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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霁霞散 醉酒剖白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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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酒中即便下了药,也不过是迷药之类。张氏费心思想带陈秀走,好歹是想继续压榨她,而不是要她的命,因此陆英并无性命之忧。
陆英有些神志不清,好在身子不沉,只是脚下不稳,有些轻飘飘的,扶起来并不费力。
阿姜扶陆英,陈秀将桌上剩的酒,及陆英用过的杯盏一并收起来,留了钱立即离开。
阿姜挽着陆英的手臂,嘴里还忙着堵住一直小声念叨“对不起”的陈秀的嘴。出门时陆姜二人一人向左,一人向右,拉扯感又将二人扯回到一起,两颗头“砰”地撞上,二人登时龇牙咧嘴。
阿姜哎哟一声,陆英垂眼揉她的额角。
“铺子在这边,你去哪里啊?”
“府衙。”陆英说。
“你要报官?”阿姜也揉了揉陆英的脸颊,“也好,不过我们先回去让贾公子看看你有无大碍吧。”
“不……”陆英含糊道:“他叫我。”
阿姜:“……那没必要去吧。”
阿姜与陈秀一左一右将陆英架回药铺。
贾年正坐在大堂给病人诊脉,余光见三人并排进了门,神色一凛:“陆掌柜挨打了?”
阿姜道:“不是!她好像被下了药。”
贾年给病人看完,再看陆英。她躺在榻上,双眼微睁,神色平静,看不出有何不适。
他坐在榻边探脉象,虽快却也沉稳有力;又反复查看剩下的酒及杯盏,最后道:陆掌柜只是喝了烈酒。
阿姜: “……不是吧,”阿姜指着那拇指大的杯盏,“就一口?”
贾年点头,“这酒的确够烈。”
阿姜长叹口气。想来也是,张氏知晓烈酒便能放倒陈秀,自然不用费力再下药。只是没想到放倒的竟是陆英。
陆英闭上水蒙蒙的眼睛,道:“那我走了。”
阿姜走上前正想劝阻,却见陆英翻了个身,直接呼呼大睡了。
阿姜:“……”
贾年好奇道:“陆掌柜要走去哪里?”
阿姜笑笑,“可能是想着去采药吧。”
贾年哦了一声,拉着她的手抬头看她,“陈富贵如何了?”
阿姜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小声道:“这次下了狱了,他哥哥的死也与他脱不开关系……你先松开。”
“那便好。”贾年点点头,却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人走了。”
阿姜回头,陈秀去侧间捣鼓药材了,大堂只剩下他们二人,及一个睡过去的陆英。
再低头看贾年透亮的双眸,她脑袋有些发昏。
“那你也不能,不能这样啊,我……”她本想说她们并无婚约,却顿了顿,“我要去看账本了。”
阿姜一转身,贾年便起身跟在她后头,无论如何就是不撒手。
——
与此同时,府衙内。
许陵游坐在轮椅上,行至二堂门槛前,两名衙役连人带椅将他往堂内搬。魏成淮路过,道:“许大人既伤得重,何不告假修养,待好些再上衙也不迟啊。”
衙役们闻言放下了椅子。许陵游面色不佳,只双手行了个礼,“公务繁多,下官实难安心修养。谢过魏大人关心,下官身子并无大碍。”
许陵游脸都和官服一般青了,却还在嘴硬。魏成淮倒是分不清,此人究竟是因他来宜城巡察才想做做样子,还是本就爱逞强。
魏成淮绷紧嘴巴,颔首后便离去了。
许知县嘴硬是许知县的事。单是圣上给自己安排的政务,就已经够折腾他这把老骨头的了,他可不愿多管闲事。
衙役又将许陵游抬起来正往堂内搬,李大志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直奔许陵游而来,嘴里喊着“许大人”,人字还拖着长音。
许陵游再次被放下。
“……”
李大志事无巨细地将他与陆英搜查陈宅之事讲了出来。自然,他着重讲述了自己一脚踢翻炭盆,拯救账册残页的壮举。
话毕,他咧着大嘴看许陵游。
伸手不打笑脸人,许陵游弯了弯眼,夸赞道:“李大人做得不错。”
李大志笑得像个开花大白馒头,直接推着许陵游的轮椅走了两步,道:“呔!如此小事,怎能糊弄得了我们……”
“李大人,等一下。”许陵游以手逼停了木轮子,回头问:“你要推我去哪?”
