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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餐桌之上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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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不惊动克莱尔,又把我从他强有力的桎梏中脱离出来,着实考验了我和总管的耐心与技巧。不过在我们坚持不懈的共同努力下,我还是把自己挪到了床边,坐上轮椅,去另一个房间洗漱换衣,把残有我气息的睡衣和温暖昏暗的房间留给犹在梦中的克莱尔。时间是五点半,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克莱尔可以在这里睡到六点半,不算违背我们的约定。
当然,就算他在这里呼呼大睡到下午,我也不能命人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再抬回元帅府。对一个热潮期中的军雌,这么做太不人道,也有失礼节。我自诩绅士,不会下这种无礼的指令。
医生给我做了晨间的例行检查,测量血压 ,抽血验尿,以检测我体内残留的药物含量。我很庆幸昨晚没有冲动行事,要不然克莱尔也得被晃起来体检。我还是跟昨天一样,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只除了心脏隐隐有些发疼。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医生,他给我测了心电图 ,暂时没发现什么异样,但他还是建议我做更进一步的检查。我想了想之后的十几个会,告诉他,我觉得好极了。
开第一个会前,我让达尔提斯给将军府发消息,就说昨夜叙议颇晚,朕暂留将军于皇宫歇息,其军中事务,若非紧急,可移交安德烈斯处理。
处理完这种种琐事,早上七点,我抖擞精神,去迎接我亲爱的大臣们。会上要讨论的事,在我刷牙洗脸吃早饭的时候,达尔提斯给我大声朗诵过。除了阅兵的宣传效果不错以外,没什么好事。某地发生了骚乱,原因是因为饥饿的难民开始哄抢运输车,还造成了人员伤亡。农业大臣对明年的粮食收成表示悲观,因为十五个主要粮食供应星球中,九个已经被厄尔萨斯虫吃得只剩下饥饿的生还者。军务大臣反对财政大臣削减国防支出的提案,而对方反而把政府赤字的惊天数字拍在他脸上。他们争吵的时候,卫生与健康大臣把最新统计数据给了我,小声说,他们发现,各地的厄尔萨斯虫感染病患大幅增长,有很多地方已经变成了感染之城,除此之外,还有瘟疫,营养不良……
整个晨会可谓是如菜市场一般热闹,我看我的大臣们,就像是看一只又一只西装革履的鸡鸭,一会儿一个咯咯哒,一会儿一个嘎嘎嘎。我坐在中间,就像是一个疲乏无助的农户。
我就知道,昨晚就该趁着精神好坐在书房,而不是睁着眼睛充当费洛蒙安抚抱枕。克莱尔是为了我的睡眠着想吗,不,他是为了自己的睡眠!这个自私的雌虫,我真是中了他的诡计!要知道,这家伙还背着我藏了几万只没有报备的雄虫呢。
回到我的烂摊子。问题来了,如果就业情况不好,企业经营不善,我们就征不到税,不管是什么税。没有税,要么欠账,要么印钞。而等这帮人回过味,就算那时候我还活着,也会被通胀率和犯罪率搞到心梗。
“我们必须得这么做了,陛下。” 宰相的那张老脸凑到我面前,他的表情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诚恳。
“你是说减税?” 我把开始飘散的思绪拉回来,“朕已经同意了。反正不减我们也无税可征。”
“是的,不过我现在说的是继续配给制,就像我们战时那样做的一样。” 宰相说,“我和农业大臣都觉得,现在有必要再设立一个专门的粮食计划署。”
“还有卫生计划署。” 卫生大臣补充道。
“除此之外,那些感染人员过多的星球,应当执行销毁措施。” 宰相说,“考虑到当前资源的匮乏。”
他指的是两个办法。第一个是派军方过去清洗,就像针对癌症治疗的靶向药一样,无论是感染者还是非感染者,一律射杀。在确保无一活口后,再迁徙新的人口去接管设施,恢复生产。而第二个则直接许多,就是采用高能粒子炮与核武器,直接把星球炸毁。第一个办法是我们战时采用的,毕竟第二个的耗资巨大,还会影响周围星球的运行轨道,可谓是得不偿失(就算耗资没那么巨大,军务大臣也会用这个办法平帐,这是老把戏了)。
我倒是不介意道德的谴责,而现在全帝国也没有人敢于对我进行道德谴责。不过我不能表现得那么爽快,好让我的臣下觉得我是一个他们说什么鬼提案我都愿意签名的软柿子。我肯定了设立粮食计划署的方案,并督促他们立刻执行。而至于宰相口中的大清洗,我表示可以先派人员进行数据调研,统计非感染者人数,如果可行的话,将非感染者救出后,再进行下一步。
