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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没有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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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克莱尔·霍恩伯格本人自述的生平,须得承认,其中有真实的部分,也有谎言的部分。我对他的全部了解,一方面基于那个夜晚的诉说,另一方面则基于我通过各种途径获取的有关他的家族,履历,社会关系的档案资料。对于后者的部分,我所述颇多,不再重复。在此只重叙他给我讲述的那部分,其中真假,相信读者自有明断:
我的出生是命运的必然。我没有见过我的雄父,外界都说,我的雌父在怀上我之后,霍恩伯格家族便秘密处理掉了那只雄虫。事实上,给我提供另一半基因的雄虫在完成繁衍的任务后,便被阉割,送至一个风景宜人的庄园度过余生。他是霍恩伯格家族附属小家族出身。正如您所知道的,贵族若无联姻的必要,自然会有专人去挑选合宜的配偶。
我出生后,我的雌父便回到战场,继续他的征战。我很少见他,而他对我也不甚亲近。照护我的是安德烈斯的雌父,他是霍恩伯格家的管家,也是我雌父小时候的玩伴。所以自然而然的,我和安德烈斯便彼此熟悉,直到现在,亲如兄弟。我们在霍恩伯格的乡下宅邸玩过孩子们能想象过的任何游戏,有的是出于好奇,有的是出于孩童未经驯化的残忍。安德烈斯比我善良,在我抓住一只麻雀,并试图剪掉它翅膀上的羽毛时,他制止了我,告诉我这样是不对的。那时候,我便意识到,比起安德烈斯,我少了一些东西,一些被世人命名为善良或者同理心的东西。到现在,关于某些事情的对错,我还时常需要他的提醒。那时候,我可以面无表情地把活蚯蚓丢进蚂蚁堆,只为了从它痛苦扭曲的姿态里获取快乐。我也可以堆起几十只蜗牛,在上面走来走去,聆听蜗牛壳清脆的碎裂声。
我童年的时候不知死亡,自然无法体会到生命消逝的痛苦。所以我受到了惩罚。从爱上您的那一刻,对死亡的忧惧便盘桓在我心头。您离开了我两次。第一次,我以为您死了,第二次,我几乎以为您死了。我不知道第三次的分离会在何时降临,只恳求您,能对我有些许的垂怜,不要那么轻易就离我而去。当然,我自知我无权这么说,我给您造成的伤害远大过我如今的弥补,但如果您知晓我的过往,便会知道您在我心中是怎样的存在。
回到我的童年。识字之后,我在霍恩伯格的领星接受了三年严格的教育。我的家庭教师像训练士兵一样训练我,不过我人性中缺失的那部分,让我无视他的严厉,打骂,责备,训诫,较为平顺地度过了那些无聊枯燥的时光。他试图把我变成第二个亚克力·霍恩伯格,而那时候,我就学会了如何阳奉阴违。
九岁的时候,我的雌父把我接到身边,那也是我第一次参加远征。一个下士负责照顾我的起居,我的任务就是旁观我的雌父如何指挥战役,在每一场胜利后写下感想,之后向他汇报。我未曾从他那里得到我应得的夸奖。我的雌父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个士兵没什么两样,甚至他对士兵的态度可能还要更宽和。评价优劣的标准就是重写的次数。我很少有一次通过,最多是把一个分析重写了十九次。起初我感到不服气,但我在达尔沃思无事可做,要么去玩机甲,要么去写分析报告。有人说我是天才,有一部分是,但大部分得益于那时候的训练。
达尔沃思凯旋后,我的雌父因为功绩而蒙受丰厚的奖掖,而霍恩伯格家也因其不可忽视的声誉与权柄而受到皇室的忌惮。我被送去宫学,是我雌父主动向先皇求得的许可。于是我来到首都星,和安德烈斯一起,做了五年的人质。飞船送我们离开的时候,我没有见到我的雌父,他在戍边,只给我寄了封信阐明缘由,并嘱咐我在首都星也不要懈怠,要始终记得自己的姓氏和家族的荣光。
在我登上飞船后,我就拿蜡烛烧了那封信。在以前,这么做会让我受罚,但那时候没人管我,安德烈斯正在他的房间,给他的雌父写信。
