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最后的审判》石斧君

57、亚特拉纪元1546年 乔凡尼广场

　　广场上的人们抬起头时，所能看见的就是那尊烙印于灰色黎明上的巨大雕塑。乔凡尼·列恩海姆的铜像高十八米，因受水汽的侵蚀，而布满蓝青色的斑斑锈痕。它站立在一个三米宽的花岗岩台上，赤裸的脚趾被来往的游客摩挲得油润光亮。据说这是好运的象征，但来源无法追溯，只在导游和旅行社之间口口相传。

　　现在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空气阴冷，寒风刺骨。但和往日游人熙攘，翘首而待换防仪式的景象不同，目之所及只有零星的人们在雕像下三两站立，交谈，其中不时有人手指着几公里以外鹤立鸡群的阿特拉斯大厦，偏头侧向同伴的耳朵。

　　阿特拉斯大厦坐落于首都乔凡尼市最繁华的地带，高273米，是自帝国建立以来最高的建筑。在这栋玻璃大楼的最上方，是一块用以播放广告的电屏。但是现在，姿态妖娆的模特被义愤填膺的佩西乌斯替代了。

　　宰相站在会议厅办公楼前，捏着话筒，嘴巴坚决而愤慨地上下开合。在昨天下午的发布会里，他代表内阁，强烈谴责克莱尔·霍恩伯格对皇帝本人的不敬与对事实的隐瞒，并命令他在二十四小时内撤兵离开要塞。这是一段名为《告全体国民》的讲话。在讲话里，他强调，清洗令执行的前提是霍恩伯格部护送的调查队呈上明确的报告，而现在报告结果尚未明确，霍恩伯格部就以子虚乌有之事玷污皇帝与政府的名誉，这是绝对不智的行为。他奉劝霍恩伯格及时止损，不要辜负皇帝陛下对他的信任，也呼吁民众不要被对方夸张的言辞蒙蔽双眼，要保持理智，等待对感染区进一步的调查结果。

　　可惜，这场意在给局势降温的发言并没有平息议论。恰恰相反，它就像一捆柴火丢进了舆论的火炉。霍恩伯格抓住这个机会，很快往燃烧的舆论上泼了一桶热油——他公布了皇帝的秘密诏令，上面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军团抵达感染区后，即刻开始“康复营”的建设。

　　“对于不了解这个词的人们，我有必要明确，康复营的建立是为了筛选出没有遭到精神污染的正常者。但事实上，并没有任何医疗团队被派遣过来进行筛查。我们接到的命令是，集中处理所有进入康复营的病人。”

　　克莱尔·霍恩伯格的回复在内阁发布会后半个小时内再次通过卫星电台广播全星系。他喊话佩西乌斯，如果他们真的要派调查队过来统计，那么霍恩伯格的士兵已经准备好应对一切困难，但前提是真的有调查队，而不是一纸毫无意义的空文。

　　“我敬重皇帝，没有人比我更敬重皇帝，也没有人比我更爱戴皇帝。” 在讲话的最后，霍恩伯格神情悲痛，用一种深沉的，哀伤的语气说，“但是现在，我所敬爱的陛下遭受了别有用心者的蒙蔽，以至于失去了准确的判断。陛下，请您睁眼看看，看看您视为爱子的帝国如今的处境，如果您看到了，那么就请您收回成命吧。”

　　“我有不好的预感。”

　　广场附近的咖啡馆外摆放着几把红白相间的阳伞。记者古里德·维西双手捏着望远镜，看着渐渐集聚的游行者，轻声说。坐在他旁边的小个子摄像师则举着相机，咔咔拍摄着街头的景象。

　　“不好的预感经常发生。” 摄像师说，“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正好一只乌鸦拉在我的车玻璃上。白色的，黏糊糊的，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加奶盖了。”

　　“虫神在上，鲍比。” 古里德放下望远镜，皱着脸怒视同伴：“你是故意的吗？我刚点的加奶盖的拿铁。”

　　“哦，我只是实话实说。” 摄像师咕哝着，这时候他的取景器里出现了几个学生打扮的青年。他们手里的纸板引起了摄像师的注意，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醒目的字样：

　　要真相不要战争

　　“古德里，别管你的拿铁了。” 摄像师指着那伙说说笑笑往广场方向去的年轻人，“来大活了。”

　　而记者的注意力则放在对面街道上竖起的白色牌子上。白色的牌子上印着佩西乌斯的头像，但是一个鲜红的大叉正好遮盖了头像的眼睛。头像下面也有一行黑字，写着：佩西乌斯滚蛋，配给制滚蛋。

　　“你说得太对了，鲍比亲爱的。” 古德里腾的站起身，甩着胸前的望远镜就往街对面跑去。摄像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在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里，往相反的方向横冲直撞。

　　“嘿！你他妈搞什么！” 摄像师这会儿也看见了那个高举的牌子，他立刻把那几个学生抛在脑后，举着相机，边喊抱歉边横穿马路。

　　当咖啡店员端着刚做好的咖啡出来时，目之所及只有摆着号牌的空荡桌面还有被绊倒的椅子。在他端着托盘茫然地四处张望时，坐在他身后桌子旁的顾客开口道：“他们已经走了。”

　　“哦，您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猜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了。” 穿着深蓝风衣，戴着黑色圆顶礼帽的人说。

