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最后的审判》石斧君

55、亚特拉纪元1546年 爱拉舍丽庄

　　“这么说，伊希尔去参谋部了。”

　　先皇菲利克斯之雌父，曾经的大雌侍坐在爱拉舍丽庄园会客厅的红沙发上，其后两名金发蓝眸的亚雌侍立左右。这里是他少时居所，在他十六岁生日时，已逝的老安利斯塔将庄园作为诞礼赠送给这位最受喜爱的幼子。

　　和几年前相比，后宫的旧主苍老很多，眼角生了细纹，发丝的金色也显得透明，不过他仍然是美的，举手投足皆成雅范，威严之姿让人不敢轻视。他一身蓝袍，厚实的披肩来自北部荒野的白貂。灿金的项饰在他的胸前垂坠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红宝石倒影着壁炉的火光，闪耀其上。

　　“是的。” 汇报的军雌垂下眼目，姿态恭敬。和大雌侍一样，他也是金发蓝眼，有相似的俊秀，不过缺乏浑然天成的威仪。如果伊希尔在，会认出说话者是菲尼克斯的配偶，他侄子们的雌父，罗西亚·穆尔卡。皇帝网开一面，没让他像废帝那样受到严格的行动限制。他仍旧在首都军任职，不过处理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行政工作。今晨罗西亚听到同僚的议论，于是下班后驱车来到了爱拉舍丽宫。他很小心，尽量避开那些遛狗或读报的行人。一辆灰色的悬浮车紧随着他，他绕了路，一个信号灯让他成功甩掉了尾巴。

　　大雌侍闭上眼，嘴角弯起笃定的微笑。

　　“看来那小子确实想拖安利斯塔下水。” 他微微睁开眼，五官呈现出冰冷的垂悯，“不过很可惜，他活不久了。”

　　听到这话，罗西亚一下子抬起头，焦急道：“雌父，我是说如果，如果他还是让科里即位，那科里的安全——” 他没忘记，当初驱逐厄尔萨斯虫后，皇帝昏迷不醒，自己年仅六岁的儿子险些被内阁推上王座。

　　“要真是那样，我只能说克莱尔·霍恩伯格被高估了。” 大雌侍抬起淡色的眉毛，“但你要还是不放心，就把他们送过来。”

　　罗西亚咬紧了牙关。就算孩子们踏进了安利斯塔的庄园，可他们的姓氏还是列恩海姆。如果霍恩伯格入了城，他还能看在菲尼克斯与他旧日的友谊份上，对菲尼克斯的孩子手下留情吗？而那时候，安利斯塔是保护这两个姓列恩海姆的孩子，还是明哲保身，把他们从这座玫瑰庄园里驱逐呢？他不用想就知道自己这位法律意义上的雌父会作何选择——在孙辈和亲子之间，菲尼克斯永远是首要的。

　　想到菲尼克斯，一股冰冷的恐惧漫上罗西亚的心头。自从被废黜后，菲尼克斯就变了。若说以前的他带着一种无伤大雅的，骄横的孩子气，那这种孩子气已经变成令人无法忍受的，残忍的暴力。

　　这种转变是循序渐进的。在一开始，菲尼克斯坚信他们很快会被解救出来。他发誓要重新夺回王位，把那个残废剥光了吊死在绞刑架上。但事与愿违，他们被关在一处郊外的宅邸，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菲尼克斯的自信渐渐消退，他变得暴躁，难以沟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大吼大叫，所有人，包括孩子，都不得不小心翼翼伺候着菲尼克斯的情绪。罗西亚只能告诉自己，事情会好转起来，一切都会变得正常——

　　但并没有。

　　因为厄尔萨斯虫的入侵，他们被通知转移到地下庇护所。那里阴暗，狭窄，闷热，堪比地底下的鼠妇。而比起难耐的生活，更让人恐惧的是皇帝的征集令。皇帝号召所有的雄虫加入到对抗厄尔萨斯精神攻击的战斗，这让菲尼克斯惶恐不安。就算大雌侍设法送来了消息，他也无法抑制住恐惧，被自己半身的兄弟送去太空战场，作为列恩海姆的表率成为厄尔萨斯虫肚子里的渣滓。

　　罗西亚仍然记得，那一天，警卫打开了他们房间的门。两个军官走过来，都是陌生的面孔。菲尼克斯嘲讽他们，问他们是不是那个残废快死了。但是军官无视了他，带来了皇帝的旨意，任科里为皇太子。

