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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枷锁 ...

  •   人的眼睛何其敏感,连一粒灰尘都难以容纳。

      牧长生却后知后觉到,在看见周牧脸上的水印才发现身体已背离了掌控。

      钢铁笨拙迟钝,不会回头,一旦流泪还会生锈。

      他用铜皮铁骨将自己包裹住,以为只有这样,那些命运给予的磋磨才可以被抛在脑后。

      只有这样,他才能一步也不回头,去朝着他母亲所期许的那样,走到既定终点。

      牧长生伸出手,将指腹覆盖在那滴液体上,未在自己脸颊停留的温热触感,借着另一个人的身体,还给了原主人。

      在厨房待了十余年的手,不论后期怎么保养,都无法阻止其比身体主人先一步衰老。

      每根手指上都有或大或小的伤口,虎口的褶皱处有一层怎么也褪不掉的老茧,粗粝,丑陋,尤其当它覆在周牧那张洁净白皙的脸上时,观感更强。

      他甚至能感觉周牧的脸被自己手指划割到的触感。

      就像八岁那年与母亲钟兰告别时,钟兰不停帮自己擦眼泪的那只手。

      钟兰过世时不过三十出头,可那双一直做缝纫的手,却苍老得像六旬老人,尤其是经常拉扯线头的指关节处,像是一用力伸长,就会顺着关节缝崩裂。

      牧长生家往上几辈都不顺遂,刻在基因里的家族型烟雾病接连将尚在壮年的人拉入深渊,早些年医疗条件不够发达,一旦发病不出几年人便没了。

      牧长生的父亲牧栓,发病后脑偏瘫久卧在床,几乎没有任何自理能力,是钟兰一个人撑起了一整片家。

      撑到牧长生七岁的时候,她也查出重疾,撑了一年,攒了些钱,最后在某日的集市上买了包老鼠药,回来拌进了牧栓的饭里。

      当时的牧长生尚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就过世了,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两副棺材同时被抬进牧村祠堂。

      年纪太小,只记得哭。

      钟兰撑着一口气,将自己与牧栓的丧事一并提前办了,出殡前一天晚上,牧长生和钟兰在祠堂给父亲守夜,午夜时分,钟兰说自己饿得不行,于是就着白事剩余的饭菜拌下先前剩余的那半包鼠药,自个儿吃了。

      然后垫着凳子,自己爬进那副空置的棺材里。

      起先她并没有躺下,而是将牧长生召唤到跟前,就像平常在家中那样,静静地看向儿子。

      “长生你过来,我教你写几个字。”

      牧长生只哭着闹着要她从棺材里出来,他怕钟兰会和牧栓一样,躺进去以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钟兰拉过牧长生的手,将小小的手掌摊开,而后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

      健康,平安,快乐。

      牧长生认得这几个字,却不知道这六个字当中承载着多么深沉的希冀。

      钟兰写完这六个字,便看了眼旁边的另一口棺材,气弱说道:“这样,以后你的路,才会好走一些。”

      年幼的牧长生,被即将来临的另一桩悲伤裹挟到失语,只是不住的摇头落泪,试图将钟兰从这口还没合盖的棺材里拉出来。

      钟兰帮他擦去眼泪,眼底是死寂来临前返照的光,很亮,抚摸在儿子脸上的手,密布的老茧就像无数刀子,在划开了这世上剩余的唯一一根纽带前,做着最后的告别。

      牧长生哭声凄厉,比祠堂门口悬着那块编钟的敲击声还要响,还要渗人。

      当时还在外地上大学的牧晴晴赶回牧村时,钟兰的棺材已经盖上了。

      祠堂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小人,周遭的大人在忙碌,好像都没人顾及到他。

      多年后,牧长生没能及时收住的失态,同样被牧晴晴尽收眼底。

      牧晴晴在周牧床边坐了一会儿,牧长生离开病房的身影,被祠堂门口的小人重叠着,落地的脚步声正如那日敲响的丧钟,久久在她脑中盘桓。

      “我过去看看你舅。”

      “妈……”周牧拉住牧晴晴的衣袖,顿了顿道:“跟他说我没事。”

      “嗯。”

      牧晴晴是在楼梯间的吸烟区找到的牧长生。

      安全通道的门长年紧闭,里面都是新旧交叠的烟味,感应灯亮起时,一抹新的烟雾从牧长身头顶缱绻而起,牧晴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那道背影,不知怎的,眼眶就开始发热。

      二十多年前,钟兰将照拂牧长生的接力棒递进自己手里,两家早就出了五服,已算不得是正经亲戚,牧晴晴当时其实也有疑惑,钟兰临终前为何会将牧长生托付给自己,而不是她家那些亲戚。

