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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胁陈秀 前封陈宅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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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志倒不含糊,当即点了数十官差跟着陆英赶去陈宅,路上才忍不住问:“你想到什么了?”
陆英如实道:“方才我见到了陈富贵的心腹,怕是这时他会回去销毁证据。”
“还有证据?是什么?”
陆英也不确定:“不知能否当作证据,只是……聊胜于无吧。”
李大志本以为能迅速破案,闻言兴奋的嘴角耷拉下去,然脚步未停,也道:“也许是至关紧要。”
陆英得到他的宽慰,倒是有些意外。
到了陈宅,李大志与官差们见一个人便扣下一个;闯至内宅,便见一家丁匆忙从西厢房出来。
陆英一眼认出:“就是他。”
李大志一挥手:“捉住他!”
那家丁见到黑压压一群官兵,吓了一跳,被扣在地上大叫:“青天大老爷,我犯了什么罪?”
李大志下巴微抬,哼道:“你助纣为……”
“李大人,快去。”陆英打断他,快步走向房门。李大志轻咳一声,跟了上去。
掀开门帘,热气扑面而来。
再一看,屋内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却略有凌乱,窗边软榻上褶皱未平,软枕斜斜倚在榻里,榻边随意丢置着一件雪狐氅衣。
塌下烧着银炭,气味呛人,屋内空无一人。一丝冷风吹过陆英的手腕,她看向窗边,见那扇窗只落在框上,并未上锁,被风吹出一道缝。
李大志微一蹙眉,旋即上前踢翻了炭盆,又狠踩了几脚,彻底将炭火熄了。
“果然。”李大志蹲下身,从中挑挑拣拣,竟捡出几张手写残页。他抬头问陆英:“这可是你说的东西?”
陆英接过。残页只剩些边角,隐约看得见几个家奴的名字,像又不像。
“我分辨不出来。不过既然已经在烧了,大抵也错不了。”
官差们又将屋内搜刮一番,床帐深处还有些尚未包好的金银细软,旁的便没有了。
看这情形便知是陈夫人早已逃走了。
陈夫人与陈富贵感情不深,显然是半点不愿被陈富贵所累。
陈宅十几年前的账册,远不止寥寥几页,陈家得到消息,若全部处理也绝非一息之间,故应当还是留下了一些的。
只是不知能留下的,能否有用。
陆英不免烦闷。
李大志仔细收好了那些残页,却咧开嘴道:“竟真被你说中了!”
陆英道:“可这些已无用了。”
李大志啧了一声,“怎会?许大人有的是办法,况且衙门也不是吃干饭的。不过陆掌柜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反应倒快,哈哈!”
陆英看着捡了几张糊纸还笑得像白面馒头一样的李大志,没说话。
的确是人不可貌相。
陈家除去白薇在下人房中休息外,所有人已被齐齐围在内院。陈家主子只有陈富贵和陈夫人,这两位都不在,故内院之人皆为家奴。
李大志粗略看过,暗暗心惊。
陆英与阿姜皆曾为家奴,却是凝脂点漆,神完气足。故而陆英所说“家奴逃无可逃”,实则在李大志眼里,是颇有些狡辩意味的。
即便见白薇十分瘦弱,也权当是个例罢了。女子为奴,少吃些饭、受些委屈也是有的。
可陈宅上下四十余人,各个面黄肌瘦,男子也形销骨立、鸠形鹄面,眉眼间一潭死水,才发觉陆英所言非虚。
陈宅有官差看守,陆英与李大志回衙门。
陆英千头万绪,想了无数种措辞,也未能想到合适的,几次欲言又止。
数月前,她被郭如良诬陷押至衙门时,李大志与许陵游看起来还很不对付,言语间也夹枪带棒;而今全无龃龉,称呼也从短短的知县改为了许大人,令她十分疑惑。
她有心想问,但直接问又过于唐突。
偏李大志丝毫没意识到陆英的踌躇,面上带笑比划着:“沈捕快在陈富贵的书房搜到了一摞账册,足有这——么厚!此次许大人无论如何都要对我……陆掌柜,那女子似乎是阿姜姑娘?”
