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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定其罪 真假证据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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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富贵拧着脸,皱巴巴地盯着金弥勒看了好一会儿,没头没尾道:“这哪来的?你这么喜欢偷东西?”
白薇又深吸一口气,“这是你给我的。”
“胡扯什么?我何曾给过你这个,”陈富贵高声道,“你自己去库房里偷的吧。还我!”
说罢他要伸手去抢,又被衙役挡了回去。
“是你给我的。”白薇又重复一遍,随后慢吞吞道,“你原本说我很温顺,话又少,以此来奖励我的。你忘了么,老爷?”
陈富贵正要反驳,白薇却抬起头,正正与他对望。
她惯常怯懦又可怜,神情却已不似平常。陈富贵盯着她瞧了半晌,琢磨不出个所以然,一时竟没说话。
陆英适时道:“陈富贵的库房只有三人进去过,他与夫人自不必说,他的侄儿陈勤早已流放至岭南,此番实为栽赃。”
陈富贵爱财如命,从不让任何人出入库房,白薇更不可能进得去。那金弥勒,只能是陈富贵给她的。
魏成淮问白薇:“他何时说了这番话,又是何时将这物件给了你的?”
白薇忽地转回头,脸色白了白,吞吞吐吐地出声:“昨,昨晚。”
显然,她很不会说谎。
陈富贵险些一巴掌扇过去:“你再放屁?!”
魏成淮正欲再言,却被许陵游打断。
“陈富贵罔顾国法,当仗二十,囚三载。”
“我冤枉……啊!”
令签飞至陈富贵双膝前,甫一落地,陈富贵便被架起扔到长凳上,第一杖打下去,他未说完的话全部转成高嚎,连陆英也堪堪回神,未曾想他这么快就受了罚。
第二杖打下前,陈富贵忙翻身下凳,摔在地上呲牙咧嘴道:“知县老爷,你怎能如此草率便定我的罪啊!”
他头一歪,瞟到坐在一旁的魏成淮,又高声诉冤:“御史大老爷,我是冤枉的啊!求您做主!”
魏成淮官高许陵游几阶,虽断案并非他分内事,然若提出异议,许陵游也是不得不听的。
他看不惯许陵游断案作风,犹豫半晌,却也终究没开口,捋着胡子翻起白眼。
许陵游不回应陈富贵,只冷声道:“架上去,继续打。”
衙役便将陈富贵拎上长凳,又一杖重重打了下去。
“陈掌柜挨打了!”
不知何人高呼一声,公堂下稀稀拉拉地来了一群百姓看热闹。
陈富贵自然也听见了那声吆喝,他羞愤交加,满身通红,吸了口气正要怒骂,却被一杖打瘪了,呼哧呼哧地漏了气。
不远处的小摊贩捧着一手瓜子便来了,还热心地分给了周围人几颗,“嗐!这么早就打上了,少看了几板子,可惜可惜。”
前几日因陈富贵被放走而憋着一股气的百姓们,此刻也将气捋顺了不少。
陈富贵与这些人并无交集,若说他们当真有多愱恨陈富贵,却也不见得;只是陈富贵为富不仁、恃强凌弱,因而他受了惩罚,大家便觉日子会更好过些。
陆英搀扶白薇起身,看着陈富贵每挨一个板子,压在心里的巨石便轻一分。
陈富贵很不禁打,三四杖下去便没力气叫了;十五杖下去,昏了过去,又被打醒,却因身宽体胖,看似重伤,实则内里并无大碍;二十杖下去,他嘴角才渗出些血色,四肢耷拉下去,像泡在他酒水中的干瘪王八。
“趁着陈掌柜还有力气,现下审理陆掌柜夜闯民宅一事。”许陵游抬眸看向陆英,“陆掌柜如何解释?”
