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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要我给您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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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剂的效果超乎想象。我坐了两个小时,不觉疲乏,不过也没兴致去赴晚上的宴席。表面上那是庆功宴,实际是一场大型相亲会。军官与贵族蛾子一样满场乱飞,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适合那些精力充沛,一旦穿上皮鞋就跳个不停的家伙们。
这对萨伊卡来说是件好事,无需在轮椅上干坐两小时,同人敬酒问候。按照安排,他会在致辞后退场,换上他自己的衣着,去和他感兴趣的军官或者青年才俊跳舞。我本人则和打字员在书房。我口述,他负责记录一个故事。故事里,一个探险者穿越虫洞,来到了宇宙的另一端,一个叫做“绿洲”的地方。
这不是给成虫看的故事,是给幼虫看的。所以探险者的所见必然不能像我一样,三观尽毁,思想和灵魂都深陷虚无。这是一个对比的故事,就像某个偏远星的虫子跑到首都星,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陌生,看什么都充满妙趣。
有专业人士会润色我的稿子,让语言变得通俗易懂,再画上图画,编成绘本。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在我死后会不会变成禁书,如果是这样,那我只能说是天意使然。读过历史的都知道,社会的变迁从不是一蹴而就,激进的变革导致混乱,混乱导致崩溃。统治的艺术是循序渐进,潜移默化。
但我没有时间了,而我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只有一帮凶残的鹰犬等着我死后瓜分帝国的财富。至于克莱尔,他不会理解我,正如我不会理解他。但相比其他人,他算是不错的领袖。然而世事易改,人心善变,时间会把他塑造成什么样子,我不会知道。没准儿五十年后,他也会变成奥尔比努那副大腹便便,满面红光,只打百分百赢的仗的那类人。要知道,奥尔比努年轻时的相貌可是和伊希尔不相上下。
所以让他去和这帮鹰犬斗吧,谁输谁赢,对亚特拉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打字声停的时候,我重新收拢了四处飘散的思绪。打字员的脸藏在机器后,安静地等待我的讲述。为了防止奥古吉埃间谍的窃听(天知道还有多少没有被揪出来),我让他们找出了这台上上个世纪的古董——文字只能印在纸面。除非墙上有录像器,或者有谁泄密,只有神会知道我的背叛。
不过我也不算违背和奥古吉埃的约定,即在活着的时候不向第三方透露他们的存在。故事会在我死后出版,我只是没把这个事实永恒地封印在坟墓。如果他们要报复,我不介意他们把我从棺材里扒出来挫骨扬灰。如果他们能做到。
“写到哪了?” 我问。
“旅行者的救生舱与主舰脱离,穿过大气层,掉入了湖泊。” 打字员探出头,向我眨了眨翡翠绿色的眼睛。他是个很年轻的亚雌,刚毕业不久,家世清白,且通过了严格的心理测试,证明他不是奥古吉埃虫的拟态伪装。我对于外貌只有一个要求,不要蓝眼睛,所以他们找了这么一个红发绿眸,性格活泼的俊美青年。他的外表赏心悦目,交谈也愉快。如果我周围都是这样的人,我想我还能多活几年。
“湖泊。” 我想起奥古吉埃幼虫保育中心毗邻的大海,还有海陆交接处那片蓝色的咸水湖。
人类的学者说,生命起源于大海,于是我们的学者也这么说。但谁知道我们是从何而来的呢?或者说,谁知道厄尔萨斯虫是从哪个星球诞生的呢?就算有哪个学者在冥冥中意识到了我们和厄尔萨斯虫的关系,又有谁敢公开发表论文呢?
就算在奥古吉埃,也没有涉及这方面的相关研究。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政治问题。
“那是一片通向大海的湖泊。” 我说,打字员开始记录。
“湖水是咸的,当旅行者威尔逃出救生舱,脱掉那身沉重的宇航服后,他看到交织在一起的水草,还有五彩斑斓,奇奇怪怪的游鱼。水中漂浮着透明的浮游生物,旅行者凭借优异的视力从浑浊的水流中辨清了它们。”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也是这样漂浮在水中吗?’ 他这样问自己。不过来不及思考太多,氧气即将耗尽,他不得不顶着水草,青蛙一样浮出水面。”
“他抓住岸上的草丛,艰难地把自己拖上去。他以为自己很快能站起来,不过他太累,索性趴着睡着了。他是被幼虫的尖叫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三个半人形半虫形的孩子正好奇地聚在他眼前。”
“‘你是谁?’一个顶着虫脑袋的孩子问他,用的是他家乡的语言。”
“‘我叫威尔·鲍里斯。’ 旅行者说。”
“‘威尔·鲍里斯是什么?’孩子又问。”
“‘没什么意思,一个名字。名字你知道吧,就是代号。你也可以叫我A1325,这是我的编号。’ 旅行者不耐烦地说。他费劲地坐起身,先甩了甩进水的通讯仪,又问孩子们,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纳佛岛。’ 另一个孩子说。从正面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男孩,但他背后的翅膀毫不遮掩地展露了出来。威尔立刻别开目光。他可不想因此被幼虫的家长告上法庭。”
“‘纳佛岛?’ 轮到威尔问了,‘这是在哪个星球?’”