　　他敢发誓，在军官走后，他从菲尼克斯的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嫉妒。这嫉妒是对着孩子的。菲尼克斯一会儿说他们搞错了，一会儿又说这一定是雌父的安排，但一会儿他又否定了，说雌父不会安排这么小的孩子坐上皇位。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让罗西亚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忽然，一声脆响打断了这一切。

　　是科里不小心掰断了玩具飞行器的翅膀。

　　这本来没什么，但是菲尼克斯盯着科里，过了好一会儿，开口让科里过去。孩子不安地向这边看来，罗西亚点了点头，然后科里慢慢地向自己的雄父走去。但他刚走了几步，就被菲尼克斯抓着手臂一把拽了过去。他给了孩子一个响亮的耳光。声音惊动了外面的警卫。他们把菲尼克斯按在地上，带去了另一个房间。

　　孩子没有哭泣，他只是呆呆地被罗西亚抱在怀里。反而是小儿子，爆发出了尖锐的嚎哭。罗西亚没有办法，还是先去安抚小儿子。好在没过多久，伊希尔来了。那风尘仆仆，疲惫憔悴的样子，让罗西亚几乎没有认出来他。

　　“伊希尔，你不是在前线——”

　　“皇帝要见科里。” 伊希尔蹲下来，揽过科里，语速飞快，“他允许我陪同你们一起。”

　　“那拉菲尔呢？” 罗西亚抱紧小儿子，“他也跟着我们一起吗？”

　　“你负责科里，我来负责拉斐尔。” 伊希尔说完，又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科里，手放在孩子的肩膀上：“听着科里，现在忘了所有跟你雄父有关的事。过会儿我们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可能会让你害怕，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么样，你一定不能哭，记住吗？”

　　孩子点了点头。伊希尔亲吻了他的额头，夸他是好孩子，然后把他重新交给罗西亚。

　　“那菲尼呢？” 罗西亚近乎本能地问。

　　“他不会有事。” 伊希尔说，“你们都不会有事。”

　　地面的空气并不清新，甚至可以说是呛鼻。烟雾迷漫，随处可见被炸毁的建筑和满地的乱石。路的两侧停满了坦克与装甲车，但目之所及也只有零散的士兵。

　　“有几只厄尔萨斯虫跑去了郊区。” 伊希尔拍着睡去的幼虫，冰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不过已经歼灭了。”

　　“那诏书是怎么回事？” 罗西亚的心思并不在厄尔萨斯虫上，“为什么？为什么是科里？”

　　伊希尔抿了抿嘴，然后说：“我不知道。”

　　“不，你一定知道。” 罗西亚近乎恳求地说，“你一定得知道。”

　　令人不安的沉默延续了几秒，也或者是几分钟。终于，伊希尔开口道：“最后的战争要打响了。他们有一个办法，但是这个办法我不能说。如果成功了，科里会没事。如果失败了，那么科里会坐上王座。”

　　“摄政的是谁？” 罗西亚压低声音，“是菲尼的——”

　　“是内阁。” 伊希尔打断了他。

　　他们来到了皇宫的地下。皇帝的秘书官，一个穿着西装，褐色头发的青年拦下了伊希尔，只让罗西亚牵着孩子进到了会议室。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大的方桌，数把凳子，墙上挂着各种标记的地图，皇帝就坐在地图之前。

　　那是罗西尼第一次亲眼见到菲尼克斯口中的那个废物，精神病，以及丑八怪兄弟。他在新闻上见过这个年轻人，事实上，他长得并不丑陋，甚至称得上清秀与文雅。他的演讲吐字清晰，言简意赅，哪怕是刚上学的孩子也能理解大意。但那些演讲罗西尼并没有听多少。只要皇帝的脸一出现在节目上，菲尼克斯就会关掉电屏，甚至把遥控器扔到电屏上。

　　“我为这个仓促的决定向您致歉。” 皇帝向他伸出一只苍白枯瘦的手。罗西亚与这只手很快地握了一下，惊异于那冰凉的温度。但很快，皇帝的声音又让他不得不集中精神。

　　“这就是那孩子是吗？” 皇帝那双蓝得发黑的眼睛转向科里。

　　“科里，向陛下问好。” 罗西亚轻轻推了推孩子的后背，不过孩子并没有反应。他看着皇帝，像是被吓傻了。

　　“科里——” 罗西亚忍不住催促，不过皇帝抬手制止了他。

　　“伊希尔应该同您说过了。” 他说，“现在的形势很不乐观。我本不想把幼虫牵扯进这件事，不过我并没有子嗣，按照世袭的排序，您的孩子科里·赫尔比克·列恩海姆是第一顺位继承人。那么如果我身死，科里需要完成加冕仪式，之后将签署将摄政权转移内阁的法案。这之后，您和两个孩子可以搬回皇宫去住，新皇帝只需要在重大场合出面，其他时候不会有媒体打扰。”