李大志单手叉腰,撇嘴道:“无故夜闯民宅,依律也应杖责二十。”
许陵游睨了他一眼。李大志虽不明所以,被剜了这一眼也下意识地站正了。
堂下小贩忽地被拍了拍,一只手朝他伸过来:“瓜子还有吗?”
小贩嘿嘿一笑:“五文一斤。”
几人窸窸窣窣凑起了钱,七手八脚地塞进小贩怀中:“要五斤!快些回来啊!”
“好嘞!”
陆英尚未开口,白薇忽然道:“是,是我向她求救的。”
陆英见白薇不介意,便依言道:“昨日她托人给我递了信纸。”
李大志狐疑道:“你的意思是这女奴早就知晓自己即将遭遇不测?既如此,她为何不早早避险,偏要等你来救啊?”
陆英闻言,准备好的说辞抛之脑后,忍不住挑眉道:“李大人,若家奴当真有‘避险’的能力,又如何会造成数桩惨案呢?”
将家奴当作家畜,又认为家畜能自行逃离牢笼,当真十分矛盾。
李大志被噎了一下,本应不悦,可陆英这副神情却有一丝诡异的熟悉感,他下意识地瞟向许陵游。
许陵游语气缓和了些,“陆掌柜如实说便是。”
李大志悄悄接住了自己险些落地的下巴。
许陵游的语气也十分诡异,说不出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陆英点点头,继续说:“她本意是恐怕自己今日会遭到不测,想我今早去看看她,确认她是否无恙。只是我夜里放心不下,故而逾矩去了陈宅。此举的确有违律法,我愿受责罚。”
李大志用自己仅剩无几的神智问:“她为何会给你传信?你们情谊如此深厚么?”
陈富贵脸抵在长凳上,用力地发出“噗”声,似在否认。
“白薇帮过我的忙,此前并无情谊。”陆英如实答。
恰逢此时,阿姜挤出人群,举着那信纸大声道:“大人们!白薇的确托陈家的小强递了信纸,在我这里!”
许陵游点头:“呈上来。”
衙役从阿姜手中接过信纸,阿姜顺势又道:“大人们,我们为奴多年,无所依靠,眼见着陆掌柜有如今的造化,向她求救也合乎情理啊。”
李大志眼睛看着信纸上那别扭的字迹,思绪早已飞到天外。
许陵游放下信纸,点头道:“如此说来,陆掌柜夜闯民宅为实,然事出有因,又救人性命,可免去杖责。”
陆英却因这有些明显的偏颇提心吊胆起来。
“罚银二十两。”许陵游又补充。
陆英稍稍安了心,见其他官员也无异议,点头道:“多谢许知县。”
“我可……五十两……”陈富贵含糊地哼哼唧唧。
听见陈富贵的声音,许陵游终于轻笑了一声,“陈掌柜还醒着?正巧,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陈富贵喘着粗气艰难地抬眼。
“前几日,我在千仞山后山意外发现一具死亡多年的尸骨。”
许陵游身体前倾,“多亏仵作们,昨日确认了死者为陈荣华,正是你的兄长。”
陈富贵的脸霎时惨白,周身止不住地发抖。
许陵游盯着他发白的面色,勾唇道:“陈掌柜可怜,这世上唯一的血亲陈勤身在岭南,已无相见之日。许是老天垂怜,十年后竟还能敛回兄长的尸骨,你不高兴么?”
陈富贵哆哆嗦嗦地动了动屁股,却猝不及防地从长凳摔下,手肘着地,他嘶嘶嗬嗬叫。
“怎得如此激动。”许陵游笑得温良,声音却冷,“扶他起来。”
衙役拖拽他的腋下,拖不动。他竟呜呜哭起来。陆英道:“他的手摔断了。”
陆英神色淡然,声音却是毫不掩饰地轻快,许陵游温声道:“原来如此,那便不要勉强他了。”
衙役手一松,陈富贵又摔在了地上。
“仵作竟又验出了你兄长是毒发身亡。那便怪了,”许陵游盈盈一笑,“陈掌柜为何说,你兄长是坠崖而亡呢?”
