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这就是牧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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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村很大，老的新的房子数下来有小一百栋，祠堂在最南面的，周牧和牧长生家在最北面。
一条历经数百年的河沟围着牧村蜿蜒曲折流向主河流，河沟旁种的都是水杉，初秋的叶子还是深绿的，有不少根茎暴露在空气中，像盘踞在河沟泥土里的棕褐色大蛇。
牧长生醉倒在别人的喜宴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但这是周牧第一次将人给背回去。
牧长生接近一米八五，身型高大健硕，小时候的周牧对其总是仰望着，想要爬上对方的背都需费些力气。
那时的牧长生从不吝啬将自己的肩膀当成坐驾，或菩萨诞，或村里的红白事，周牧还记得自己被对方扛在肩上时的视野，新鲜又纯粹，他坐在高处双手抱着对方的脖子，可以肆意指挥方向，累了还能将下巴搁在对方脑袋上，那么危险的高度，那么亲密的距离，相互间的信任与守护，仿佛真是由血脉给连接着。
可如今，周牧已经能够不再借用对方的力量看见与对方同样的风景。
牧村还是牧村，但新房汰换老房，老人之后又出了新人，所有的景，所有的物，所有的人，就只有周牧跳脱在时间之外，浑然不知是自己来迟了。
喜宴的热闹漫盖住整个村落，周牧背着牧长生的这个行为，没有人会觉得怪异，他们会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外甥都能轻松自若的将舅舅给背起了。
牧长生还不至于完全不省人事，颠簸间他数次尝试睁眼，想看清楚背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对方的气息却先一步将答案公布。
“是周牧啊。”
周牧后腰脊骨那块反复烧灼的区域，被始作俑者的体温贴合治愈，明明现在离得更近，‘病情’却没再进一步蔓延。
终于睁开眼的牧长生，见四周景色有些陌生，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回家。”
从祠堂离开后，沿着马路往东走，就走到了村口，村口有个佛龛，佛龛后是一整片茂密的竹林，外围有一条田间小路。
“回家怎么走这儿来了？”
舍近求远的周牧没吱声。
谁会在醉鬼面前矫饰自己的行为？
好在牧长生喝的不是自酿水酒，夜风一吹，人反而清醒了些，原本搁在周牧肩头的脑袋突然不安份起来。
“别乱动。”
“背不动就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能走。”
周牧较着劲，将人往上颠了颠，牧长生在这剧烈的动作下，差点吐了出来。
为了不吐在周牧身上，牧长生从对方后背上挣扎跳下，双脚落地上又是一个趔趄，他抓住周牧的手臂，缓了缓后道：“你先回去，我在这儿醒醒酒。”
他们刚才已经走过一大片稻田，就近是一块水塘，在这儿醒酒？掉水里都没人知道。
牧长生稳住身形后，热得有些想脱衣服，伸手去解扣子，才发现自己身上就一件衬衣，“我外套……”
外套搭在手牧的周腕上。
牧长生摆摆手，随后不管不顾的往泥路上一坐，眼前是一片荷塘。
周牧走近几步，将头顶的月色给拦了下来，“你打算在这儿坐多久？”
牧长生仰头看向周牧，对方脸部轮廓镀着一层月晖，外围皎洁，内里晦暗。
他看不见周牧的表情，但刚才那声质问的清冷语调，不由让牧长生生出些许叛逆。
年长者的叛逆比青春期的叛逆本质上并无区别，都是不想听对方的。
“坐到月亮下山。”牧长生说完又挥着手，示意让周牧让开，“你挡着我光了。”
周牧皱着眉看向他屁股下的那块泥地，“能不能起来？”
牧长生非但不起，反而盘起腿，并使唤道：“把烟给我。”
“没有。”
“怎么没有，在我外套里呢。”
“要抽的话回去再抽。”
“我不，我现在就要抽。”牧长生说着又起身，要去抢周牧手腕上自己那件西服外套。
周牧一个闪身，牧长生扑了个空，两人的位置调换，光影变幻。
某人脸上的执拗在月色下毕现，“牧长生，别耍酒疯。”
有点说教的意味。
正在耍酒疯的人可不认为自己是在耍酒疯，只为觉得周牧是在与自己作对。
不就是因为跟一个曾经与自己相过亲的姑娘多说了几句话，还刻意冷着他。
想到这个，牧长生躁郁地抓了抓头，“你以为我想？”
周牧疑惑的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解。
牧长生这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他没有完全醉到控制不了情绪的地步，故迅速化解道：“我说周牧，你怎么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我管你什么了？”