李大志道:“去休息啊,后续事宜我会盯着,你便歇着吧。”
许陵游道:“我正要去歇息呢。”
“你在二堂怎能休息好?我送你回你家去。”
李大志说罢又要推,奈何许陵游手劲太大,他拼尽全力将人带椅向前平移了一厘后大声道:“许大人,如今该做的都交由官吏门去办了,你留在衙门能干嘛?至多就是督促、监管罢了,况且官吏们还要因着你的伤对你多加照拂,如何能安心做事?”
许陵游一时之间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成了累赘了?
许陵游回头看向那两名衙役,那二人站在二堂前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
他顿觉懊恼。他的确是焦躁得过了头。伤了腿后,他一心想着不能再耽搁了,便埋头公干,想让一切尽快落地,却忽略了他们的为难之处。
他缓缓松手,妥协道:“那辛苦李大人了。”
李大志:“嗐!”
许陵游挺直的背逐渐靠上椅背,难得地舒缓下来。
只是还没出衙门,他便不能再舒缓了——脑子一放松,左腿却骤然剧痛无比,好似被车轮从脚至上地反复碾压。
他冷汗涔涔,手扣紧扶手道:“李大人,请送我去医馆吧。”
李大志推着他就跑。
跑着跑着,许陵游又心觉不对劲:怎么跑到沙石巷北了!
许陵游站不起来,也不好拒绝,此刻倒是久违地有了受制于人的感受。
罢了,他本也不想拒绝的。
县丞推着知县在街巷上跑,不少人驻足观看。许陵游想用手遮脸,轮椅却十分颠簸,他不得不两手抓紧轮椅,以免不小心飞出去;面上还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当真十分辛苦。
好在陆英的药铺离衙门并不远,否则轮子和他的脸皮都要被磨没了。
李大志跑到陆英的铺子前,将许陵游连人带椅端了起来跨过门槛,大声道:“贾大夫!烦请你看看许大人的腿!”
一声吼叫分开了柜台后黏黏糊糊的姜贾两人。
贾年敛了笑,看过许陵游的伤,只道胫骨碎折本就严重,愈合时自然会疼痛难忍。此前应是许陵游太过紧绷,以致身体遮蔽了他的痛感。
李大志与贾年一拍即合,以他需要静养为由,将他安置在药铺后的空房里。
炭盆逐渐烧热了,许陵游躺在床上,感受着暖起来的空气,哑然失笑。
他此刻是想紧绷也绷不起来了。这间房只有一张床和炭盆,他无法,只得盖着被子盯天花板。
没见到陆掌柜,许是昨夜去寻白薇太乏了,此刻正在熟睡吧。
待他小憩醒来,大概就能看到她了。于是他阖上眼。
再次睁眼,斜阳照进房间,映出一片即将褪去的橙红。屋内未点灯,有些昏暗。
他偏过头,便见陆英跪坐在床下,双手扶着床沿,只露半个脑袋,柳叶般的双眼水灵灵地看着他。
许陵游不曾见过陆英这副模样,迟疑了一瞬,确认自己醒着便立即坐起来,温声道:“陆掌柜,地上凉,快起来。”
陆英被他拉起来坐在床边,面上神色如常,只是双眼依旧在盯着他的脸反复看。
许陵游虽觉奇怪,却也弯起眼睛,问:“怎么了吗?”
陆英道:“你还有没有不开心。”
许陵游一怔,才想起今晨看她时,她心虚别开的眼神,顿生几分愧疚:“没有了。对不起,我早上是不是吓到你了?”
陆英摇头,他又道:“陈富贵阴险歹毒,你午夜独闯陈宅太过凶险了。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我是气自己考虑不周,竟没想着如何保护你。”
陆英依旧盯着他,神色虽十分认真,却又像在走神。不知她是否将话听了进去,许陵游却觉得她好似离自己很近,纤长的睫毛都清晰可见。
他微微抿唇,又见陆英道:“你要见我,是因为腿很痛,现在还痛?”
许陵游点头,如实道:“现在也痛。不过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要见你。”
陆英稍稍偏头,似在思考:“那是因为?”
许陵游笑着道:“我说了呀,在考虑如何保护你。”
他当然希望能名正言顺地保护她。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敢说,怕遭拒绝。他心觉陆英无论确认自己的心意与否,都只会一心扑在药铺上,无暇顾及其他。
他也自觉远不如她良善,配她不上。
陆英哦了一声,而后终于不再看他,低下头看向别处。
许陵游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随即又紧绷了起来。
仅剩无几的晚霞包裹着陆英的轮廓,他几乎看得见她面颊上细细的绒毛。
他觉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没有火了。”陆英指指地上的炭盆。
他顺着望过去,炭已烧了两个时辰,此刻几乎只剩些碳灰了。
陆英又回过头来,搭上许陵游的手,道:“冷吗?”
