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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伥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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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牧晴晴从来没在周牧面前提起过。
要不是有人在宴席上想借着亲戚这层关系,来同牧长生挟恩图报,周牧怕是现在都不知道。
那件事发生在喜宴圆满结束之后的一个傍晚,也是夏天,也是在当下这样热闹里。
牧晴晴与那些人吵得极凶,平日里她是个乐天且少与人发生争执的人,但那天她形象与素质全无,若不是牧长生及时将她拉回家,怕是要与半个村子的人撕破脸。
只一个促狭的傍晚,借着一场骂战,将牧长生光鲜体面下藏着的那些陈旧疮痍,当着周牧的面给扒了出来。
在其最敏感的年纪。
周牧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只记得天气闷热的很,是暴雨要来的前兆,空气中的氧气稀薄,让人难以喘气。
在骂战平息之后,周牧离开吵嚷的宴席,然后走到了村后的坟地前。
牧长生家里没别人,自周牧有记忆以来就是如此,这种茕茕孑立的现象只会在清明与寒食显现。
牧村坟地都聚拢在一起,别人家都是成群结队的上坟祭祀,只有牧长生是自己一个。
独自祭祀的身影周牧看了数年,牧长生亦在他的成长视角里演变,一点点褪去单薄,渐渐厚实的肩膀已能顶天立地。
可在周牧十三岁那年的傍晚,这些剪影却一岁岁在退化,甚至冲破时间的禁锢,让其看到了对方八岁时那副孱弱的肩。
不曾经受过风雨的少年,在得知他人的风雨过后,心中激起难以安抚的愤懑。
月色下的坟群只能看见风的影子,将土堆上蒿草吹得左右打摆,周牧也终于在这猎猎风声中找到出口。
牧长生不该这样。
不该对着那些曾凉薄的人展露笑脸,不该沉默的吞下命运给予的刀片。
他讨厌这样的牧长生。
更厌恶那些攀着关系,对牧长生吸血啃骨的亲戚。
这些东西自周牧十三岁起,就形成一个无解的死结,随着年岁的叠加,更是厚实到一碰就生疼的硬度。
夏日热风将院里的榆钱吹得飒飒作响,廊下的周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醒来时,牧晴晴已经从市里回来。
这会儿正举着那双新做了美甲的手给牧长生看。
“我姐眼光就是好,这色儿看着就凉快。”
“啧,谁让你看凉不凉快了,就这小碎花,光画都画了快一个小时。”
“小碎花也好看,就是这绿色的指甲盖,我姐夫一会儿回来看见该不乐意了。”
牧晴晴笑着一巴掌拍在牧长生背上,“调皮,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没正形。”
“对了,我姐夫啥时候回来?”牧长生说着指了指锅里的龙虾,“要不要单独给留出来一份?”
“甭给他留了,说是晚上有应酬,指不定什么时候到家呢!”
“行吧,那咱自己吃。”
时间不早不晚,刚好是午饭时间,牧长生一回来就将带来的酒水饮料给放进了牧晴晴家的冰箱里,摆桌前,见周牧已经醒了,便使唤其去拿。
周牧刚醒,整个人还有些茫茫然,“拿多少?”
“先一半吧,等喝完了再去拿。”
“行。”
龙虾起锅后,牧长生又炒了个素菜,并将从餐厅带来的半成品加热装盘,两张圆桌支起,坐了十几号人。
因着早些年闹的不愉快,牧晴晴很少和牧长生家那边的亲戚走动,但也只是对着上一辈以及同辈的人,对于小辈,她倒不像周牧那样,明晃晃的表现出不待见。
牧长生最是顾及牧晴晴,所以有她在的地方,从不招那些会让气氛不愉快的人过来。
所以十几号人里,就他和牧晴晴这两个长辈。
周牧把酒搬了出来,一人面前放上一瓶,牧晴晴见状眼前一亮,而后冲牧长生一笑,“你怎么知道我突然想喝酒了?”
牧长生替她把瓶打开,“可不就是特意给你买的嘛!”
“既然是特意给我买的,那这些大萝卜头岂不是沾了我的光?”
