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一只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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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后，我第一件事便是召来达马提亚，询问那日我午睡后所发生的一切事。他的叙述与克莱尔所说基本一致，医官给我输液时，克莱尔拿着从军务大臣手里得到的旨意求见。达马提亚试图回绝，不过克莱尔拿枪抵住了他眉心。在骚动和妥协之间，我的秘书官选择了后者，让开身，同意了克莱尔的进入。当然，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克莱尔声称他是我的雌君，所以他有照顾我的义务。
为此，我深觉有必要去法院公证，正式结束我们的婚姻，好彻底断绝我和克莱尔的关系。无论是从政治还是情感的考量，保留婚姻对我二人来说都是颇不智的。我不希望让克莱尔的拥护者认为他是一个保皇派，也不想克莱尔再以婚约为由频繁出入皇宫，坐实那些流言蜚语，让我在大臣心里失掉信誉，颜面扫地。
而从情感上来说，我必须承认，克莱尔·霍恩伯格影响了我。这影响始于十几年前那个下午，我知晓其存在，但现在，它已经膨胀到让我无法忽视，让我无法以平常的目光来看待他。或者说，我终于意识到，我待他终究是与别人不同的。
我不能说我爱他，但我渴望他，渴望他的温度，那种头脑的明晰，身体的轻盈，行走的自由。我贴近他，不过此举带来的憾然远胜于我感受到的热意。所以我必须驱逐克莱尔，这样我才可以心无旁骛完成我最后的工作，而不去思考健康的呼吸是多么甘美。是的，非得这么干才行，要不然我无法集中注意力。
更何况，如果克莱尔离我太近，他毫无疑问会走上萨巴斯和奥斯特拉的老路。我给他带来的不会是幸福，而是命运的阴霾，更大的不幸，这是我不愿看到的。
不过如何驱逐克莱尔，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阅兵式近在眼前，短期内，我需要与他保持良好的关系，至少在外界看来是君臣相得，其乐融融。如此一来，取消婚姻是我们良好合作的前提。我解除前朝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以换取他的忠诚，这是一桩符合逻辑的交易。
我再次召见了宰相和军务大臣，商议对策。谈话的时候，我面具下的额头贴着冰贴，手上打着吊瓶，喉咙痛的难以开口，所以我保持沉默，只在必要的时候吐出简洁的是，否，还有继续。
宰相提议，可以在阅兵开始前，授予克莱尔五星上将的荣誉勋章，让他代替拉格雷斯检阅部队。我对这种临阵换将的行径不置可否，也不想让我的猎犬认为我为了讨好霍恩伯格，宁愿贬损他们的荣誉。
我同意了提议的前半部分，否认了后半部分。克莱尔依旧按原计划，作为护卫站在我身侧，以象征他和他手里那支宇宙军的作用——保卫帝国，保卫帝国的荣耀。
是的，我会出席阅兵，而不使用替身。为了能让我以人形在观礼台上保持清醒，静坐两个小时，再发表一场讲话，我的医疗团队给我打了一针激活剂，通过使神经兴奋而激活精神海。因为是新药，研发组只在动物身上做过实验，应用到雄虫身上的副作用犹未可知。我告诉他们，他们不会再找到第二个生前死后随意他们处置的样本了。我觉得自己说了个好笑话，不过没人笑，让我颇为遗憾。
当那梦幻一般的蓝色液体注入到我体内，房间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沉默。一开始我没什么感觉，只觉得液体冰凉，被刺穿的皮肉有钝痛感。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感到头晕，有些想吐。我躺回床上，闭上眼，很快入睡，没有做梦。三个小时后，我自然醒来，觉得自己的头脑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舒适，眼睛也发凉，看什么都清晰。
我拆掉足肢，或者说手臂上的绷带，看着我模仿人类拟成的手掌，胸口里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那种沛莫能喻的愉悦，气球似的在我体内膨胀开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只要我想，我可以抵达世界上任何一处角落。