但谁都知道,感染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一个感染者未被发现,那就意味着一连串的麻烦。不过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无论他们是找演员摆拍还是真的在统计。得树立正面的形象,尤其是在民众发现,自己的饭碗都得靠粮食券才能凑齐肉蛋奶的时候。
至于派谁的部队护送调查组,确保他们的安全,并应对之后可能的决策变动,军务大臣看了看我,在得到我的首肯后,他说出了克莱尔·霍恩伯格的名字。所有人都举了右手,全体大臣的意志在这一刻可谓达成了前所未有的统一。
我又召见了达尔提斯。不过在跟他说话之前,我联络了总管,问他克莱尔走了没有。
“回禀陛下,没有,霍恩伯格将军还在休息。” 总管的脸在电屏上显得有些失真。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外面的天简直比矢车菊还要蓝。
“派个医生过去,如果没什么问题,让他再睡半个小时。” 我说,“半个小时之后,你把他叫起来,给他杯温水,早饭让他来朕这边吃吧。”
出于效率,我一天吃两顿,第一顿在十点,第二顿子下午五点。不求美味,但求速决。如果我的早餐被放到网上,想来会有一群担心我营养不良的好心人开始给皇室捐款。
总管的脸消失后,我看向达尔提斯,把一张写着命令的纸条给他。他拿着纸条走出去,五分钟后,他把秘密情报处的负责人戴德蒙领了进来。在奥古吉埃关闭通道后,他和相当一部分无处可去的奥古吉埃虫族便以这样的形势向我表达了忠诚。至于他们那些仍盼着奥古吉埃政府能有朝一日重开通道的同僚,我给他们在郊区安排了不错的住所,每家每户都有窃听器和摄像头。而至于那些潜藏在亚特拉的奥古吉埃间谍,我们正在进行有条不紊的清查。
“戴德蒙,我的朋友,欢迎你来。” 我同他握了握手,请他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有两件事需要你办。第一件,我需要你帮我核实一下感染人数的真实性。第二件,我想知道,各将领麾下,是否有未经报备的雄虫兵团,无论是医疗兵还是什么,总之我想得到一份准确的数据。如果方便,再帮我调查一下,这些雄虫是他们从什么地方找来的。”
戴德蒙问了我几个问题,确保他理解了我的要求。我问他多久能办好,他说起码得半个月。我让他尽快。戴德蒙走后,我又召见了秘密情报二处的负责人波尔特。波尔特和他的下属是彻头彻尾的军校出身,据说是彻头彻尾我们的人。我给他布置了同样的任务,他告诉我,算上交通时间,收集数据,最短需要一个月。我给了他半个月,好方便我对比他和戴德蒙的结果。
波尔特走后,我又接到了劳动大臣的通讯请求。他继续了上午被挤到一边的话题,强调现在应该降低就业年龄。成年雌虫的数量因为战争锐减,雄虫则因为“诱饵计划”同样大幅度减少。他建议把就业年龄下调到十五岁。我问他怎么不把结婚年龄下调到十五岁,他愣了一下,说他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忘了那该死的就业率吧。” 通讯的最后,我忍无可忍地说,“如果你实在忘不了,就去财政部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为你调高通胀。”
我挂断电话,怒气冲冲地喝了一瓶十分难喝的草莓味营养剂。在我决意扔掉那半瓶,准备继续公务的时候,克莱尔推开门,一身深蓝色的军装制服,领上一对灿金的上将领章,腿上则套着双乌光水滑的皮靴。那顶正中嵌着狮鹫徽章的崭新军帽正稳稳当当托在他戴白手套的左手上。我拿着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营养液,面对着精神饱满,英气勃勃的克莱尔,深觉得自己现在邋遢得像个酒鬼。
当克莱尔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淡粉色液体时,我立刻把营养液丢进了垃圾桶,换上一副和蔼的嘴脸,问他休息得好不好。
达尔提斯审时度势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帮我们关上了门。理论上,君主会见大臣时,秘书官当记录他们的言行,不过实践中,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我为昨晚的失态向您道歉。” 克莱尔颇为客套地说。
“哦,我们都有不受自控的时候。” 我觉得他应该不忍回忆有关生幼虫的蠢话,于是我说:“对自己宽容一些吧。”
“我对自己已经足够宽容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捏着我下巴,一边闻我的脖子,一边说,“倒是您,应该对自己宽容一些。我记得您不喜欢草莓味。”
“只剩这个口味了。” 我和他交换了一个吻,允许他的舌头进来,在我口腔里巡逻一圈,检查烟味。不过我吸取教训,抽完烟后就漱了口,他除了薄荷水,什么都查不到。如果硬要品,那就只剩下营养剂那令人作呕的糖浆甜了。
“饿了吗?” 克莱尔吻了吻我嘴角,然后问了这么一个颇不浪漫的问题。
