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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我不需要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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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尔走后,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愈加沉重,对药物的依赖也与日俱增。我的医生对那个蓝色药水的用量限制严格,规定我每天最多注射35毫升,于是我只能在注射后的两个小时内保持头脑的明晰,等时间一到,渗透骨缝的疼痛与疲乏便如藤蔓一般攀附全身。我无能为力,只能效仿暴风雪中行走的旅人,头颅低垂,下巴紧贴着胸膛,想着再走一步,然后再走一步。
不可避免的,疼痛改变了我。临镜自照,我已经认不出那个面目与灵魂都可憎非常的虫类。安西塔尔德的诅咒应验,在我生命的尾声,我已经无法用拟态掩饰我魔鬼的本质。那个人类青年的皮囊就这样剥蚀风化,显露出虫类几丁质的外壳和光芒暗淡的复眼。就算医者用高明的手法将绷带裹缠成优雅的形状,就算我还能发出沙哑的声音,以人类的语言发号施令,有一些东西是我永远失去,再也找不回来的了。
我吃住都在位于皇宫东侧的书房。宫里的流言,大臣的闲谈,那些忧心的私语,不安的骚动,秘密的谋划,雪花一般飞到我的案头。我阅读那些文字,手脚冰凉,身体也寒冷,膝头的毛毯并不能留住体温,反倒增添了沉重。
贵族开始了对我的试探。短短一个月内,就发生了三起小规模的暴乱。表面上是民众对于计划配给的不满,实际则是别有用心的煽动。我的替身代我出席了所有的媒体活动,包括作为主角,录制了关于国王如何勤俭节约度过一天的纪录片。我不知道我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但我对萨伊卡的表演是满意的。从他身上,我能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国王应有的样子。遗憾的是,我牢牢把持着帝国的军权,所以罗斯塔尔德家族没法让替身将我取而代之。
每天上午,我用那两个小时的时间会见大臣和将军。我记得西尼尔的教诲,就算满心怒火,也不将其从口发泄,免得让下属以为我手足无措,只会大吼大叫。我承认,其实我很想这么做,可惜体力和心脏不允许,否则我非得抡起座钟,把那些蠹虫一个接一个抽到大海里。
无奈,在□□里,蠹虫的数量相对稀少。那些反对计划配给的有识之士,对于调查污染区目的秉持怀疑的理性者,还有那些闲来无事翻旧账,认为陷阱计划无异于屠杀的道德卫士,一个接一个以间谍罪,挑唆罪,还有叛国罪的名义被带走接受调查。我不管这指控真实与否,我的要求是让审讯者引导他们,直到追溯至我希望铲除的那些人,那些贵族,那些实际把控着资源和劳动力的军雌身上。
从某种意义上说,克莱尔是他们当中的典型,这一点已经被各种途径证实。在他走后半个月,两份关于各领星未登记雄虫的不完全统计报告便由达尔提斯汇报给了我。
雄虫在贵族间流转买卖不是新鲜事,大部分是作为精神海梳理,以及抑制剂的替代品被挑选培养。各贵族的领星都有其独设的雄保院,领主则具有对A级以上雄虫的挑选权。至于我当年去的那个,则是面向平民的雄保院里最烂最次的一类。
必须承认,我被固有的印象约束了思维。在那些面向贵族的雄保院,雄虫被教导,他们毕生的使命就是服务雌虫。从那些雄保院里出来的雄虫,性情和一个温顺的亚雌没有区别。这样的雄虫不会出现在公众面前,所以陷阱计划里死去的基本上是平民雄虫。
而霍恩伯格家族除了有一个专门的雄虫培养基地以供军队,他们有相当的财富也来自于雄虫买卖。一个A级雄虫能卖出一千万星币,也能得到一个政治上的盟友。
我看着白纸上黑色的铅字,久久不语。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我不为此得意。那些私人的念头像一只手,紧紧攥住我的心脏。我早就知道,克莱尔对我其实并没有所谓爱情。一切都是我的自欺,不过是因为我孤独,自以为他需要我的回应。
现在想,他眼中的我应当滑稽如跳梁小丑,又或者被拔了翅膀,只能在地上爬行的蛾子,可笑而可悲。