“‘卡瓦拉瓦乌拉瓦尔。’ 第三个孩子说,‘乌拉乌拉。’”
我说完这串词后,打字员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任何意思。” 我说,“不过我小时候喜欢这么干。说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看那帮大人摸不着头脑。”
“那么向您请示,是写成wula, 还是woola?” 打字员询问道。
“第二个吧。” 我说,“看上去更可爱,如果你想,我们还可以再加几个o。”
“两个吧。” 打字员说,“我觉得这样听起来更轻快,小孩子们喜欢这么讲话。”
“看来你跟孩子们相处不少。” 我点上烟,放进嘴里。
“我有一个小弟弟。” 打字员扬了扬嘴角,羞涩,带着几分紧张,“他比我小十岁,我在家的时候,他总喜欢跟着我。”
“也是雌虫?”
“是的,亚雌。” 他说。
“幸运。” 我吐出一口烟,看向他,“这么说,他现在应该在上小学。”
“停课前是二年级。” 打字员说,“幸好现在复课了,要不然我的雌父非得被他烦死不可。”
战争持续了快两年,从某种意义上,我也耽误了这帮孩子两年的人生。虽说虫族生命漫长,却并非无有尽头,无论是对人类还是对虫族,时间都是比钻石还要珍贵的存在。
“我很抱歉。” 我说。
“您千万别这么说。” 打字员说,“要不是您,首都星已经被厄尔萨斯虫吞噬了。”
“是我们。” 我想起安西塔尔德的忠告,笑了笑,把烟碾灭。事到如今,六个月和三个月已经没有区别了。
“继续吧。” 我说。
打字员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不过这时候,又响起敲门声。
“陛下。” 达尔提斯走进来,倾身施礼。
“怎么,嫌舞会无聊,来找我躲清闲?” 我指了指开封的红酒,问他要不要来一杯。我虽然被禁止饮酒,但这不妨碍有人进贡,更不妨碍我打开一瓶,闻闻味道。我喜欢酒香,喜欢发酵之后那微酸的味道,也喜欢葡萄酒的色泽,比宝石深沉,比血液清透,不用品尝就可以想象其味何等甘美。
“我的荣幸,陛下。” 秘书官恭敬地说,“不过霍恩伯格将军申请见您,他现在就在门外。”
我就知道躲不过克莱尔。我养病的时候,他每夜都要去我的寝宫,也就是阅兵前一天,我才好容易把他支使去将军府。若非寝宫外都是我的近侍,只怕第二天星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我和克莱尔复婚在即的流言。
“萨伊卡没邀请他跳舞?” 我问。
“罗斯塔尔德公爵把他看得很紧。” 达尔提斯踮了踮脚,抿抿嘴,又抬起头,“事实上,替身退场后,霍恩伯格将军就来了。我跟他说,您不希望有人打扰,所以他只是站在外面。”
“这么说他直接跟你过来了。” 我说。
“他说他要见您。” 达尔提斯说,“我想将军可能是有些事想单独同您汇报。”
“如果所有大臣都想跟我聊一聊。” 我语气柔和地说,“那亲爱的达尔提斯,我不出三天就会猝死在书房了。你知道,睡眠不足对心脏影响很大。”
“呃,确实是这样的。” 达尔提斯沉默了两秒,深吸了口气,极艰难地说:“但下官斗胆猜测,霍恩伯格将军或许想同您说些私人的话题。”
我笑了:“大家都想跟我聊聊私人的话题。比如我还能活多久啊,继承人想好了没有,要不要立个虫后,纳几个妃嫔,喜欢吃太妃糖还是牛轧糖,喝蜂蜜酒还是红酒,今天有没有膝盖疼,体重增加了多少,最喜欢的画家是谁。”
达尔提斯不复再言。“我明白了。” 他说,“我这就去回绝霍恩伯格将军。”
“这杯酒给他,让他替朕好好感受一下舞会吧。” 我递过我滴酒未碰的玻璃杯,“如果他不同意,联系他的副官安德烈斯。他不听你的,也会听他挚友的劝诫。”
在达尔提斯走到门边的时候,我想了想,喊住他:“如果他执意要进来,那么让他进来也无妨。”
“是的,陛下。” 达尔提斯微微颔首。
他开门出去后,我又回到我的故事。旅行者告诉那个孩子,他不知道卡拉乌拉是什么意思。孩子们向他做了鬼脸,大喊着乌拉向外跑去。他觉得不能指望这帮小鬼把大人喊来,于是深吸口气,一点点向孩子们跑走的方向爬去。他遇见的第二种生物是一条狗。狗的湿鼻子触碰了他的手背,然后他听见喊声,一个穿着沙滩裤的雄虫,连人形都没有的雄虫跌跌撞撞跑过来。在看到不着寸缕的旅行者时,他吓得大叫一声,旅行者也大叫一声。
