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亚特拉纪元1546年 等候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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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在这里稍后。”
波尔特目送着秘书官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他翘起脚，抱着膝盖，环顾着墙壁上那些垂坠流苏的厚重挂毯。除了挂毯，四周亦可见历代皇室成员的肖像。皇帝安帕斯那两撮金灿灿的胡子赫然在望，恰似两弯新摘下来的香蕉。
在这个寂静的房间，幽默显然并不合时宜。不过每当他感到紧张，这些不合时宜的幽默就会像沼泽地里的泥鳅一样探出头。波尔特不得不把它们一根一根堵回去，以免见到皇帝时脸上还挂着暧昧不明的微笑。
永远不要在皇帝面前微笑，这是他的前上司留给他的最后一课。不过想到那一幕，波尔特的嘴角又忍不住勾了起来。
“您为什么要微笑呢？先生。我看上去很可笑吗？”
他记得皇帝这样询问他的上司。而那个倒霉的蠢家伙只是板着脸，硬梆梆地回答道：“不，陛下，您不可笑。”
皇帝歪了歪头，接着用学生般好奇的语气，轻柔地问：“那么容我再问您一个私人的问题。您审讯犯人的时候，也会这样微笑吗？”
“不，陛下，我并没有。”
“那么看来是这份工作剥夺了您微笑的权利。” 皇帝遗憾地说，“看到我的下属为了工作而失去欢乐，这让我感到愧疚。” 回忆里，皇帝说完这话，便重新把指尖的烟放进嘴里。嘴唇轻抿，然后他的胸膛膨胀起来，这样保持了几秒，他张开嘴，一团淡灰色的烟雾就像墨溶于水那般缓缓扩散开来。
波尔特品味着脑海中的那一幕，感受着口腔里渐渐分泌出带甜味的唾液。和那个倒霉蛋不一样，这份工作对于他而言，确实是充满了令人微笑的快乐。皇帝不喜欢谎言，不喜欢表演，为了投其所好，他很乐意展现这份真实。不过这份真实不能通过微笑展现，因为就算是皇帝也无法区分，这微笑是来自于喜悦还是来自于恶意。
有传言说，皇帝的精神触须已随着精神海的枯竭而萎缩，所以他无法知道旁人的所思所想。波尔特认为这传言属实，不过他很乐意假装毫不知情。
他屏息听着渐进的脚步声。门在意料之中开启，秘书官微微欠身，然后抬起手，彬彬有礼道：“阁下，请随我来。”
波尔特振了振衣摆，昂首挺胸地进入到了皇帝的办公室。皇帝背对着他坐着，苍白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他没有穿那身幽灵似的白袍，也没有戴银灰色的面具。阅兵式当天到现在，一直如此。
不正常。
波尔特没有放过皇帝略带涣散的瞳孔，还有眼白上蛛网一般密布的血丝。虽说只是一瞬，他能猜到，对方的精神快要到达临界了。
不，还没有到达临界，或许在这个基础上，只需要一根纤细的稻草。
“我给你布置了和戴德蒙一样的任务。” 皇帝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重新望向阳光灿烂的窗外。
“调查克莱尔·霍恩伯格，我要知道他手下究竟有多少雄虫，无论生死，都要统计。” 他说。
波尔特想了想，说：“那么请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戴德蒙给我的时间是半个月。” 皇帝说，“这是同一份差事，如果你能解释为什么要多半个月，那么我会容许这多出来的时间。”
“出于保守，我希望能尽可能给您一份完整的报告。” 波尔特立刻说，“如果您需要精确到每一只雄虫的档案，那么我们最快一个月收集完霍恩伯格家族的全部信息。”
皇帝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阳光被游移的云层遮挡，窗户暗淡了下来，显得阴沉沉的。
沉滞的空气里，那熟悉的，丝绸般柔滑的声音又响起了。
“你在欺骗我，波尔特。” 皇帝一字一顿说，“告诉我，你刚才说的是谎言。”
“事实上，我并没有。” 波尔特面色不改，“我想就算是戴德蒙中将，也不会那么快就得到每一个个体的信息。除非这些信息已经掌握在他手里了，他和他的团队需要半个月来整合。”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的五官呈现出了愤怒的表情。双眼瞪大，嘴唇下撇。
波尔特心里哼着小曲，知道那愤怒是朝着戴德蒙去的。他很乐意给自己的竞争对手下个绊子。要知道，就算是只统计数字，只用半个月从霍恩伯格那里挖到料，也够所有人狠狠喝一壶。既然熬夜无可避免，那先招惹是非的戴德蒙必然不能好过。
他看着皇帝从木盒里捏出一根烟，微微张开那两片薄薄的，在民众面前无往不利的嘴，用牙齿衔住烟头。波尔特欣赏着烟雾从皇帝的口中和鼻孔中溢散，不知不觉，他的嘴角微微地上弯起来。
渐渐的，呛鼻的味道覆盖了空气中腥甜的茶花香。皇帝的面容隐藏在缭绕的烟雾之后，眸光若隐若现。
“想象着一条狗在你面前，波尔特。” 他说，“你看着那条狗的眼睛。透过这双眼睛，告诉我，这条狗在想什么。”
“抱歉，陛下，我不知道。” 波尔特如实以对，“但如果这条狗是我的犯人，那么我假设它的所有想法都是错误的。”