      后面发生的所有事,证实了钟兰当时反常的举动。

      牧晴晴在钟兰去逝前回过家一趟,只两个月不见,她婶婶就瘦到能见骨状的程度,见牧晴晴回来,她先是问牧晴晴要了些家里的冰块嚼着吃了,而后像是有了些力气,从家里搬出一个木箱。

      里面有好几条新做的裙子,颜色各异,当中最为鲜艳的是一条做工繁复的红色套装裙。

      她说:“现在城里结婚都流行穿婚纱,婶婶试着做了下,没能做出来,你看看这敬酒服,我是比了好几家做的,尺寸也放大了些,所以你啊也别老想着减肥,女孩子嘛,胖点看着更有福气。”

      牧晴晴问她,“婶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病了,比你栓叔的病还麻烦。”

      “怎么不去医院?”

      “治不好的,就别费劲了。”钟兰的语气过于平静,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牧晴晴与其说是不相信,不如说是无法接受,牧栓的发病,已经让这个家摇摇欲坠了,她没办法接受苦难一直砸在同一片瓦砾上。

      “婶婶,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钟兰先是笑了笑,这个笑还没在脸上荡开,就被痛苦给取代,她小跑几步,然后趴在半人高的院墙上,对着沟渠开始呕吐。

      黑色的,掉进沟里被稀释成了暗红的血色。

      那次国庆长假,是她与钟兰最后的相处时光。

      等她再次回到牧村,已经是钟兰和牧栓的葬礼,村里早已经传开了,说牧栓原本还能挺上几年,是钟兰给他下了老鼠药,她这是恨毒了牧栓,恨对方拖累了自己一辈子,这才想着同归于尽。

      钟兰太狠了,再累再活不下去,也不该把儿子抛下。

      牧晴晴听到他们这么说钟兰,想去反驳,想给自己的婶婶分明此生,可婶婶临终前交待的话,让她只得三缄其口。

      牧长生才那么大点,他背负不了这些。

      牧晴晴原本是想将这份真相埋藏到死的,可牧长生初中时走了弯路,她当时恨牧长生辜负了钟兰的一片良苦,才将真相合盘托出。

      钟兰为不让儿子背上牧栓这个包袱,亲自做了侩子手,这份沉重,在牧长生得知真相的同时,已经翻了数倍。

      牧长生是背着这副枷锁才走到今天的。

      钟兰可以瞑目,可亏欠全都落到了牧长生身上。

      牧晴晴与牧长生之间没有血缘维系,全都是由怜生爱的亲情。

      她在牧长生身边坐下,回想着以往的这一切,明明时间已经冲破阴霾,牧长生也从那片被砸烂的瓦砾中奔脱而出,可牧晴晴就是觉得,当下沉默的牧长生,仍旧同八岁那年一样,让人望一眼都觉得心疼。

      牧晴晴拍了拍脸,而后将手搭在牧长生肩上,往里扣了扣,“别看你外甥细皮嫩肉的,其实他耐疼得很,你还记不记得小学的时候,他指甲盖里扎了根快一厘米的木刺,自个儿回家都用指甲剪给拨出来了,一滴眼泪也没掉,整得跟不哭死神样。”

      牧长生扔了烟蒂,哑声道:“那才多大点伤。”

      “十指连心啊,这跟伤口大小没关系。”

      楼梯间的感应灯一直亮着,牧长生垂着头,浓密的眼睫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翳,也将眸底鲜少露出人前的脆弱藏住。

      牧晴晴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吓坏了,可周牧不是婶婶,阑尾炎而已,切掉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对身体不会有什么折损,你看我这个当妈的都没放在心上。”

      作为母亲,牧晴晴这个时候她没有去陪周牧,而是在这里开导自己。

      牧长生看向牧晴晴,“姐,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叫我姐啊!”

      牧晴晴读高中那会儿,牧长生才豆丁大小,就敢为了自己和村霸打架,骂不赢就扔石头,打不赢就用牙咬,那股拼着狠劲的守护,让牧晴晴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个弟弟护着,是这件这么开心的事。

      她和牧长生,从来就不是单向奔赴。

      因为周牧生了一场病,让牧晴晴看到,牧长生这些年来对自己,以及自己家的整个回馈,都并非是被报恩的枷锁所裹挟,他是打心眼儿的把周牧当成自己的家人。

      所以他才会害怕,才会在周牧清创时,同她这个母亲一样,痛之所痛。

      “明天让你翔哥陪着换药吧,你就别来了,先前把琼瑜撂在机场,怎么着也该给人家一个态度。”

      牧长生丢了烟头,“姐,我索性跟你说实话吧。”

      “什么?”

      “我和她,其实早就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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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还有大几章番外,会尽量多写 下本开《周抛男友》 年下,双洁,二百五攻,爹系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