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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不要告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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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提斯给我播放了克莱尔·霍恩伯格已进行完毕的演说,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我能想象到,他是如何的振奋精神,恰如一个即将驾驭一匹战马的骑手。他是笃定的,笃定这病怏怏的畜生无力反抗他的驯服。在我的命运将要终结的时刻,他要开始新的命运,这不由让我怀疑,有一个至高的存在将从我身上剥夺的,给予了他。
他说,清理计划是不人道的命令,违背了当初我和他所签订的,以和平之办法为全体国民谋福祉的盟誓。这回他倒不提那个未被法院公证过的离婚了。他要求内阁撤回成命,并对发布命令的皇帝本人表示强烈谴责。
“这是谋反。” 我说。
“是的,陛下。” 宰相贴着我耳朵说,“所以我来向您请示,是派兵镇压,还是说——”
我听懂他意味深长的停顿,不过我选择无视。
“让伊希尔·安利斯塔带兵镇压。” 我重复道,“让伊希尔·安利斯塔去。”
宰相又嘀咕了些什么,不过我已经听不懂他的话语了。如果他还有点脑子,当知道现在只有伊希尔有能力与克莱尔相抗。不光是军事上的能力,更是决心。如果克莱尔谋逆成功,那被处决的贵族不只有列恩海姆,还有他安利斯塔家。
我料想到伊希尔在接旨后必然会入宫觐见,所以我等待着,等待他的诘问。他是我本能结交到的朋友,或者有那么一个时刻,我们已经成了朋友。不过我们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了。
但他没有来。达尔提斯告诉我,伊希尔已经领旨,下午便前往了军部。我想,如果伊希尔胜利了,那么新皇在安利斯塔的支持下,很可能重新夺回帝王的权柄,继续乔凡尼的荣光。
有什么区别呢?无论是列恩海姆,又或者霍恩伯格,再或者安利斯塔。我们只是一代一代,重复着永恒轮回的罪恶。
傍晚了,太阳撤去了光芒,暗淡又寒冷的蓝沉淀下来,笼罩了世界。我漂流在炎症和疼痛的海洋里,肢体无所感,仿佛四散而去。我不会如诗人一般歌唱,所以我的头颅只是静静地漂浮着,被带去命运要带我去的地方。
然后我醒来,黑暗里有一个我不熟悉的声音在说话,告诉我,霍恩伯格已经驱兵入城。他们要逮捕我,将我关押入狱,就我所犯下的屠杀与清洗进行公开审判。我问他,审判之后我会怎么样。那人说,照例是斩首。
人类的历史上,查理一世因叛国罪,对国家和人民发动战争被判斩首。路易十六因勾结外国势力,镇压革命,被判斩首;其妻玛丽亦作为奢侈的象征被判斩首。
那就这么办吧。我想开口,但嘴仿佛粘合一般,难以张开。那地面移动着,我被带上一座高塔。我的那个囚室只有一扇窗户,日光仿佛被水稀释,沿着肮脏的墙壁蜿蜒流淌。墙角是霉烂发黑的稻草,苍蝇和蚊子在铁栏杆上沾沾停停。我似乎在里面度过了漫长的时光,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有一天,奥斯特拉来看我了。他隔着锈迹斑斑的栏杆与我对视,问我是否对现状满意。
“我们失败了。” 他说,“这是不是就是你打算的。”
他剔透的蓝眼睛让我想起阳光下的冰面,平静下是彻骨的寒意。
“如果你这么认为,那就是我。” 我说。
“你让我恶心。” 他说。
“我知道。” 我说。
他看上去十分生气。但过了一会儿,他的态度又变得和蔼。他问我,他能为我做些什么。我说,请给我带点书。他走的时候,我说我很抱歉。他走了,我等待着,他没再回来。
我是被达尔提斯叫醒的。据说我在睡梦中发出了喊叫,一会儿说他们来了,一会儿又说走,快走,一会儿又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我以前是不说梦话的,现在我的声带也不听使唤了。
“他们确实来了。” 我轻声说,“他们确实来了。”
“不会的陛下。” 秘书官说,“我保证,您是安全的。”
我转过头,努力去看清这个忠直的青年。我由衷地感激达尔提斯,如果没有他,我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会很难过。他准确地传达我的指令,不落一字,这份真诚让我感动。
我告诉达尔提斯,他可以许一个愿望,无论财富地位,我可以保证他后半生无忧。
我等待了很久,才听见他的声音。他说,他希望我健康。