皇宫对雌虫的教导可谓懈怠。在那里,学生和教师是反过来的。我们自可以做我们想做的事,而教师也不敢多言,毕竟几个皇子都在其中。我刚去的时候,您的几个兄长想给我一个下马威,试图将我和安德烈斯孤立起来。但我们在联合受他们欺凌的其他军雌幼虫后,反过来孤立了他们。这让他们感到挫败,却没有证据说明自己受到了欺负,因为所有人都对他们表现的友善。然只要大人的视线不在,我们便视其如空气。
我被任命为班长,这几乎符合所有人的期待。我似乎天生就有这种能力,如果我想让一个人做我希望他做的事,那他一定会这么做。而就算我不符合对方的期待,对方也会想方设法为我开脱。
但您不一样。我对我们第一次的见面比您的记忆还要深刻,这我是可以肯定的。其实您并非我见过的第一只雄虫。我的家族豢养了很多雄虫,用来给雌虫提供必要的精神梳理。我的雌父有三只雄虫仆人来服侍他,用以解决他的生理需求。但我见到您时,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小的雄虫。我得坦白,我看到您的时候,只觉得您看上去很容易死掉。那样小的孩子,像娃娃一样坐在轮椅上,明明是夏天,膝头却盖着厚羊毛毯。
谁能想到,这样的您,能把匕首刺进另一个孩子的心脏呢?
哪怕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当时我的震惊,还有各种情绪交叠起来的兴奋。我虽然跟雌父上过战场,但从未见过我同族的死亡。那孩子的血流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好像第一次开始看清世界。我仍然记得,您以超出年龄的平静的眼神凝视着我,脸上是飞溅的血迹。那日之后,我时常在梦里见到这样的您,现在也依旧会梦见。我看着您,虽然只有几步之遥,但像是隔了一整个星河那么远。
我看着您被带走。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让您写检讨,正如他们让我做的。但很快,我从其他孩子那里,还有您的几个兄长那里知晓了您的遭遇。我不知道该怎么帮您,所以我给我父亲写了封信,请求他的援助。我知道教师在这里不会起到作用,我也知道,我雌父在这里的作用微乎其微。
不出我所料,我的雌父只让我专注学业,不要因为不重要的事情分心。
我因此懂得,如果我想让所有人遵从我的心意做事,那我非得取得世界的支持不可。
因为那起事故,我很快离开宫学,进入到了初等军事学院。那里是清一色的军雌。在教官眼里,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出身,一律视为畜生。我们重复着日复一日枯燥的训练,而我也受到格外的“关注”。比如我的上级军官曾命令我穿着制服给他洗脚,我自然听从命令,而且做的尽善尽美。不过这件事很快被其他人知道,又很快传到上层的耳中。那个军官被降了职,等我拿到他原本的军衔时,他还是个中级士官。
离开军校后,我雌父授意,以历练的名义,把我调去了最偏远的Z系星。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也不能有任何意见。那里到处是戈壁,终日不见阳光。我和安德烈斯是在那里练会了喝酒。我们聊一切能聊的,几乎像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妇那样相看两相厌。我只能在图书馆和训练室来回行走。在我进行到第874次模拟战役时,操纵模拟机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
而我也很快把我习得的一切应用到了现实。厄尔萨斯虫突袭了我们所在的要塞,要塞的长官牺牲后,我接手并整合了即将溃逃的军队,带着他们坚持了半个月,等到了援兵的到来。
我升了职,之后一直待在前线。我和我雌父曾有一次谈话,他试探了我,我也看出他毫不掩饰的野望。我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忠诚纯真的儿子,而在他说出赐婚一事后,我也表现出了一个青年人应有的,被背叛的愤怒。我告诉我父亲,我已经为他牺牲过一次了,不会再牺牲第二次。他说,这都是为了霍恩伯格。
我早就看清了他,他的行动也不过是一次次印证我对他的看法。外界说我为了反抗而跑去前线,这并不属实,我只是开着飞船去陨石带转了一圈。返航后,我就被戴上镣铐,像头待宰的肥猪一样送去了首都星。
