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最后的审判》石斧君

63、亚特拉纪元1547年 圣殿

　　“科里·赫尔比克·列恩海姆。对于我接下来的话，无论你理解与否，你都要记住——”

　　黑暗里，孩子的手指不安地抽搐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大睁开眼睛，无比清醒地望着天花板。再过几个小时，就是皇帝的葬礼。装有遗体的水晶棺会和历代先王一同供奉于圣殿，而他也将在圣殿完成加冕。

　　对于仪式的流程，孩子已经熟记在心。相比于此，他更害怕遗忘皇帝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如果一切顺利，你当上皇帝后，只需要按照他们要求的签字即可。幸运的话，你会签一个叫退位诏书的东西，或许是一两年，也或许是等你大学毕业，但签完之后，你必须忘记身为皇帝时的一切，以后也不可重新生起当皇帝的想法。”

　　“而如果不幸，那么就会有人想要杀死你，或者杀死你和你弟弟两个人。这个人可能是克莱尔·霍恩伯格，也可能是想要讨好他的人。如果有人要请你吃糖果，那么小心这糖果是有毒的。也要小心你的雄父，他精神不佳，可能会有人以放他自由为名，让他接近你。如果他接近了你，宁可跪地求饶，不要激怒他。也要小心霍恩伯格，对，小心霍恩伯格……”

　　“回去的时候，不要表现得恐惧。表现得高兴，你的雌父会希望看到你高兴。你有一双健康的腿，这很好，跑过去，抱住他，亲吻他……告诉他，你爱他，这样他不会过问你我之间的对话。保守秘密，孩子。保守秘密，不要全说出来，死亡，菲尼克斯，不要提……达马提亚，向他下令，以我的名义，他会听从。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我问你以后想做什么。啊，对，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保护雌父和弟弟。”

　　“你雌父是安全的，如果他不借着你，夺取不属于他的权力。或者借着你弟弟——如果你不幸死了，你弟弟可能是皇帝——”

　　“我不要拉斐尔当皇帝，如果当皇帝，我来当。”

　　“当皇帝，不要当皇帝，亚特拉不需要皇帝……”

　　“叔父，叔父你醒醒，叔父——”

　　“小心吧，科里·赫尔比克·列恩海姆。小心——”

　　“我会小心的，叔父。” 科里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再一次告诉自己，要小心克莱尔·霍恩伯格，小心雄父，小心祖父，不要吃陌生人的糖果，也不要随便喝柠檬汁。

　　他看着黑暗，眼前渐渐地冒出许多白色的，幽灵一般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变化的光点，感到恐惧，却又控制不住地大睁着眼，看着它们一排排游走。

　　如果叔父没有死就好了，他想。

　　但是叔父已经死了，他的心里响起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那我该怎么办，他在脑海里询问这个小声音。

　　想象你就是叔父，那个声音说。

　　想到这里，科里忽然有了一股冲动。他看了一眼睡着的拉斐尔，悄悄掀开被子，跑到厕所里，打开灯，对着镜子变化自己的拟态。他试了几次，终于把自己的头发变成了黑色。但很快，他又把头发变了回去。他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要是让雌父看见，雌父会很伤心。

　　他蹑手蹑脚离开厕所，钻进被子，闭上眼。他感到放松了一些，很快又睡了过去。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被子就被掀开了。

　　“醒醒，科里，我们要起来换衣服了。”

　　罗西亚把迷迷糊糊的大儿子拍醒，又去拍小儿子。拉斐尔不堪忍受，索性裹起被子，把自己卷成一只蚕蛹。罗西亚毫不留情，三下五除二把拉斐尔从被窝里抱了出来，拿凉毛巾糊在了他脸上。拉斐尔冰得哇哇大叫，罗西亚转而把牙刷塞进他嘴里，让他自己拿着。

　　那边科里已经刷完了牙。他洗过脸，一个经验老道的侍从拿出托盘里叠放整齐的金红礼服，帮他更换。

　　“昨天祭司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罗西亚扶着科里的肩膀，骄傲而悲伤地看着镜子里神情沉静的儿子。他有菲尼克斯的外貌，但没人会把他和小时候的菲尼克斯等同一人。

　　“我需要把头发变成黑色吗？” 科里转头问。

　　罗西亚心头一紧。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科里，有谁让你这么做了吗？” 他示意侍从离开，蹲下身问。

　　“我不是叔父的养子吗？” 孩子小声说，“如果现在叔父是我的雄父，我是不是要把头发变得和他一样？”

　　“你不需要，科里。不需要。” 罗西亚如释重负。他吻了吻孩子的脸颊，贴着孩子的耳朵说，“你金发的样子就很帅气，我喜欢你金发的样子。”

　　“可叔父是黑头发。” 孩子近乎执拗地说，“雌父，我喜欢黑头发。”

　　罗西亚明白了科里的意思。他扶着孩子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希望自己像叔父一样，对不对。”

　　慢慢地，科里点了点头。

　　罗西亚抱紧了孩子，心里忽然涌出了一股对菲尼克斯的，强烈的憎恨。看看你做的好事吧，他心想，竟让你的儿子渴望成为另一个人的儿子，而那个人还是你口中的废物。现在让我们看看，谁才是那个废物吧。