许久之前,也有人这么对我说过。我相信说话者的真诚,但真诚背后是什么,我已经失去了揣摩的心力。
“这个愿望我无法实现。” 我说,声音轻得连自己也难分辨,“你换一个愿望吧。”
最后达尔提斯向我要了一个位于首都星郊外的住房,给他年事已高的雌父居住。我告诉达尔提斯,我死后,可能他没法继续从政。我的建议是他在我死后辞职离开,去到A级星的某个大学教书。如果他同意,我会找人给他安排一个职务。
“不敢劳驾您。” 他说,“如果这是您的建议,我想我会很乐意去中学当老师。”
“教什么呢?” 我问。
“历史。” 他说。
“那你要小心点,别把实话说出去。” 我说,“不要告诉他们,皇帝讨厌草莓味营养剂。”
“是的,我会说您是草莓爱好者。” 他一本正经地说。
“最后帮我个忙吧。” 我说,“让我坐到轮椅上,如果真的有人冲进来,我不希望我是躺着死去的。”
“但是陛下——”
“君命难违,个人之意志更不可违。” 我说,“有劳你了,达尔提斯。”
与其说是我自己坐起身,不如说是我的侍从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把我抱到了轮椅上,又给我的膝盖盖上了毯子。在我的要求下,达尔提斯将那一众侍者留在寝殿,亲自把我推到书房的窗前。在走廊穿行的时候,我能想象到花园里静睡的茶花,想象到夜幕上点点的繁星,想象到漆黑的山影伏卧在天边,影影绰绰,宛如睡兽。
然而,我只是面向着窗户,呆呆地注视着玻璃后的黑暗。我想起了我童年时候,也是这样子坐在飞船的舷窗前,试图透过黑暗,看到宇宙的尽头。然而现在我明白,宇宙的尽头是绝对的虚无。就算那虚无被冠以宏大的名义,它对我的生活没有任何的益处。我不能说我对我的生活满意,但回望过去,我做了自己想做的所有事情。我唯一的遗憾是,我不能成为我想成为的,一个能凭借双腿行走在大地上,能凭借翅膀翱翔于天空的健全者。
但假使一个人健全,却只能蒙昧地度过一生,与之对比,我的生命便显得没那么悲惨了。我有过一个雌父,一个兄长,一个赤诚的朋友,一个前途光明的孩子,一个忠直的下属,还有过一段毕生难忘的露水情缘。我见过一朵花的盛开,亦横穿宇宙,见过燃烧的星辰。我经历过残酷的对待,也接受过温情的抚慰。我曾受谎言的蒙蔽,也见过谎言下的真实。就算是人类,也不能拥有再多了。
若论我的功绩,我不能说那是我一人之力,而我也不认为我做的所谓有益的事,对社会必然能产生有益的作用。我驱逐了厄尔萨斯虫群,但牺牲了千万虫族的性命。我废除了雌戒所,但也一手建立了调查司。我强令修改雄保院的教学制度,在军队里设立精神海梳理中心,但我无法终止贵族之间对于雄虫的交易,也无法改变那些已经被教导成废物的雄虫。
无数个夜晚,我扪心自问,我做的这一切究竟有何意义,还是说这意义只是我所以为的意义,就像是我那谎言般的爱情。我不能说我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恩惠大于损害,这二者是等价的,甚至我造成的损害要更多。民众不会感谢我,亚特拉也不会感谢我,但总要有谁站出来,为那些损害负责。
作为亚特拉的皇帝,我不会推辞。就算真要上断头台,我也会拄着拐杖登上去的。
而对于我的国度,说实话,我的绝望胜过我的希望。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但亚特拉的命运,尤其是平民的命运,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黑暗中。我的病不足以催化一个成熟的君主立宪制,很快,内阁就会沦为贵族的角斗场。而在内阁诸臣,前太子派,以及霍恩伯格三方角逐中,无论谁胜利,这三方的势力都会被极大地削弱。在新的秩序建立之前,处在荒芜中的社会将会出现短暂的繁荣,而繁荣之后是什么,只有未来能看到。
书房里的时钟咔哒移动着指针。时间如海,奔流不止,无法拦阻。在这无际的,流动的汪洋中,没有哪一个国度是永恒的,也没有哪个文明是永恒的。永恒的是更迭,是发展。战争会继续,这无妨。首都星会沦陷,这无妨。乔凡尼的塑像会倒塌,这无妨。哪怕亚特拉灭亡了,当阅读史书的人有那一瞬的领悟,知晓我们是在何处犯了不可挽回的过错,那便不能说这个文明完全的死灭,因为那一瞬间,它已经在读者的心里重活了一次。
我等待着,等待着最后的审判。在这等待中,我回忆了我从出生到现在,这二十四载岁月的种种。我做了一个长梦,梦里,我回到了那个午后。我坐在宫学的花园里,一只白羽毛的鸽子停落在我膝头。它蓝色的眼睛外是一圈淡淡的粉。它就这样看着我,一动不动,目光无所游移。
“飞吧。” 我说,“飞走吧。”
它向着太阳飞走了。我迎视着那盛大的白光,知道梦境之外的黎明已经降临。
正文还有一章,还是周五放,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