李大志抬手指向街巷旁,一袭明黄色的小小身影正坐在小酒馆外的桌上向馆内张望。
陆英尚在思考许大人无论如何都要对他怎样,便被打断,她走至阿姜身边,也顺着窗子向馆内看
。
屋内角落处,两女子相对而坐,面对窗外的是个妇人,一身素衣,其貌不扬,她对面那女子的背影倒有些眼熟。
陆英问:“在看什么呢?”
“阿英?那是阿秀和她的婆母。”阿姜拉着她坐下,“我回铺子时恰逢她带着阿秀出去,贾公子说阿秀面色很差,我便跟来了。”
陈秀是个丧女的寡妇,本就无比艰难,她二人都不希望她再被婆母刁难。
阿姜又说:“好似还听说她叫阿秀收拾细软云云。”
陆英蹙眉,先起身与李大志告别,言得空再去访问许知县,李大志似乎颇为失望。
再次坐下,陆英宽慰道:“阿秀当真要走,也还要回铺子收拾的,不必太担心。”
阿姜确是担心婆母直接带走陈秀,才追来的。不过陆英来了,她便心安不少,道:“你既来了,那我便回去了,铺子里只有贾公子,我怕他应付不来。”
陆英挑眉:“他应付不来?”
阿姜慢吞吞答:“他抓药有些慢。”
“是你很快。”陆英牵住她,“随贾公子去吧。若阿秀走了,我们才当真是应付不来。”
陈秀初来乍到时,阿姜的确时时警惕,生怕她哪天趁熟睡时抹了陆英的脖子。可相处下来,便知她不过是疲于生存的可怜人罢了,即便算不上喜欢陆英她们,至少也并无恶意。
且她勤学善悟,心细如发,做事一丝不苟,当真是十分优秀的人才。
阿姜思来想去,心觉有理,脑中想着方才贾年拉着她的手轻晃,一边说“早些回来啊”,暗暗叹气。
小酒馆内,陈秀的婆婆张氏道:“我老婆子没了儿子,只有你能依靠了。求你了,你就跟我回去吧。”
张氏佝偻起脊背,耷拉着眼角,一如从前那般孤苦伶仃的老人家可怜模样。
然她面上并无多少皱纹,发间也少有灰白,与这般姿态十分不符。
若是从前,陈秀真的会跟她走。回去张氏那偌大又破败的祖宅,每日伺候她和做不完的活计。
陈秀坐得挺直,脸更是僵硬,她想拒绝张氏,想冷笑,想破口大骂,可这非她本性,她也做不到对长辈恶语相向,只小声道:“婆母,您在乡里也可以自己……”
“乡里,你倒知道我在乡里。”张氏捉住字眼,又道:“我一人有多不易,你应当明白,怎得要弃我不顾,偷跑来这里呢?”
“……”陈秀无话可说。
张氏见她面无表情,身体向前,手伸到她的桌前,看似对她苦苦哀求:“阿秀!湛儿就是死在这里,你忘了么?我们离开这,再也别来了好不好?”
湛儿。张氏还有脸提湛儿。
她看似爱子心切,不愿再入伤心之地,却浑然不提彼时她的儿子病重,她又是如何无情驱逐的。
张氏句句不离她所谓的爱子,仿佛舐犊之情深厚,令人无比惋惜。
可岁岁始终未在她口中出现过。
张氏从来对岁岁不闻不问。仅在岁岁去世时,她来寻陈秀回祖宅,美其名曰相依为命。可陈秀看得清楚,那时张氏嘴角噙笑,哪有半分悲痛?
彼时陈秀只以为她是因寻到了自己而高兴;如今想来,怕是因少了个拖油瓶,自己便能专心给她当牛做马而雀跃呢。
陈秀的眼睛再次空洞下来,仿若回到一年前。
张氏犹豫一瞬,试探道:“阿秀?”
“……不。”
陈秀紧攥双拳,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什么?”
