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割袍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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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因为牧长生的一句姐姐，两人自行演化成如今不是姐弟却胜似姐弟的关系。
这个过程从未向众人明示，而是以一种外显的形式，把这层家人关系深深焊进旁人眼中。
牧村的人没能等来牧婷一拖再拖的喜酒，却等到了由牧晴晴亲手置办的，毫无由头的一场宴席。
当牧长生从市里回来，自家院子那一大片空地上，已摆放好几张圆桌，有烟也有酒，做席的锅炉就架在钟兰亲手栽种的那棵榆树下，底端是熊熊大火，锅里是腾腾热气。
“我说晴晴，这好端端的，怎么还想着请大家伙儿吃饭了？”
“还是长生？倒也没听见交了女朋友啊！”
也有人漫无边际的打趣着，“难不成是要生二胎了？”
“那可就要恭喜凯翔了，壮年得子，锦上添花哈。”
彬彬两兄弟更是摸不着头脑，悄声问周牧，“真的假的？我姑这岁数，可不敢再要二胎，高龄产妇危险着呢！”
向来在宴席上活络的牧长生，自入座后就沉默不言。
他的目光始终跟着牧晴晴，眸底是风雨俱来前的晦暗。
周牧没有理会彬彬兄弟俩，而是越过中间的圆桌，与牧长生坐在一处。
桌上的酒已经被按捺不住的酒鬼打开，菜未上齐，就想邀着牧长生对酌，周牧眺了一眼分菜桌，上面摆着已经烹好的点心，他过去拿了一盘，而后放在牧长生面前。
牧长生手边的酒杯没动，点心也没动，在面对与以往一致的劝酒声时，似雕塑般不为所动。
得不到回应的人自行喝上，似乎是为更好徜徉进这场诡谲的气氛，等着办席者宣布热闹。
春风将榆树上发育不良的翅果吹下，洋洋洒洒落于桌面，浅绿的生机，才开始就坠于消亡。
不多时，菜已上齐，牧晴晴一桌桌招呼过去，这些人当中，有曾她为了牧长生而撕破脸再少来往的，也有等着其宣布什么好消息自己的家人，或饮料或白酒，各自斟上，再是一一碰杯。
牧晴晴一直在故弄玄虚，不论别人问什么，她就是不说，直到走至周牧与牧长生所在这桌。
她将手中杯子放下，一左一右将胳膊搭在两人肩上，浅笑着道：“今天没什么喜事，也没什么坏事，就是想着欠大家一顿席面，今天给补上。”
有人问，“欠的啥？”
任性如她，牧晴晴不论操办什么都是风风光光，就连自家儿子的生日也是一个不落的要过得隆重，众人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有什么落下的。
牧晴晴拍了拍牧长生的肩，“欠的这顿。”
“我和长生原就出了五服，可他硬是叫我快三十年的姐，冲着这个，我也该补上一顿，就算……”
牧晴晴顿了顿，随后拿起杯子，将剩余的白酒一饮而尽，“就算给我俩的姐弟关系，画一个完整句号。”
这话，几乎是贴着牧长生的耳落下。
一个自觉辜负了的他人的人，在面对这项关系解除时，并不觉得突兀，而是太迟。
牧长生觉得前所未有的空洞。
静默许久的人起身，他先是接过牧晴晴手里的空杯，再是倒上半杯白酒，杯盏相撞的清脆声音，让这段姐弟关系的碎裂更为具象化。
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这两家人从以往被人艳羡的和睦关走至溃败。
“这是怎么了晴晴，好端端的，长生这是得罪你了？”
“就是，摊开来说说，要没什么顶天的事，真犯不上这样。”
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想做和事佬，也有人是等着看热闹。
不幸的人醉心于等着光鲜亮丽的人撕破体面，从而让看不惯与不愿相信的完满与和睦露出真实面目。
这些人当中，不乏有猜测牧晴晴是奔着功利而去，以一声姐姐来拴禁住牧长生，让其感恩戴得，这些年，牧长生给予她们家的所有好处，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只不过他们想看的不是牧晴晴先对这段关系做出切割，而是牧长生的‘醒悟’。
最好两人能争个面红耳赤，将内情抖落出来。
牧晴晴的视线扫过众人，她当然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可她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因着这些人，旁人的目光，旁人的议论，从来就不是她所在意的。
“大家也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说过的话就绝不收回，今后我与长生，桥归桥，路归路，不再是姐弟，更没什么关系。”
牧晴晴说罢，就举着碰完的杯子，干杯。
白酒倒进玻璃杯里，从视觉上来看，其实与白开水一般不具任何威胁性。
真章只存在于敬酒词里。
酒水穿肠而过，五脏六腑在接收到这声声决裂的凛冽信号后，用剧烈的灼烧感提醒主人，此刻他咽下的究竟是什么。
片刻间，牧长生没办法将眼睛睁开，就像是真被酒气给呛到。
他突然明白过来，这世界上所有的牢固，于他而言都镜花水月。
同时他又在庆幸，庆幸牧晴晴能够如此利落地做出切割，这样一来，等同于在告诉自己，牧晴晴已将周牧的行差踏错归咎到了自己头上。
这是他想看到的，并欣然接受。
当他再次睁眼时，众人的视线如钉子般落在自己身上，迫切想要知道真相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烧穿。
牧长生没去管那些人，他的视线仿佛重获自由，由着爱意牵引到某人身上。
周牧则低着头，牧长生那只垂落在侧的右手，已张合数次，将其掌厨岁月里，那些深或浅的伤口反复放大。
难受那也得受着。
牧晴晴说。
而她也以一种尽乎残忍的方式，当着他的面，将本就不够完整的牧长生肢解在他面前。
他亦能感受到那抹深沉而无解的目光，就落在自己后脖颈上，像盛暑天里骤然降下的大雨，比眼泪还要滚烫。
坐在旁观席上的牧派派，却并未被这场喧嚣给裹挟住。