　　罗西亚费了一番力气理解他的意思，他本该去问更细节的问题，但是他脱口而出的第一个问题是：“菲尼克斯呢？”

　　“这取决于您。” 皇帝说，“我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如果您不希望孩子被他影响，那么我会对他做别的安排。”

　　罗西亚不自觉捏住了孩子的手臂。一个没有菲尼克斯的生活，这是他婚后从未设想过的。在婚姻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确实有过恩爱。尽管菲尼的为人处事充满了孩子气，但是对于他和其他的家人，他是不遗余力维护的。他以为菲尼会和老皇帝安帕斯一样将很多雌侍纳入后宫，但是菲尼顶撞了他的雌父，严辞拒绝了。那时候，他是真心认为菲尼克斯和其他雄虫不一样的。

　　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皇帝又问了个问题，不过不是对他，而是对科里的。

　　“你想和你的雄父住在一起吗？” 他问孩子。

　　孩子仰起头，看着罗西亚。

　　“科里，回答陛下的问题。” 罗西亚用自己也觉得陌生的嗓音说。

　　孩子又低下头，看着皇帝，一语不发。

　　皇帝端详了他几秒，然后抬目看着罗西亚：“帝国不会允许有人对皇太子不敬，他的雄父也不例外。按帝国的法度，菲尼克斯已经是一介平民，而他对太子不敬，理应处以监禁。我会为他安排一个安静的地方，您可以带着孩子去探望他，如果皇太子想要和他住在一处，那么等他到了能够下旨的年纪，他自可以下旨邀请菲尼克斯去皇宫居住。”

　　不过最坏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皇帝并没有死于和厄尔萨斯母皇的对抗，恰恰相反，他覆盖了母皇的意志，将厄尔萨斯虫驱逐出了亚特拉。

　　但科里作为皇太子的身份并没有改变。罗西亚拒绝了入住后宫的提议，皇帝尊重了他的意见，给他们安排了另外一处居所。至于菲尼克斯，他不知道菲尼克斯被监禁在何处。他不能说这让他感到释然。恰恰相反，菲尼克斯的消失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直到一天，大雌侍发来邀请，请他带着孩子去爱拉舍丽庄园。皇帝对老皇帝的侍君很尊敬，庄园的一切都按照大雌侍的喜好布置，负责侍奉的也是后宫的旧仆。

　　他们在花园里喝了下午茶，期间大雌侍并没有提及菲尼克斯，只是委婉地请求他能闲暇的时候陪他聊聊天。他明白言外之意，知道大雌侍想通过他了解军部的情况。出于对菲尼克斯的愧疚，他没有拒绝。他告诉自己，现在安利斯塔已经不复从前，就算是听到了消息，也做不了什么。

　　但是现在，皇帝要死了。

　　“多谢您，我会考虑的。” 罗西亚向大雌侍行礼。

　　“你最好考虑考虑。” 大雌侍懒洋洋地靠在沙发的红丝绒靠背上，似乎这件事平常的就像是孙辈过来拜访。他从旁边的矮桌上捻起一颗鲜绿的葡萄，咬进嘴里，把皮吐在了侍从递来的手帕上，然后他换了话题：“菲尼克斯怎么样？”

　　罗西亚捏紧了袖口。自从菲尼克斯咒骂他，说他与皇帝有染，甚至怀疑科里是否是他的亲子，他就不再带着孩子去探视了。当然，情况也不总是这样。往往是菲尼克斯大发了一顿脾气，接着又哭着向他道歉，恳求他的原谅，然后故态复萌，周而复始。有时候，罗西亚甚至希望菲尼克斯能一辈子待在那个疗养院，但随后，他又开始谴责自己。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他觉得菲尼疯了，但他又显得那么的可怜。他以前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他还好，只是总抱怨不能出去打猎。” 罗西亚扯起微笑。

　　“哦，让他忍忍吧。” 大雌侍柔和地说，“等那小子死了，他想去哪个星球上打猎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