　　“科里，如果这是你的想法，你可以去问问佩西乌斯先生，或者达马提亚先生。如果他们都同意，那么就这么办吧。” 罗西亚眨去眼中的泪水，向孩子露出了鼓励的微笑，“既然你叔父把皇位给了你，那么我得让你自己做决定。”

　　会面室里，佩西乌斯和达马提亚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斟酌了一下，尽量委婉地说：“科里殿下，我完全尊重您的意愿。不过在典礼上这么做，或许显得有些刻意。我希望您能明白，陛下并不希望您完全成为另一个他。”

　　“克莱尔·霍恩伯格不会因为您变成黑发就停止进攻。”

　　达马提亚过分的直白让佩西乌斯眉毛一跳。他立刻说：“阁下，仅仅是头发的颜色，我想这与战争没什么关系。如果您对局势有想法，我们可以放到会议上讨论。”

　　“不，达马提亚卿，请说下去。”

　　科里跳下椅子，走到高大的军务大臣面前，丝毫不畏地仰视他：“如果叛国者不会因为我的头发而放弃进攻，那我是黑发还是金发，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收到消息，就在一个月前，克莱尔·霍恩伯格在聆听陛下演讲时，公然射击了屏幕，并宣称那是替身。” 达马提亚单膝跪下，平视着年幼的皇子，“如果您以陛下的外貌接受加冕，很可能会更加激怒霍恩伯格，他甚至可能故意煽动舆论，质疑您身份的正统，更甚者，怀疑您的生父正是陛下。”

　　“多谢你的诚实，达马提亚卿。” 科里点了点头，看向佩西乌斯，又看向罗西亚，宣布：“请你们放心，我今日不会模仿叔父，以后更不会。”

　　“赞美您的圣明。” 佩西乌斯的谄媚让达马提亚嘴角一抽。一个老人对一个孩子露出这份嘴脸，让他觉得颇为恶心。

　　不过皇太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神情一凝。

　　“如果这不是您真心的夸赞，您不必这么说。” 孩子严肃地看着老宰相，“我不是我的雄父，所以您不需要这样做。但如果您是真诚的，我向您表达同样真诚的感谢。”

　　佩西乌斯愣了一下，立刻说：“您可以信任我的真诚。”

　　“您有我的信任。” 孩子说完，又看向达马提亚，“达马提亚卿也是如此。”

　　达马提亚抬手抚肩，沉默着向他行了一礼。他看向罗西亚，现任的太后脸上还挂着震惊，显然皇太子的反应也出乎他的意料。

　　军务大臣肯定，这些言论也并非陛下所授。事实上，对于这个继承人，陛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而就凭着那次短暂的召见，就让这个孩子有所变化，显然也不太可能。

　　这只可能是他在皇宫耳濡目染习得的。那对于这样一个孩子，达马提亚想，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伊希尔·安利斯塔的事，那他定然会把矛头转向自己。

　　但如果这就是命运，他的肩膀松下来，他没有任何需要辩驳的。相较于王的理想，他个人的生死倒算不得什么。如果科里·列恩海姆是一个比克莱尔·霍恩伯格更好的继承者，那么他必然选择前者，这一点毋庸置疑。

　　在通往圣殿的路上，声势浩大的皇家骑士团在低沉的号角声里橐橐而行。两辆坦克在前方开道，队伍之后是皇太子与太后乘坐的车辆，接着，一队骑兵之后，是一辆缓行的黑色灵车。车后的水晶棺里，摆放着鲜花，以及一具栩栩如生，为金旗包裹的蜡像。

　　沿路的居民聚集成群，翘首以盼，不少人手里和胸前都拿着白花，等待着鼓声由远及近。有人泣不成声，有人红着眼五官紧绷，被大人牵着的孩子感受到场景的肃穆，大睁着眼，好奇地看着高大的马儿从面前缓缓走过，胸前的金铃铛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过了一会儿，哀乐停奏，蜿蜒的队伍无声而静默地行进，直到进入圣殿。当军部的四名元帅将棺材台下，送入殿堂时，空灵而恢弘的管风琴如穿透乌云的阳光一般倾泻而下。

　　科里站在罗西亚身侧，看着走在圣殿中央的伊希尔直起身，和另外三个元帅一起，向水晶棺敬礼。佩西乌斯代表内阁朗诵了悼词，并宣读了艾尔兰德皇帝的遗嘱。听到宰相宣布自己为皇帝的养子，并继承王位之时，科里不自觉挺起了后背。

　　他依照礼仪，在祭司面前单膝跪下。当年事已高的祭司将镶嵌宝石的金皇冠戴在他头上时，孩子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的恐惧。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不过他并没有看向母亲，也没有去看希尔叔叔。他看着那个倒映着灯光的水晶棺，心里涌现出无尽的想念。