若张氏丧子之痛当真痛入骨髓,张氏想以这种说辞来说服她,为何不提岁岁呢?
岁岁在世时,只有陈秀夫妇爱她。而今,只有陈秀还记得她。
她的岁岁究竟犯了何错,辛苦在人间走一遭?
陈秀盯着张氏,血液直冲脑顶,满目通红,嘴唇几经颤抖,话正欲脱口而出,张氏却忽地别过头去。
“好……好,你还未想清楚,我便不勉强你。”她低着头倒了一杯酒送到陈秀面前,才复抬眼,“那好歹陪我老婆子吃杯酒吧?吃过后,我便走了,改日我再来看你。”
陈秀眼见着那杯酒推到自己身前,忽地泄了气。
这般无心之人,与她说什么都是徒劳。
“我不吃了,婆母,再见。”
她欲起身,张氏却扯住她的手,“阿秀,菜都还未上,一起吃顿饭都不肯吗?”
陈秀蹙起眉,忍不住道:“您一定要这么做么?”
“你对我有怨,我知道的,我先喝一杯给你赔罪可好?”
张氏答非所问,拿着酒杯一饮而尽。
陈秀被架了起来,窒息般的束缚感席卷全身,竟一时教她迷茫无比。
她眼见着自己的手被张氏的眼神裹挟着握上了酒杯,挣扎不过一息之间,忽地一只柔软修长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只要喝了酒,你就走么?”
陈秀回神,那手已将自己手中的杯盏取走。她顺着那人手臂抬头,长长的辫子因俯身落在身前微晃,下颌精巧流畅,侧颜亦是张芙蓉面,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正是陆英。
再看陆英身后,一袭明黄色衣裙的女子明眸皓齿,笑眯眯地看着她。
陆英直起身将那杯酒饮尽,杯盏置于桌上,微扬下巴看向张氏。
陈秀讶然:“陆掌柜。”
张氏正要问来者何人,闻言嗫嚅着开口:“你是掌柜,也不能掺和我们的家事呀。”
陆英蹙眉道:“喝过了,阿秀,走吧。”
“等一下!诶哟!”张氏见陆英不理她,干脆高声哭道:“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孽哟!儿子早亡,儿媳妇也不肯跟我回家,偏要跟着女掌柜做事,这叫什么事儿哟……”
话一出,为数不多的客人们纷纷看来,窃窃私语。
不过私语只持续一瞬,陆英即刻便道:“你自然是作孽。”
“你……”
陆英手撑着桌面不语,阿姜接话:“阿秀饮酒会起风疹,若是烈酒,甚至会昏厥,恐有性命之忧。您是阿秀的婆母,怎会不知晓呢?”
张氏当然知晓。
成婚时,她是喝了合卺酒的。
陈秀瘪起嘴巴,忍住眼泪。
“我,我真是老糊涂了!”张氏畏畏缩缩地起身,匆忙道:“阿秀,你别怪我,改日我再来看你。”
过道不算宽敞,张氏几乎贴着阿姜的肩膀走过。
阿姜侧身让路,笑着看张氏,张氏忽地走得飞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嚯!”阿姜奇道:“这身子还蛮硬朗的嘛!”
转头看陈秀,问:“你还好吗?要一起回铺子吗?”
陈秀点头,只道:“抱歉、抱歉。”
陆英缓缓坐在张氏刚刚做过的位子上,托着额头道:“你无需。”
阿姜坐在陆英身边,歪头看了看陆英,又对陈秀说:“若你不愿与她回去,我们帮你挡着,别害怕。”
陈秀却犹豫不语,看向陆英。
上一次她求助于人,还是岁岁去世时,她求陆英卖药给她。可即便那样求救,也无济于事。
想到要再求助于陆英,她便压抑不住痛苦。即便她一直都明白陆英无辜,却避免不了想起过去。
陆英抬眼便见陈秀眼底近乎赤裸的思绪翻涌,但她此刻已经无法思考了,只缓缓道:“先回去。”
阿姜看着陆英,忽地反应过来:“这酒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