　　店员谢过了他，端着托盘回到了店里。戴德蒙·斯普林菲尔德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他的目光又放在对面的广场上。太阳渐渐的上移，建筑变得明亮，人的面容和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对于经历过盘问的人，在看清戴德蒙·斯普林菲尔德的脸的时候，他们就会情不自禁的浑身发抖，颤栗，严重者甚至会丧失语言能力，行为退化为刚破壳不久的幼虫。但对于不认识他的人，这就是一张让人过目即忘，平平无奇的脸——宽，扁，不大不小的棕色眼睛，略圆的鼻子，粗粗的八字胡须，下瞥的嘴巴，突出的啤酒肚，大腿处绷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裤。无论是雄虫还是雌虫，谁也不会在路过他的时候，对这种随处可见的中年亚雌看第二眼。

　　仿佛一个安静的钓鱼者，戴德蒙·斯普林菲尔德在这里坐到接近中午十二点。期间路上多了不少警车，人行道上几乎每隔十米就站着两个穿着防弹衣，全副武装的军雌。

　　现在的乔凡尼广场上起码汇聚了三万人，各种各样的标语在空中挥舞，但喧嚷中又难以分辨每一个人在说什么。一片嗡嗡的絮语，如单调的雨声一般在耳畔跳动。不少店家拉下了防盗铁门，以防游行者中的犯罪分子浑水摸鱼。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了。”

　　店员又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

　　戴德蒙·斯普林菲尔德给了他小费，单手扣着帽子，站起了身。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思考该往哪里去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微弱的，好像是气球破裂的声响。在人们还未有所反应的时候，戴德蒙高喊了一声是枪击，之后动作娴熟把咖啡店员扑倒在地。

　　几乎是在一瞬间，人群开始散开，穿着黑色衣服的警察追逐着学生，俨然一幕食肉鸟追逐松鼠一般，原始的，凶猛的景象。学生们连滚带爬地撞翻行人，其中也有胆大者不忘转过身，向警察高高竖起中指，大喊：“和皇帝一起下地狱吧！”

　　很快，勇敢者被扑上来的三个军雌制服在地。戴德蒙为此感到抱歉，因为就在不久之后，他就得和这个年轻人就这件事谈一谈。他不喜欢这个差事，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继续留在这个地方。

　　学生被抓的事件就像一根线绳，引爆了人群中的名为愤怒的C4炸药。佩西乌斯很快发现，乔凡尼广场上不光有他们组织的反霍恩伯格队伍，还冒出来一茬又一茬要求取消配给制，宰相下台，甚至是某些星球要求独立的声音。

　　在游行的第一天，现场在座的官员还能对驱逐学生的成功鼓掌祝贺，但第二天，事态的发展就像是一辆高速行驶中冲出轨道的列车，向着始料未及的方向猛冲过去——

　　约七万人走上街头，要求释放被捕人员。

　　与此同时，霍恩伯格再次发表声明，表示如果内阁不听从民众的意愿，那么他的军队将会即刻开进首都星。

　　“中将。”

　　卫兵向戴德蒙敬了礼。戴德蒙面无表情地抬了抬帽子，进入到市区郊外的那栋毫不起眼的灰色建筑。这栋被称为“砖房”的四层小楼近旁就是臭名昭著的巴尔沙堡监狱。这里被戏称为“精神病院”，故而这里的犯人也被戏称为精神病患者。

　　从办公室的窗户向外望去，就是巴尔沙堡的黑色塔尖。在灰黄色天幕的映衬下，建筑物就像是一把挂着铁丝渔网，锈迹斑斑的匕首。但这把匕首从修建到现在，也不过是三年。三年前，皇帝下诏推平了雌戒所。当累累尸骨重见天日后，一座新的大楼就在废墟上拔地而起了。

　　戴德蒙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然后拇指按在抽屉外的指纹锁上。他展开一个黑色的牛皮本，翻过那些会议记录，然后用笔蘸了蘸从抽屉里取出的透明墨水。墨水是奥古吉埃科技，只在特定频次的光照下才会显示。

　　他用暗语写道：

　　1546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平衡打破的一天。抗议者们的注意力已经从感染区的病人转移到了巴尔沙堡的“病人”。由此可见，名为帝国的巨人正在瓦解。但从现有的基础来看，帝国分裂为数个独立的邦国可能性较小。更有可能的是，霍恩伯格取代列恩海姆王朝，成立一个军/国主义国家。但应当保持信心，即使形势延续，强硬的军事手段也无法有效改造农业与工业。这样一来，农民和工人的不满极可能继续放大，在未来的十到二十年，我们有望看到一些新组织的诞生……

　　写到这里的时候，戴德蒙觉得有些词穷。他仰回椅背，心里却很有沉重。他不知道这个笔记本是否能够回到奥古吉埃。他低头看着空白的纸页，一种荒唐的感觉让他想要发笑。他想起在大学时候就亚特拉问题侃侃而谈的自己，然后又想起礼堂外的鱼松火腿三明治。

　　咕噜噜的声音从腹腔响起。但这声音被随后的敲门声遮盖了。

　　戴德蒙怀着解脱的心情拧上瓶盖，将抽屉关上。

　　“进来。” 他喊。

　　副官推开了门，告诉戴德蒙，皇帝病危，诏他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