牧彬彬刚戴上一次性手套,“我说姑,想使唤咱就直说。”
牧晴晴举起双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大几百做的,沾不得一点油。”
“啊行行行,我现在就给你扒。”
其它那些小的,也纷纷带上手套,扒出的龙虾都放进一个盘里,等分量够了,浇上汤汁,这才端到了牧晴晴面前。
周牧坐在牧晴晴旁边,饥饿状态下对于吃龙虾他没什么耐心,先是添上两碗饭给吃了,八分饱的状态下才开始慢条斯理进食。
姐弟俩微醺状态下,话题渐入佳境,聊起牧长生这个年纪最该直面的婚姻问题。
这次牧晴晴给介绍的是周牧爸爸那边的一个堂姑,年纪比牧长生小不了几岁,研究生刚毕业。
牧长生听完,忍不住自嘲道:“我说姐,就咱这文化程度,哪能攀那高枝儿。”
“人姑娘都不介意,你介意个什么劲儿,再说我弟人长得帅,又会赚钱,还做一手好菜,这年头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良婿,我可是跟周牧他姑说了,你今天已经来了乡下,晚点抽时间见一面的。”
牧长生抬手看了眼时间,“那就晚上的吧,下午我睡一觉先。”
“咋,昨天没睡好?”
“有点,店里出了点状况,忙到凌晨。”
牧晴晴拍了拍儿子,“你一会儿吃饱了就去把房间空调打开,然后再给你舅找件换洗的衣服。”
“我柜子里没他的衣服。”
“你不会拿你自己的啊。”
“行。”
自牧晴晴给老屋拆了重建后,牧长生每次回乡都是住她家,家里也是小三层的洋房,房间很多,但收拾出来能住的也就两间,周牧在市里上大学,以往他不在牧长生回来都是睡他屋,像眼下这种两人都在的情况下,就对付挤挤。
想着晚上还要见周牧堂姑,牧长生见好就收,只喝了两瓶啤酒。
周牧下桌最早,上二楼后先是把空调给开了,调至环保的二十七度,再是找牧长生要换洗的衣服,纠结半天,最后找了件周牧自己都嫌幼稚的T恤。
不多时牧长生也上楼来。
他拿起周牧给他找出的衣服,径自去了卫生间。
出来时却光着整个上半身。
他把T恤抖开,亮出胸前正中的大黄鸭,“能不能再找一件?这衣服穿出去别人指不定得说我岁数大了装嫩。”
周牧不理他,径自打开笔电找了个场球赛来看。
牧长生只能自己去衣柜里找。
周牧的衣柜里,有不少还是他给置办的,每到开学就要大包小包往回拎,他记得去年周牧刚大一,自己有给外甥买过一件衬衫,尺寸大了点,但刚好当休闲款来穿。
最后是在一件挂起的外套内里找见的。
“这件借我穿穿呗?”
闻言,周牧扭头看了一眼,“随你。”
得到首肯,牧长生便笑着开始吹头发。
前长后短的发型洗过后会显得凌乱,在吹风机强劲的热风之下,发丝被吹得根根蓬松,大半张脸几乎被遮住。
外放的音亮被吹风机的声音盖住,笔电显屏的亮度也不够,将其身后的人影隐约裹进正在进行的球赛里。
越是看不真切,存在感就越强。
空调的温度好像调高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吹风机的声音消停下来,借着昏暗的屏幕,周牧看见牧长生已经在床上躺下,那件衬衫悬挂在床上,并未穿起。
牧长生对睡眠环境要求不高,以往周牧在房间里该干嘛干嘛,动静再响也影响不了他入睡。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两个人,牧长生一直都未变过,变得只有周牧自己。
即便知道对方已经睡着,清醒的人也无法将僵直的身体全然放松。
自那份心思明了之后,但凡有牧长生存在的地方,那个伥鬼便如影随行,时刻怂恿着他去挑战人伦纲常。
周牧没办法彻底避开对方,所有的反常都将成为对方察觉的线索,他只能控制好度,别太近,却也舍不得太远。
关了球赛,周牧起身走到床头,时间在这一刻,像是静止一般。
牧长生趴在自己前一夜还枕过的枕头上,脸侧垂着,浓密的眼睫藏在额前的乱发里,也是隐隐约约,无法让注视者清晰观赏,只有赤|裸的后背,无遮无拦的暴露在空气中。
蜜色的后背,结实而宽厚,肌肉纹理此刻正随着主人的呼吸,轻浅起伏。
牧长生的后背有一条蛇纹身,盘桓在脊柱骨上,从后脖颈一路蜿蜒至尾骨,沿着蛇头一路往下探去,蛇尾最后隐于后腰最精细的地方。
两人相差十二岁,周牧也肖蛇。
视线所距不过两三米,从目光中升出的望而生畏,辗转成干燥荒原里的烈火,将清醒的人焚到落荒而逃。
周牧拿着换洗衣服进到卫生间。
温热的东西会在夏天保持许久。
牧长生不久前用过的淋浴间,形成一个焚烧加持的屠宰场。
好在这个空间够小,也够隐蔽,往往在这种环境下,那只伥鬼就像吸取了巨大能量般,一息间就能将周牧的理智啃食殆尽。
周牧打开水龙头,在温水中将眼阖上。
——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