这就是旅行者降落绿洲的第一日所发生的……他在这里过了一年,几乎淡忘自己的世界。但是在绿洲虫族的帮助下,他起航,穿过茫茫太古,回到了自己的星球,那个在他眼中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的雄父还是老样子,抽烟酗酒,对他的雌父动辄打骂。他的雌父,也依旧默默忍耐。虽然他们都老了。旅行者那颗归家的心也变得空虚而寂寞。暮色四合,他走在街上,望着遥远天空上那颗闪亮的星星,心中又升起了远行的渴望。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他又要启程,去探索另一个世界。
我说完,再说不出一字。窗外天已经黑的彻底,快烧尽的香薰蜡烛忽明忽暗。烟缸里堆满了烟头,而克莱尔在门边,雕塑一般沉默地站立着,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让人很难注意到他身侧的达尔提斯。
“你们先出去吧。” 我让秘书官拿着文稿,和打字员一起离开了我的书房。门关上后,克莱尔一语不发走上前,刷地拉开窗户,又把那堆烟头倒进了垃圾桶。凉风涌入,我打了一个哆嗦,下一秒,他把那身沉重的将军外套盖在了我身上。
“该回去休息了。” 他说。
“我不想睡。” 我说,“如果你困了,那张床是你的了。”
我们毫不相让地对视。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腮帮重复着绷紧与放松。然后他抬起手,拇指摩挲着我的脸颊,目光似要透过我的双目,直望进我灵魂深处。
我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他俯下身,与我交换了一个吻。他吻得细致,舌头逡巡过我口腔的每一处。我能感到唾液从我嘴角流出,不过随即又被他拭去。
“都是烟味。” 我说。
“您自己也知道。” 他带着几分严厉地说。
“世上良药几何,唯香烟与美酒。” 我向他眨眼,“我亲爱的将军,酒好喝吗?”
“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理睬我的话语。
“跟你无关。” 我说,“反倒是你,将军,现在阅兵结束了,该准备启程离开了。”
他没有说不,事实上,他紧抿着嘴,就那么一语不发地看着我。他拿我没有办法,不过我向来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上前来,霍恩伯格卿。” 我向他招手,扶住他的肩膀,与他额头相抵。
“为了我们的绿洲,去吧,吾爱。” 我用仅我二人可闻的声音说。
“还有多久?” 他问。
“不知道。” 我说,“但我会尽力恪守承诺,我保证。”
“那你能保证,我回来前好好调整作息吗?” 克莱尔问。
“不能。” 我把他向后推了推,“恰恰相反,朕要趁头脑清醒的时候,多批些文件。还是那句话,如果你困了,你自己知道寝宫怎么走。”
克莱尔直起身。我用余光观察着他的动作,保持警惕。但他只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拿出终端,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让他回元帅府,他纹丝不动,打定主意要和我耗下去。我工作的心情被此无赖之举打得烟消云散,只能妥协,命他推我回寝宫睡觉。
近卫对此一幕已经见怪不怪。而自从克莱尔进到我的寝宫后,负责给我洗澡的仆从也被分配了其他的差事。我不想让他看我的残躯,但他不光看,还上手抚摸,甚至亲吻我扭曲的膝盖和小腿。我问他我尝起来如何,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薄荷味的。我不由怀疑他热潮期要来,却没有打抑制剂。
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开口问他。那茶花的香气再诱人,我也不会标记他,这辈子都不会。
“克莱尔,我睡不着。”
大概过了半个世纪,我大睁着眼睛,无比清醒地看着墙上的挂画。
“那怎么办?” 他声音里有困意的浑浊,随即又变得清晰:“要我给您讲故事吗?”
“我不是幼虫。” 我说。
“是关于我的故事。” 他吻了吻我额角,“您想听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