隔着绷带,我能感受到纸张尖锐的折角。报告的那一页被我硬生生撕下来,攥进了掌心。那一刻,仿佛闪电劈穿了我的大脑。一种我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剧痛袭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听到一声非人的,尖锐的惨叫。那声音太不真实,以至我并未意识到这声音是从我喉咙里发出的。我抱着头,几乎从轮椅滚下。达尔提斯呼叫了医生,十五分钟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的我被送入抢救室。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脑子里长了一颗血管瘤。它生的位置复杂,加之体积较小,便观察为主,吃药控制。现在这东西破了,我也坐实了流言,卧病在床,不能起身。更让人难过的是,我那只剩下的眼睛视物也不分明,说是血块压迫了神经。我的世界自此便成一片模糊,无论是谁,对我而言都只是模糊的轮廓和遥远的声音。
我召回了拉格雷斯,让他负责皇宫和首都星的防卫。而至于政治上的事务,我先是下达了针对污染区进行全面清洗的指令,之后签署文件,将执政权移交给内阁。当然,一个重要的前提是,对于之前由皇帝颁布的命令,内阁不能撤回或废除。这些都是提前商议好的,我的遗嘱也早已立完,无需修改。至于继承人,最后决定是菲尼克斯的一只雄虫幼崽。他会承接这皇冠,但不会承担其重,只需要挥手,签节日贺卡,接受采访,保持礼仪。
我的签名是达尔提斯握着我的手写完的。我仍带着面具,缠着绷带,免让他们看到我真实的样子。那个藏在手套和棉花里的足肢使不上力,握笔困难。说实话,如果达尔提斯签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也不会察觉。
不过我相信,就算我死鱼一样在被褥间发烂发臭,那些猎狗也会稳步地推进计划配给制。他们要用这个法子狠狠捞一笔,这毫无疑问,我也不对这个制度能否健康运行抱有期待。我们是贪婪的生物,人性的真,善,美也是我们模仿人类的拟态。我们真,是因为真对我们有利,若非如此,我们便选择谎言。我们善,是因为善对我们有利,若非如此,我们便选择恶。我们美,是因为美对我们有利,若非如此,我们便选择丑陋。
那份关于雄虫的报告被我下令销毁,而我撕下来的那一页,由达尔提斯保管,在必要的时候将之交给宰相。他问我什么是必要的时候,我说,这基于你自己的判断。
他们找来了当初主持我婚礼的祭司。他须发雪白,年龄看着远胜罗杰。他问我是否向神忏悔。我问他神是谁。他告诉我,神是虫族的先祖,是全知全能的所在。
没人比我更知道这神是谁。毫无疑问,乔凡尼立国时所崇慕的神就是厄尔萨斯母皇。那时候,那些被核污染的虫族不再被视为厄尔萨斯的同族,而是当被吃掉的污染物。但吞食不意味着净化,那些吃掉污染物的,又成为新的污染源。就这样,经过漫长的吞食,同化,亚特拉成为了一支独立的族群,而提出视厄尔萨斯为敌,将之驱逐至宇宙尽头的宣言,是乔凡尼提出的。
乔凡尼的神借鉴人类上帝的称呼,但这神是虚假的,是他用来承接那虚无缥缈的天命的。应该说先有了皇帝,才有了神。
“我不向神忏悔。” 我说,“我向那些因我而死的,和即将为我而死的忏悔。”
“神会宽恕您的,为您的真诚。” 祭司说。
“我不需要宽恕。” 我说,“达尔提斯,让他走吧。”
祭司走了,我也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宁静。我就躺在这黑暗里,忍受着疼痛像蚂蚁一样啃啮我的皮肉和骨骼。我能感到死神那柔滑而冰凉的衣摆拂过我的脸颊,但祂不急于一时,只在这屋里徘徊等待。如果这是死亡,如果这是地狱,那么我已经身处其中,不可脱解。
就这样,我半梦半醒,不知日夜。偶尔有医生给我扎针,偶尔有侍从给我擦身。他们离我如此之近,但又仿佛与我隔着一个世界。我的思绪在遐想中漂浮。偶尔他们会把窗帘拉开,让阳光透入。那蓝色的天空和窗台上啾啾鸣唱的鸟儿又让我燃起一丝对生的渴望。
这时候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从来都不想死去的。
有一次达尔提斯叫醒了我,说是宰相和达马提亚元帅求见。我让他们进来,他们告诉了我一个消息。那就是克莱尔抗旨。他拒绝执行清理计划,并为此发布了面向全星域的公开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