说实话,在重新见到您之前,我对您的印象已经被时间打磨得差不多了。网上说,您在雄保院被折磨疯了。我有这个心理准备。如果您在那一晚要向我挥鞭子,就算戴着镣铐,我也有十几种办法制服您。不过您没这么做。您做的一切都在我意料之外,那杯血的味道至今让我回味。在您同意我饮用您的血,以代替抑制剂缓解不适后,您就成了我计划的一部分。
您想的不错。我确实像借着治疗您的借口,把您留在军医院,等外面尘埃落定,我会把您接出来,居住在风景合宜的地方,给您安排最好的医生,保证您的健康,然后您可以做您想做的任何事。那时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您离开了。
安德烈斯给我的建议是向您道歉,真心实意地道歉。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但他说,如果我想缓和我们的关系,我必须得这么做。所以我等待着,等待着您乘坐那艘飞船来到前线。我会向您道歉,我也笃定您最终会原谅我。
但您没有。您甚至在最后的时刻也没有提到我。“在宇宙的尽头相会。” 多么残忍!您不知道那两年我是怎样度过的。我试图忘记您,就像我之前那么做的一样。这个办法还是我从我雌父那里学的。如果有谁给我造成了影响,那么选择遗忘最好的办法。我工作,喝酒,跟部下聊天,读书,锻炼,参与到我雌父那些计划里,与他关系网里的人加强联系,生活可谓一切如常。老话总是没错,时间会解决一切,而我也几乎成功了。
如果您不出现的话。
我向您坦白,我雌父的死是我一手推动的。皇室的使者送来美酒,还有先皇的诏书。我父亲下了谋反的决心,但他缺一个谋反的理由。所以,为了霍恩伯格的荣誉,我让他变成了这个理由。至于所谓为了雌虫的权益,我无法理解,但这不妨碍我支持这个想法,毕竟我就身处于这个派系。
而您的出现,让我的一切表演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切都白费了,您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恼火,以至于我对您产生了怨恨。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如果您真的死在爆炸里就好了,可您偏偏活了下来。这个事实与您当初的那把匕首无有区别,它穿透皮肉,扎穿我的心脏,又血淋淋地带出来。安德烈斯说我只是太高兴了,我不觉得这是高兴,我知道一个人高兴是什么状态,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喜极而泣。但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胸口像是被开了个洞,血从里面流出来。
我知道,如果我的雌父还活着,他也会让我用一切办法继续您和我的婚姻。但我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我从未有过这种不确定的想法。我的直觉告诉我,只要足够小心,不要像之前表现得那么强硬,您会原谅我。
您没有。说实话,我不明白您的所思所想。如果您保留我们的婚姻,您会拥有全宇宙最强大的军队。如果您愿意,我们会生下最优秀的继承人。就算您担心基因病,那我们也可以抱养一只幼虫,以继承你我的学识和才能。
但在您原谅我之前,您不会同意的,对吗?就算您给我做精神梳理,回应我的亲吻,哪怕是现在,您就这样安静地卧在我怀里,我也知道您没有原谅我。否则您不会对我若即若离,在我每一次试图靠近您的时候,用更激烈的方式毁掉自己。艾尔,我不是神,你把我想得太好,但你所想的,和真实的我天差地别。你在我这里看到,所有你认为美好的,是你自己的倒影,而我不过是映照你的水潭。
艾尔兰德,我的陛下,我的星星。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您在我身边停留的更久一些?我愿意为您的绿洲而战,但没有您,这片绿洲对我而言,只不过是不见光明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