尤心简揶揄贾年不如陆英,气得贾年第二天做饭放了很多姜,看尤心简咬牙切齿地吃。
尤心简来了后,陆英得以抽出时间多看账本。
越近除夕,陆英看账本越频繁。起初每晚看一遍,后来变成了一日三次。账本一合一张,便翻到了除夕当日。
陆英两眼一睁就是摸账本。
意料之外,却摸到一片柔软衣料。
迷糊睁眼,瞧见床头整齐叠着一条淡青色苎麻马面裙,上头有花鸟刺绣。
随意进她房间的只有一人,这便是阿姜送给她的年礼。
陆英扬唇抚上裙装,然后将账本从裙下抽出,一脸严肃地又看一遍。
看完后,穿上阿姜送的裙装,特地搭配一件带刺绣的暖白色短袄。
行至院中,陈秀已在擦洗后院门,她从怀中掏出分好的银子,塞给陈秀。
跨进药铺大堂,阿姜将一碗浆糊递给贾年,转头夸尤心简:“你学得好快啊!”
尤心简正扬着下巴挨夸,见到陆英后笑道:“哟,陆掌柜今日带颜色了。”
陆英一贯白色麻衣,干活采药都方便,她也习惯了。被尤心简一提,她有些不自在:“不好看吗?”
尤心简点头:“好看啊,你套个麻袋都好看。”
陆英:“……谢谢。”
贾年自来药铺后,穿着虽低调不少,锦衣也必有暗纹。今日却着锦衣华袍,十分扎眼,马尾间又扎了不少小辫子,俊逸非凡,满是张扬的少年气。
与衣着不搭,他捧着浆糊一语不发地出了药铺大门,贴大门的桃符去了。
陆英问:“贾大夫好似有些不快?”
阿姜叹气,出去与贾年一起贴桃符。
陆英看向尤心简,她摊手道:“他浆糊做得没我好,吃醋了。”
“哦。”陆英拿出银子,也塞给她,“辛苦你了,若你愿意,吃过午饭再回家吧。”
尤心简咂道:“你打发我走?”
“不是,”陆英解释道,“今日是除夕,不用上工。昨日忘了说,当真抱歉。”
陆英不过才当半年掌柜,忘记了除夕要提前给伙计告假。其二也是铺子几人没什么亲人,几乎都默认待在一处了。
尤心简啧了一声,“我家远在潭州,我可回不去。怎么说,我不能在这里过年么?”
听见潭州,陆英笑了一下:“怎会,你愿意留下,我们都很高兴。”
尤心简笑道:“你们应当不包括贾年吧,他巴不得我离远些。”
正说着,贾年从大门外探出半个脑袋,喊道:“陆掌柜,货到了。”
“来了。”
弋阳下了大雪,行路困难,货物今日才到,里头夹着封给贾年的家书。他拆开看完,眉头更皱了。
他架着梯子去贴另一半桃符。见阿姜仰脸看他,便对她笑笑,还用了她手中尤心简调的浆糊。
这下阿姜与陆英几乎都明白了他不快的原因。
午饭前打理好铺子,陆英拉阿姜到自己的房中,将自己的账本递给阿姜,“你看看。”
阿姜翻看着,叹道:“你好富有啊。”
“不,还差不少。”陆英说,“若铺子生意稳定,还需近半年才能攒够赎身的钱。”
阿姜知道那是给她自己赎身的钱。
她的奴籍在郝掌柜那里。她虽与陆英在一处,不过也算是陆英向郝掌柜借的,每月需付郝掌柜银子。
陆英向来粗布素衣,不施粉黛,用饭也相当随便。阿姜当她一心从商,无暇分心,便常备好点心吃食,又攒钱送她绣花裙。阿姜此刻意识到她节省,与自己有很大的关系。
陆英继续道:“可惜为盘下这铺子花了不少银两,否则还能更早……”
阿姜抱住她,闷声道:“阿英,我们为何不是血亲呢?”
“我们就是亲人呀,血缘又无关紧要。”陆英摸摸她的脑袋,发现她发间编了几条小辫子,笑道,“你竟会编发了。”
“……不会。”阿姜小声答。
“哦。”陆英故作不知,“说这个虽有些早,但我不想你不开心。”
银两没攒够就与阿姜提这个,无异于画饼。只是见阿姜心绪不宁,想给她一些底气。
“没有不开心。”阿姜顿了顿,又补充:“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不开心了。”
她没有什么理想,就想有吃有喝,能与在意的人待在一起,因此依附于人也无妨。可她翻了年就二十了,陆英为她如此努力,她也忽然想有些长进了。
贾年情绪不佳,好在厨艺够好。午饭大半荤菜,色虽不佳,香味俱全。
尤心简咽下一大口饭,奇道:“今日不是除夕么?怎么比平日里还安静。”
一桌五人,多是心事重重。陆英也觉不妥,道:“那聊聊天,尤姐想聊什么?”
尤心简随口道:“以往除夕,都做什么?”