陈富贵脸着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公堂上安静了一瞬,忽地有百姓大声叫喊:“他是不是昏过去了!”
陆英离他最近,上前双手翻起他的肩膀。他的脸露出来,已然面色铁青,翻着白眼不省人事了。
陆英压下嘴角,抬头看向许陵游:“的确晕了。”
此案已结,陆英罚银二十两、陈富贵杖责二十,入狱三年。且因陈荣华死因存疑,为此案嫌犯。
陈富贵不省人事,故择日候审。
陈富贵从陆英身后被拖走,府衙外人头攒动,争相看着被抬走的人,心道与放过血的年猪也无甚区别,顺便朝他扔了五斤瓜子壳。
陆英回身,一行人退下,被他们遮挡住的人群中,那明黄色衣裙便曝露在眼前。
阿姜眼眶红红的,看着陆英笑。
陆英恍然发觉,阿姜已然如此明媚。
想到这或许也有她的功劳,陆英也笑起来,然这时瞟到一人转身穿出人群。
当年陈富贵带着几个家丁欲将她打死在乱葬岗,那人也在其中。
她皱起眉转回头。
陈富贵下了狱,陈宅并无危险,白薇便被官差送回休养,阿姜先行回了药铺。
许陵游、魏成淮已经离开,一衙役走上前小声道:“陆掌柜,许大人请您去衙内一叙。”
陆英正点头道好,李大志却好似回过神,忽然道:“陆掌柜,你可要去寻许知县?”
她不置可否,李大志已十分笃定:“他定是要与你商讨陈荣华一案。”
陆英心下一惊。
如今陈富贵终于被收监,她是该去问问如何为水碧沉冤。
可此事她只与许陵游说过,李大志年岁并不多大,当年他并未上任,又是如何得知的?
“县丞大人说笑了,他与我说这事做什么。”陆英淡淡开口,“我只是去瞧瞧他的伤罢了。”
她倒没说谎。本应与许陵游谈谈,但今日还是算了。
许陵游负伤后,接连两日升堂,定然疲乏至极。今日升堂虽是事出有因,却也实在不利于他恢复,陆英心下有愧,更不愿在见他时谈论这些,只看看他的腿伤如何,再哄上两句便罢。
“你不必隐瞒。”李大志轻哼一声,旋即拧眉:“我就不明白了,你不过是个小掌柜,只颇懂些药理罢了,许大人为何偏偏找上你呢?”
陆英咽了口口水,嗫嚅道:“我……”
“我就不行吗?我比起你差在哪里了?”
陆英眉尾抽动了一下:“?”
她被钉在地上,试图理解他的意思。
李大志不曾忘记许陵游说他的那句无能。
彼时,他十分气愤,甚至暗示官差们不必认真上值,届时许陵游便知他们有多重要了。
一段时日后,衙内公务被处理得高效无比,李大志便知自己有多么不重要了。
自此,他便自省改过。他本人不十分聪慧,也不敢说比从前好多少,却好歹是堂堂县丞,大案要案,为何不先与他商议呢?
他瞧着许陵游从前便对陆英非比寻常,而今更是毫不避讳地与她商讨要案,将他置于何地?难道他还不如区区一个小药商么?
想到自己身为县丞,他便又挺直腰杆,道:“我与你同去!”
陆英:“……啊。”
李大志兀自前去,陆英无法,慢吞吞跟在他身后思忖如何拒绝他。
他忽地回头:“陆掌柜便说说,陈荣华一案,你有何高见?”
陆英不知他的用意,不敢轻易答话。
陈荣华去世多年,人证虽有,却很有可能造假翻供;物证更是难寻,陈富贵当家后便管制混乱,早就不再记录家奴如何当值了。
可陈富贵当家前是有记录的。
陆英脑中闪过人群中那个下人,忽地停下脚步。
“县丞大人,请带人去陈宅,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