“如果是一条真实的狗，不是你的犯人呢？”
“这要看我手里有没有肉。” 波尔特说，“我想狗的想法很简单，要么讨好我，要么攻击我。”
“我手里有肉吗？波尔特。” 皇帝歪过头，语气里是熟悉的好奇，“如果我没看错，你似乎很饿。”
波尔特无法控制嘴角的肌肉。在恐惧与兴奋交织的情绪中，他选择坦白： “因为我想讨好您，陛下。”
“理由。”
“无需理由。” 他说，“如果您一定要理由，我会去找精神科开一份报告。”
“哦，那么我要是死了，你会因为饥饿而死吗？” 皇帝把烟放进了嘴里。
“这要看您的意思。” 波尔特一动不动，任由呛鼻的烟雾喷到他脸上。
“我死之前，把戴德蒙的人，还有与奥古吉埃有关的人处理掉。全部。” 皇帝弹了弹烟灰，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然后他以开玩笑一般，轻飘飘的语气说：“这一切完成之后，波尔特，你可以去死了。”
戴德蒙走出房间，发现走廊里一片漆黑，一片寂静。巡逻的卫兵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没有到换岗的时间，如果他们被抽调走了，那这首先要经过他的批准。
他转头问副官，这是什么情况。不过还没有等到回答，后脑勺的剧痛就把他砸入了黑暗。
十二月二十二日，当局接到举报；当日夜晚，暗中鼓动游行的域外势力头目戴德蒙·斯普林菲尔德被捕。他被带到巴尔沙堡的审讯室，波尔特·克里法多斯中将对他进行了质询。戴德蒙·斯普林菲尔德对所有指控的罪行保持沉默。在审讯期间，名单上的所有嫌疑人被逮捕，进入到郊区的红色砖房。砖房外已经挖好了一个直径五十米的大坑，那里是叛国者的坟地。
对于审讯的流程，戴德蒙烂熟于心。他不觉得他所面对的刑罚是恐怖的，因为这些都是已知。而疼痛也并不可怕，因为疼痛在真实的体感中无异于尖锐的灼热。既然牙齿已经被拔光，他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说的。
“你承认奥古吉埃的存在吗？”
桌子后坐着波尔特·克里法多斯。他从未见过此人，不过他一眼就断定这个娃娃脸是个疯子。他阅人无数，太知道疯子和正常人之间的区别。
戴德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一直面无表情的波尔特却向他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微笑。他有两排很整齐的牙齿，不过每一颗都尖锐得不正常，让人想起鲨鱼的口腔。
“你有一本日记。” 他从牛皮纸里抽出来了那个笔记本，“不介意我朗读一下吧。”
当波尔特清晰缓慢地念出那些暗语时，戴德蒙知道，有人把光频泄露了。他庆幸自己没有写任何与奥古吉埃有关的词，但这份庆幸理论上无济于事。任务失败了，显而易见。他现在只盼自己能够速死。
但是那个声音还是不依不饶地，令人难以忍受地在昏暗的房间内回响。戴德蒙不介意暗语被任何一个自己人看到，那让他感到光荣。但被一个疯子念出来，这让他感到了灵魂遭遇了玷污。
“亚特拉，正在被你们毁灭。” 终于，他忍不住张开了全是血的嘴，开口了。
“不是被我们，是被你们。毕竟劣等的文明终将被高等的文明取代，正如落后的思想终将被先进的思想所取代。” 娃娃脸的青年合上日记，微笑着问，“请问，这里的高等文明，是否指奥古吉埃文明。”
戴德蒙保持着沉默。
波尔特笑容不改：“请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作为高等文明的奥古吉埃是否计划在未来对亚特拉进行星际殖/民？”
“不存在奥古吉埃。” 戴德蒙轻声说，“从头到尾，存在的只有亚特拉。”
“这是你的回答吗？”
“只有亚特拉。”
“我想我们可以执行枪决了。” 波尔特面向着那个倒挂着的，血淋淋的生物，微笑道，“副官，请带他去刑场吧。”
外面正在飘雪。冰凉的雪花让清醒了戴德蒙被疼痛灼烧殆尽的大脑。他被推搡到墙根，和其他嫌犯站成一排。
他盯着土红色的墙壁，一时之间，世界只剩下这一块地方。他以为自己会思考，会回忆，但他的大脑没有任何行动，只是分析着砖头上的尘土。反而是身体内部的声音尤为清晰。他能感受到肠子的蠕动，胃部的收缩，甚至能感受到皮肤被寒冷所侵袭泛起一排排疙瘩。
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恐惧袭来。
戴德蒙抽紧了小腹，在四十八小时的断食断水后，尿意显得尤为陌生。
他不想在刑场上尿出来。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头顶的喇叭传来了声音。
“行刑！”
没有声音，没有异动。世界仿佛凝固，也仿佛坍缩为这一瞬。
雪花落进戴德蒙·斯普林菲尔德的眼球。他转过头的时候，有二十道激光射穿了他的身体。他张着嘴，无声地倒在地上。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七时三十五分，和他一起死去的，还有奥古吉埃所派六百七十四名人员。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亚特拉纪元154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