贾年答:“在家时看烟花,守岁;在外放烟花,喝酒,守岁。”
陆英与阿姜答:“一起干活。”
陈秀瘪嘴,不答话。
尤心简抬眼看陈秀,道:“嗐,我与父母断绝关系多年,他们巴不得我死了。”
所有人看向她。虽明白她在宽慰陈秀,却心觉十分别扭。
五人仅能凑出一对尚有往来的双亲,儿子正与他们怄气。
聊这个实在难堪,尤心简便换了话题:“晚上放烟花么?”
几人点头,聊到除夕集市,气氛又缓和起来。
饭后陆英去买烟花。走了两步,回头问:“尤姐,你喝酒吗?我买几坛酒,晚上喝吧。”
尤心简先是应了,而后伸出手:“陆掌柜,别再后退了,小心……”
陆英熟悉铺子,倒着走也不会跌倒。不过应声转回身,脸颊却真蹭上了毛乎乎的什么东西。
她一惊,踉跄退后,被扶住。她忙道:“抱歉,没踩到你吧?”
“没事。”许陵游收回手,笑盈盈看她。
陆英险些撞进他大氅的风领里去了。
许陵游腿上夹板撤了,拄着榉木拐杖。他一身银白长袍,束白玉腰带,外披银丝大氅,玉冠束起高马尾,长身玉立,俊美卓然。
二人平日一白一青,今日却成了一青一白。
尤心简看了看许陵游,扬眉走了。
陆英与他一月有余未见了。也并非刻意避之,只是入冬后药铺忙得抽不开身;许陵游的腿也实在不宜走动,便结结实实地躺了近两个月。好在他躺得十分安分,夹板才撤得快。
陆英低头左看右看,虽根本看不见他的腿,还是非常高兴:“看来你恢复得很好。对了,你来有什么事?”
“恢复得是还不错。”许陵游配合地转了转身子,“我来送府衙的年礼。”
贺礼还在许陵游手上挎着。陆英接过,“多谢许知县。其他商户也是你去送?”
宜城这么多商户,府衙不至于人手紧缺到让瘸腿知县送遍全城吧。
许陵游答:“我只送一家。还有事寻姜姑娘,希望与姜姑娘单独谈。”
能与阿姜单独谈的事,陆英一想便明白了。她喜不自胜,赶紧将人带进去了。
许陵游递给阿姜一纸文书,“长话短说,太平侯府正求贤才,能者重赏,姜姑娘或可脱奴籍。”
阿姜认真看了文书。因学习管账,她的确识了不少字,可文书上的字依旧有许多不认识。
她又递还给许陵游,十分不自信,“贤才?我吗?”
“是,”许陵游道,“太平侯夫人病重求药,你可去一试。”
既已放出消息,侯夫人定然身患顽疾,久未得良医。她求的也不是药,是药方。
若阿姜能与贾年登门一试,侯夫人未尝不能病愈。
阿姜明白许陵游的意思。可若失败,不过是贾年白白陪她跑一趟;若成功,那赏赐也应是贾年的,她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阿姜为难道:“许知县为何单独与我说?我……不知道如何办。”
若陆英在旁,或许会鼓励她应下。被推一把,她只消去做,便无需做决策。
许陵游也可与贾年说,贾年大抵会直接应下。她或许会心有窒碍,但可劝自己接受。
“这是姜姑娘的事,理应先由你知晓。”许陵游道,“姜姑娘擅药,贾公子擅医,你二者相辅相成,并无谁抢了谁的赏赐一说,愿你不会妄自菲薄。”
被看穿了心思,阿姜叹道:“许知县说得容易啊。太平侯如此高位,想来早已寻遍名医了。就算我与贾公子去了,也并无把握能医好,您怎就开始说上赏赐的事了呢。”
许陵游笑了一下,“既如此,何须顾虑太多,只是一试又何妨?”
阿姜一噎,觉得被说服了,却又好似钻进了套里。
她点头,“……我想一下,不会很慢的。文书可以给我吗?”
“自然。”
陆英快速买完回去,许陵游还没走。她便邀他一同过除夕,他欣然答应。
她还想着自己要与他说的话,计划今日说与他听。
午后郝掌柜来了一趟,是来找许陵游的。去岁郝掌柜与许陵游一起过了年,今日,本也想邀他去自己家里,却到处找不到他,便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竟真碰到了。
郝掌柜冷哼连连,不过顾及许陵游的面子,没说什么,向他讨要了自己儿子的压岁钱后就走了。
接近傍晚,贾年叫许陵游去厨房搭把手,说适当活动,有益康复;阿姜与陈秀担心许陵游不通庖厨,也去帮忙;陆英与尤心简对视一眼,也心照不宣地摸进了厨房。
原本就不大的厨房这下更显逼仄了。贾年黑着脸拿了一盆糯米粉,叫陆英和尤心简坐在角落搓糯米圆子。
陆英抬头看许陵游,他脱了大氅,系上围裳正在切肉,后背挺拔精瘦,更显宽肩窄腰。
不对,现在不应该想这个。
陆英暗暗提醒自己,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