　　他不想当皇帝，他想让叔父活过来。如果叔父能活过来，他也会像抱雌父那样抱叔父，亲亲叔父的脸，说谢谢叔父。

　　他站起身，转而面对背后的人群。他看见他的雌父带着弟弟率先屈膝，接二连三的，在场的贵族与臣属也单膝跪下，向新王宣誓忠诚。

　　科里·列恩海姆即位后，立刻签署诏令，派遣外交大臣罗斯塔尔德向霍恩伯格提出和谈。霍恩伯格同意了这次谈话，不过双方对条约争执不下，互不让步，于是谈判破裂，双方的舰队再一次化为猛兽扑向对方。在克莱尔的部队打开A层防线后，守株待兔的帝国军第一军团在拉格雷斯的带领下宛如一只巨手，牢牢握住了彗星的刀锋。

　　“对方发来通牒，如果我们仍不作出让步，就会对我部设在感染区的军事基地进行打击。”

　　会议进行一半，副官敲门而入，在克莱尔的耳边飞快地说。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别的手段吗？” 克莱尔问。

　　“另有一事需让您知道，方才康复营内发生了骚乱。有数个感染病人发狂，导致我方四十五名人员负伤。” 副官低声说。

　　“现在秩序恢复了吗？” 克莱尔问。

　　“暂时稳定。” 副官说，“第十七军团长，安提帕特将军询问您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发狂病患。”

　　“会议后我会与他通讯，你先如此回复。” 克莱尔说。

　　副官行了一礼，退出了会议室。他走后，克莱尔就这两件事询问了幕僚们的看法。其中大部分建议和谈，当然不乏相当的激进派提议夺回法克特要塞，从而恢复威慑。但对于感染区的处理，大家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和谈需要进行，但不是现在。” 克莱尔说，“既然有人愿意替我们解决感染区的问题，那么就让他们解决好了。我的想法是，尽快让几个军团从地面撤离，留下十七军团守在星球外围。基地里就不要留人了。”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克莱尔面无表情地扫视着交头接耳的幕僚，而安德烈斯则看出，他此时心不在焉。他或许能猜到克莱尔在想什么，不过也拿不定。

　　“平民呢？” 他适时地开口，“筛选工作还没有完成，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完成疏散。”

　　“给出一个方案。” 克莱尔说。

　　“同意和谈，拖延时间。” 安德烈斯说，“我会返回感染区，尽快督办疏散与转移事宜。”

　　会议结束后，克莱尔将这一决定告知了安提帕特，要求他即刻行动，并且无比严格筛选流程，对于任何可能遭遇污染者，就算存在未污染可能性，也必须隔离。

　　安德烈斯在一旁聆听了通话内容。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这已经是此情此景下最大的让步。对于克莱尔而言，伤亡的四十多名人员已经足够他放弃整个感染区，这个他本来就没打算涉足的地方。如果不是先皇的安排，他们也不需要以感染区作为政治噱头。

　　“既然葬礼已经举行，我认为你没必要这么急切。” 安德烈斯说，“我觉得我们在对于感染区的问题上有一个误区。在其他地方也不乏遭遇感染者，那些地方早就被清理干净了。既然这个地方被特意划出来，让我们处理，我们就不能沿用旧的办法。更何况，实施打击，实际上是对方在自毁长城。”

　　“内阁只是想借轰炸铲除安利斯塔。” 克莱尔说，“以免那个叫科里的孩子借由伊希尔·安利斯塔摆脱他们的控制。”

　　“你怎么看那个孩子？” 安德烈斯笑了，“他目前的表现可比菲尼克斯强太多。”

　　“他既然是艾尔的养子，那么也是我的养子。” 克莱尔说。

　　“如果那个孩子想当皇帝，你会支持他？” 安德烈斯问。

　　克莱尔摇摇头：“他不会希望小孩子当皇帝的。”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继而长久地凝视着宇宙里的群星。在他幼时，他就已经知晓那颗名为艾尔兰德的星星位于何处。他听过那个故事，迷途的舰队失去了方位，靠着那颗星星的引航才回到家园。

　　他承认葬礼的真实。内阁不会傻到在皇帝还活的时候伪造皇帝的遗嘱，另立新君。他承认，那颗流星已经离开了尘世，回到茫茫的寰宇，与群星同在。

　　“他想借着内战，彻底清除感染区。” 他忍着心脏隐隐的抽痛，叹息道，“我不过是遵从他的意愿啊。”

　　“那这样的话，你只是他的傀儡。” 安德烈斯说，“我认识的克莱尔·霍恩伯格并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放弃自由意志。现在，安利斯塔的权柄已经被剥夺，而麦克辛·达马提亚才是真正的威胁。他随时可以利用那个孩子，达成他自己的目的。如果我们造成了伊希尔·安利斯塔的死亡，那达马提亚就可以彻底控制那孩子。”

　　“所以克莱尔，我们不能撤离感染区。” 安德烈斯说，“也不能让安利斯塔成为替罪羊。如果对方继续威胁，我们必须采用另一种手段，逼迫他们让步。”

　　“那么就速战速决吧。” 克莱尔说，“趁着现在他们的主力都跑去了A层，夺回法克特要塞。再让蒙特马利带一支队伍，潜伏到首都星，我要他们直接把炮弹落在佩西乌斯的办公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