我想起了粮食券的事。现在我听不得饿或者吃,一听肚子里就开始酝酿烦躁。
“你回自己府上吃吧,我还有事。” 我不想把怒火发在他身上,这除了影响我的形象,没有其他益处。
“您愿意移步吗?” 克莱尔微笑着说,“您给我的厨师确实不错。”
“现在是工作优先。” 我严肃地看着他,“听着,克莱尔,我不想耽误你吃饭。而相对应的,你也不要耽误我工作。”
“只要二十分钟。” 克莱尔偏过头,贴着我的耳朵,故意用那种微带沙哑的嗓音诱惑道。配上他银白如瀑的长发(他故意没扎起来),还有水晶似的眼睛,我会觉得古代的英雄受塞壬的迷惑不是没有原因的。
“走到餐厅就要五分钟,他们还要上菜,试毒,纯属是浪费。” 我别过头,把他的脸推到一边:“你回去吃完饭就赶紧收拾行李,朕会派人去下调令,明天你就去星辰大海快活吧。”
“不用。” 克莱尔说,“您就让他们把菜端到这儿,我吃一口,给您吃一口,不就没那么麻烦了吗?” 他又亲了亲我的掌心,笑盈盈地说:“更何况,我亲爱的陛下,我若就这样徒然而返,岂不辜负您赐我的身礼服。”
“非常漂亮,是不是。” 我示意他低下头,帮他整理了一番领口,爱不释手地拍了拍他的肩线和袖子,“不得不说,朕的审美还是可以的。我早就看以前那身笨熊似的衣服不顺眼了。”
“您向来慧眼。” 他抓住我的手,先是亲我的指尖,又探头去吻他所谓“慧眼”的眼角。我受不了他的黏糊劲儿,赶紧令侍从把这顿早午餐送到旁边的休息室。再怎么说,也不能在书房吃,要是把汤水弄到文件上,我绝对会难受一天。
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饿。他们安排了四道菜,我只吃了面包蘸汤,就再吃不下去一点。一想到首都星外的饥荒,我觉得进食对我而言,实在是天大的罪过。当然,我先前吃了一堆药片,光消化它们,就足够让我的肠胃忙到傍晚了。
而我对面的克莱尔则是以风卷残云之姿,快速地把食物放进嘴里。我怀疑他是用吞的,因为他的嘴唇都没怎么动,下一块已经放进了嘴里。我拿着撕得没有形状的面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进食的艺术。要知道在我的想象里,克莱尔无论吃饭喝水都得像森林里的独角兽一样缓慢优雅。
我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面包,递过去,问克莱尔要不要再吃点。
“您饱了吗?” 他问。
“饱了。” 我干巴巴地说。
“您再吃一口,我就帮您吃完剩下的。” 他说。
我也不想浪费粮食,又只得咬了一小口,在嘴里慢慢嚼着。克莱尔倒是爽快得多,抹上黄油,三下五除二吃掉了我残留大半的面包,还把我掉满面包碎屑的汤喝得一滴不剩。我严重怀疑,克莱尔有一些返祖的特征,尤其是在吃这方面,除了厄尔萨斯虫无人能及。
“不是说好喂我的吗?” 我看着克莱尔甩开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酸溜溜地说,“我看某些人自己吃得倒是痛快。”
“哦,陛下,但我们现在是在餐桌上。” 克莱尔的眼睛里绝对划过一丝狡黠,“军校里有一句话,叫餐桌之上皆是敌人。”
“你怕朕抢你的饭?” 我问。
“抱歉陛下,虽说我也不想这样,但这已经是习惯了。” 克莱尔看着我,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俗话说得不假,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了。”
“要是还饿,让他们再给你上点。”
“哦,可二十分钟已经到了。”
“你还真是守时。” 我意有所指地说。
“因为我答应您了。” 他说。
我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想拖延一会儿呢。”
“您允许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既然分秒不耽误,那就此结束吧。” 我双手交叉放回桌上,别过头,答非所问。我静了静思绪,又转回去盯着克莱尔的眼睛:“现在朕命你,回将军府等候接旨,不得违抗。而在朕召你回宫之前,你不得私自入宫,否则就是谋逆。霍恩伯格卿,你明白朕的意思了吗?”
炫目的阳光劈开玻璃,在桌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金线。那明媚的色彩,将克莱尔的银发照得闪闪发亮。他坐在那里,比我记忆里的任何时刻都要光彩照人。
一分一秒,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我明白了。” 他先开了口。
椅子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站起来,手抚胸前向我行礼:“容臣就此告辞。”
“去吧。” 我说。
跫声远去后,我转向对面空荡荡的座椅,看着青灰色的阴影一点点攀缘而上。我知道,知道这次之后,我们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