尚未完全褪去稚涩的脸，只洞得一半先机，还想同年长者般，试图从当下局面中，找到一丝转圜。
“晴姑，犯不上这样的，长生叔他……”牧派派看了周牧一眼，似有怪责，“你不能全怪长生叔。”
“吃你的饭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多什么嘴。”牧晴晴一张脸被酒气熏得通红，对着这些小辈，她和牧长生一样，从来都是说说笑笑，少有严肃的时候。
牧派派想要反驳，自己不是小孩子，周牧也不是。
她这么做是在包庇自己儿子，只把牧长生架要火上烤。
可这些话，一旦出口，那些秘密便再也瞒不住了。
春日高朗的晴空，与当下暗流涌动的宴席割裂成两个世界。
牧晴晴抬了抬眸，而后摁着牧长生的肩，让其重回原位。
“长生啊，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被酒气熏灼过的嗓音失去了以往的清朗，暗哑沉重，且字字锥心，“我把你当成亲弟，却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做出这种监守自盗的事情。”
监守自盗！
宴席上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牧长生那张惨白的脸上，仿佛在看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没有人会在意小偷为什么偷东西，只好奇他偷了什么，会有着怎样的下场。他们义愤填膺，不过是在为热闹助兴。
牧长生的沉默是为认罪。
眼前人气攒动，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
空洞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于这个世界的腾空感，人影、声音，都封闭在真空环境当中，而他也被拉离地面，如头顶飘落的干翅果，最后会落到哪里，都由风来决定。
风依旧没停。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可为什么你偏偏要打自己外甥的主意，周牧叫了你二十年的舅舅，你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什么也看不清。
牧长生扬起头，他想看一眼牧晴晴此刻脸上的表情，俱是模糊。
在他耳边说话的人是谁？更像是一个骤然生出的怪物，恨不得将他切成碎块。
他茫茫然转过头去，那应该是他对这个世界仅存的锚点，可这个锚点静默得没有任何存在感，低着头，弓着背，连头也不肯抬。
孤立无援。
“是这样吗？”
牧长生此刻连自己说出的话都听不清。
然后他看见从一旁蹿出来一个人，将这个几乎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锚点拽起，‘呯’地一声，凳子倒地，画面里只剩一只放慢的拳头，缓而重的砸在了周牧脸上。
“周牧你是哑巴嘛！”
牧长生的身体很轻，更不受控制，凭空出现的一股不知名力量，如提线木偶般将他拉到了周牧身边。
本能的保护欲迫使他在众人面前，将周牧紧紧护在怀里。
“长生叔你还护着他？”
“派派你给我过来，谁让你打弟弟的。”
“瞎掺和什么劲，周牧他才多大，他知道什么。”
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至少没人会怪周牧。
“长生叔我们走。”
牧派派涨红了眼，似泄愤一般，再次狠狠撞了周牧的肩一把，然而拽着牧长生，将其拉离了这个行刑场。
牧彬彬紧随其后，一行三人就这么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周牧擦了擦嘴角，而后扶起凳子，他先是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就着将冷未冷的菜吃着，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连着视线也变成血红色。
牧晴晴连看都没看一眼离席的三人，只同在座的人说道：“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等大家吃完这场席面，以后再见着我，见着长生，就把我俩当成不相干的人，再没姐弟这层牵带。”
牧晴晴说着，再次续杯，周凯翔也起身同大家敬酒道：“我们家都是晴晴说了算，这次也一样。”
没有喜事，还有热闹。
这场把伦理与和睦扯破的闹剧，将宴席加持到足以让人尽兴的高度。
宴席持续到了傍晚。
宴尽，分菜桌上还留着一份完整的席面，牧晴晴用托盘装好后，在周凯翔的陪同下，来到牧村坟地。
夫妻俩在钟兰与牧栓的墓前停下。
烟酒、丰盛的菜品点缀在坟前一片嫩绿草皮上，牧晴晴拿出一枚硬币，试图以此为媒介，促成阴阳两隔的交流，“婶婶，刚才我在席间说的话想是你也听见了，我猜你肯定是要怪我的。”
“现在我和你一样是母亲，可不一样的地方又在于，我也是长生的姐姐。”墓碑前是一块水泥地，牧晴晴立了几次，硬币都是在松手后瞬间倒下，“是，这话说得没道理，可婶婶你是能懂的，你有你的私心，我也有我的。”
“有句悄悄话，想避着叔叔跟你说，婶婶你是了解我的，你若应了，就给我个答复。”
如此神神道道的一幕，在周凯翔看来，其实是牧晴晴自我纠葛的具象展现。
外人看来，这个三代单传的独生女，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之下，成长出的最大一面便是任性肆意，可在周凯翔看来，她不惧旁人目光，在少女时期身上便有着庇佑旁人的能量，洒脱表象下，是这世上难寻的温柔与侠义。
若不然，她怎么可能因为钟兰的一句承诺，而践行近三十年对牧长生的守护。
墓前的粗糙的水泥地，无法托起小小一枚硬币，却在屡试无果下愈发坚定的求问者的心。
“婶婶，你尽管怪我怨我吧！”
“我再也不要认长生这个弟弟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