他回握住。陆英的掌心很热,似乎比他的还热;指尖却有些凉。
晚霞几乎全部褪去,陆英面上的绒毛渐渐地看不见了。他答:“不冷。”
“陈富贵很坏。”陆英忽然道,“那时他想打死我。”
许陵游蹙眉,顺着她问:“何时?”
陆英歪着头看他,似是在笑:“见到你的第二日。他拉我去乱葬岗,但我骨头硬。”
许陵游依稀记得,那日晌午,陆英去府衙办户籍。官吏来报,说陆英衣衫脏乱,身有异味,颇为狼狈。
彼时他并未多想,此刻却十分后怕。难以想象她是如何被围在乱葬岗,如何被按在腐烂的尸骨泥中殴打,又是如何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晚霞完全褪去,许陵游连陆英眼里的光亮也瞧不见了。
陆英忽地紧了紧许陵游的手:“你在抖。”
他生气,气自己十分渺小,气自己能做的事实在太少。他是知县又如何呢?陈富贵胆大包天,公然加害女子性命,可彼时这女子虽已不是家奴,却也还不是良民,连冤都无处可诉。
恍然间,他生出一丝十分荒唐的想法:他真羡慕陈富贵,想杀谁就杀。而他想杀的人却像个泥鳅似的难抓。
他扯了扯嘴角,才想起陆英看不见。正欲开口,陆英却忽地靠近,环住他的肩膀,脸颊搭在他的肩头,温声道:“这样应该不冷。”
许陵游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初时陆英身上淡淡的药草味还有些清苦,此时竟有些回甘了。
“你……”许陵游不敢动了,小声道:“陆掌柜,你……”
“嗯?”陆英抬头看他,但看不清。
轻轻的鼻息吐在许陵游的下颌,他完全僵硬了。
天色几乎完全暗了。房中没有烛台,二人在黑暗中靠在一处,许陵游心觉十分不妥,慢吞吞道:“拿一盏烛台来好吗?好暗,我看不见你。”
他觉察到陆英的额头轻轻碰了两下他的肩膀,应当是在点头。他忍不住勾唇。
陆英起身出去了,他才稍稍抚平心绪,她又端着烛台进来。
陆英将烛台放在地上,坐在床边摊开手,手心是油纸包的两个玫瑰酥。她递给许陵游一个,另一个塞进自己嘴里。
许陵游看见她一侧脸颊鼓鼓的,嚼饼的表情很认真,又弯起眼。
不想陆英却看过来,问:“笑什么?”
许陵游笑盈盈道:“能看见你,我开心啊。”
陆英咽下一口饼,道:“不对。”
她手抚上他的脸,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在看这里。”
许陵游又生出那丝异样感。陆英不知为何这样大胆,许陵游却不敢跟着她胡闹,只乖顺地点了头,再不敢动。
陆英凑得更近,烛台的光自下而上,逆着照亮她的下颌,连她唇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唇角还有一点点玫瑰酥的渣。
他数不清是第几次吞咽了。陆英轻声道:“你为什么不……”
气息掠过,许陵游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他屈起手指,指节轻蹭掉她唇边的残渣,笑道:“陆掌柜,你喝酒了。”
陆英垂眸一瞬,道:“好像是喝了一点。”
“你为什么不,”陆英顿了顿,被打断的话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也想不起来为何一转眼便从白天到了傍晚,也无暇去想。
她看着许陵游,暖黄的光将他俊俏的面上平添了几分柔美,更显清绝无伦。她不自觉就靠近了。
他的眉眼越来越近,陆英的脑子终于开始思考了。
她似乎很喜欢靠近他,为什么?
“为什么?”她便也问了。
二人额头近乎相贴,许陵游垂眸,轻声问:“什么?”
为什么靠近时便会欣喜,欣喜从何而来?何为在意,在意的又是什么?
她因在意,便想要靠近他,而他似乎从未主动靠近过。陆英垂下眼睑,盯着他的唇,又烦闷道:“为什么?”
许陵游微微启唇,不答话。
陆英因喝了酒,头一直轻飘飘的,此刻却忽然清醒了。
想靠近他,因为喜欢这样做。
因为喜欢。
她明白为什么了。可她红着耳朵,此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