牧长生指着自己刚才坐过的泥地，“我说我要在这里醒酒，我说我要抽烟，你老是跟我作对干嘛？”
周牧冷冷地看向他。
牧长生最先在这场对峙里败下阵来，因为他给不了对方任何说法。
“总之，你别管我，外套拿过来。”
“谁愿管你，谁想管你。”周牧说罢便将外套砸在牧长生身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牧长生，以后你最好也别管我。”
牧长生睁大了眼，有些不大相信这话是从周牧口中说出来的。
他这是……要和自己决裂？
就因为今晚的事儿？
这是牧长生始料未及的走向。
周牧个性里那些宁折不弯的成分，似乎都在自己的激化下显现出来。
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所以连同其他的连接也一并切断。
周牧，你是这么打算的吗？
“让我不管你，倒是说出个一二三来。”牧长生先发制人，“别拿咱俩不是正经亲戚来糊弄，我不吃这套。”
即将出口的话被抢了去，周牧顿时哑然。
除去这个答案，他根本不知道要再找什么借口，来让牧长生离自己远一些。
没有人愿意在同样的困境中反复挣扎。
况且结局已经摆在眼前，牧长生付诸了行动。
当然，周牧并不知道这当中藏着对方刻意的成分，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让所见更显真实性，明明这才刚开始，可对于他来说就已经是不可承受之重。
守望与守护原是有本质区别的，前者夹杂着想要对方回望的希冀，后者是默然无言的单向注视。
周牧这才发现，先前他之所以会觉得自己能够守着这个秘密、作为一个合格的家人，看着对方结婚生子，完全是在高估自己。
又或者说，先前并没有事实有力的东西摆在面前，今夜徐琼瑜的出现，将往后自己会看到的一切提前预演。
周牧惶惶然看向牧长生，与此同时，他想到上一次与对方的争吵。
当时的他说了谎，还不止一个。
何不如将不算致命的那个揭开。
牧长生会因此厌恶自己吗，会不再仗着‘舅舅’这层身份来管着自己？
紧紧攥着是痛，自主放手也好不到哪里去，既然如此，不如让对方来做这个了断。
牧长生，你最好因为厌恶我，远离我。
拿到外套的牧长生终于从口袋里将烟掏出来，正欲点上，耳边便落下一句平地惊雷的话。
“我喜欢男人，是个同性恋……”
点燃的火机持续燃烧着烟的末端，很快便烧出一截黑灰。
牧长生应该表现出惊讶，可此刻的他，因为预料到对方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而惊惧到无法动弹。
“闭嘴。”
周牧果真没再说下去。
周围原本死寂一片，突起的阵风钻进竹林，叶子相互拍打间发出‘沙沙’的响声，似在给等着裁决的周牧演奏一场落幕哀乐。
从头到尾，牧长生没再看自己一眼。
周牧等了很久，待牧长生唇间的那颗烟消耗掉一半，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个你也要管吗？”
就在不久前，牧长生在察觉自己喜欢男人后，明明那么激动，可当下，只有冷冷‘闭嘴’二字。
好在，周牧没打算继续将天给捅破。
牧长生丢了烟头，用脚尖反复踩碾，心中疑云盘桓。
为什么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如果不是为了将心事彻底挑明，那么周牧坦白自己的性向的原由又是什么。
等牧长生再抬起头时，目光是空前的严厉，他明知故问道：“还是林其晓吗？”
周牧心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悲鸣。
管他是谁，总归不能是牧长生。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管得了吗，牧长生。”
牧长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过周牧，与其说是害怕，更像是如履薄冰，两人间每一次前进的对话，都有可能导致冰裂。
到了这会儿，牧长生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粉饰太平。
周牧好像是想借着这件事把自己推远。
他共情不了周牧的决绝，但如果这么做，能让对方好受些，他愿意配合。
“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自己开心就行，只不过……”牧长生将外套甩到肩上，往周牧那边走去，两人即将错肩时，说道：“这种人生大事，还是别过早下决定，要真喜欢那就处处看，只是别太早让你爸妈知道。”
周牧瞬间红了眼。
他笑了笑，胸腔却剧烈起伏。
看，这就是牧长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