我即是王，王即是我，纵使我所持握的，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
“替朕更衣。” 我望着窗外黎明，展开双臂，如是吩咐侍从。
在那个阳光灿烂而天气寒凉的秋日清晨，在各星领主和将军政要就座后，我头戴王冠，披猩红大氅，持权杖登上了格涅那林广场的观礼台。我记得那天，天空分外澄明，凉风送爽，云如织羽。沉默的人群汇聚下方，黑压压一片，无不仰望着我，让人豪情万丈，却也平静非常。
最后一次了。我的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脸，平民的，士兵的，雄虫的，雌虫的。若对照我印象里人类的脸，会发现我们的拟态是如此的精妙，却又那样的拙劣。这个拙劣不是指外表的不协和，恰恰相反，我们能做到连内脏器官都一比一的复刻。我说的拙劣是指心灵的拙劣，诚然我们有人的爱恨，同情，怜悯，憎恶，鄙夷，种种善与不善的情感，但我们缺乏对自我的，坦诚的认识。一个人类以自己为人，为万物之灵为荣，而一个虫族却以自己非人为耻，这是不应该的。但以人类为标准的审美已经深深烙印在我们的社会里，除非我们和我们的下一代死去，更新的一代才有可能从中脱解。
我发表了讲话，字句与讲稿上无差，将胜利归结于国民及军队，感谢所有能感谢的，嘉奖所有能嘉奖的，停顿，依次给十二位表现优异的将领授勋，把刻有舰队图样的金冠戴在他们头顶。当然，原定的是十三位，不过伊希尔拒绝参加，金冠就赠给了其所在的学院。
说实话，他不来倒是个好主意，毕竟久坐伤人，听废话也无意义，现场所见不如坐在电屏前，开一瓶啤酒，再点支烟，悠然点评。外面最好还要下雨，这样屋内更显舒适怡然。
阳光越发的盛烈，天空也蓝得更加清透。最后一个将军起身时，我看见一个黑点掠过他的头顶。我眯了眯眼，试图看清那是什么。这时候，克莱尔的声音从我近旁传来。
“一只鸽子，陛下。” 他说。
这些军雌的视力都很好，该死的好。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戳漏了药物给我带来的好心情。我没有转头看克莱尔，天知道那些媒体会怎么通过一个动作捕风捉影，大肆渲染。
更不必说，他的左手还一直放在我的椅背上，像是不抓着点什么，就站不直一样。而且我肯定，他食指的第二根指关节正抵在我的肩胛，硬如顽石，使人不快。
我向后靠了靠，无声地警告，不过他没理会，反而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浑身绷紧，险些倒吸一口凉气。他正好按在我发酸发胀的地方，那难以忽视的钝痛，活像一块石子钻进了脚心。
好了，现在旁边的人都知道元帅正在大庭广众下给皇帝按摩肩胛了。
糟透了，我心想。但我口不能言，侧弯的脊柱也不能让我脱离椅背。我只能深深呼吸，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说历史，再说未来，最后总结陈词，宣布阅兵开始。
阳光下的铜管乐器闪闪发亮。小号手鼓起腮帮，随着一声嘹亮悠长，象鸣似的号声响起，人群在礼乐声里欢呼鼓掌，拉格雷斯乘坐飞车检阅地面部队，之后他向我报告，说全员已经准备完毕。我说开始检阅，第一个步兵方阵便缓缓行来。泛着寒光的武器，庞然的战车，仿佛要踏碎大地一样铿锵的脚步声。彩排不过半月，武器旧多新少，兵士几乎全员都上过战场，眼睛里有沧桑和杀气。得给他们安排事做，否则空虚会导致精神的疾病，让死亡与炮火从灵魂的缝隙里爬出来。
太多事情要做，太多事情没有完成。不过此时责怪我的雌父毫无意义，相反，我得谢谢他，要不是他把我生成这个样子，只怕大雌侍会在我年幼时给我喂下有毒的糖果。
我的思绪很快从不切实际的假说中弹开，向我的计划飘去。得趁清醒的时候理清思路，话虽这么说，我大部分的好点子，以及在大臣们眼中那些可称恶劣的玩笑要么是洗澡时的灵光一闪，要么是彻夜不休，百无聊赖的产物。数电子羊是无聊的，实不相瞒，我因无法入眠而苦恼时，会背贵族的族谱，再把那些被酒精娱乐摧毁的脸一一对应回乔凡尼时代的那些风云人物上。
于是可以看到，帝国无论是皇室还是贵族，可谓一代不如一代。本来罗杰那个时代，中产阶级或许能取得些许话语权，不过大清洗后，整个帝国就像是一个被洗皱了的婴儿，红彤彤，连根汗毛也不剩。在硕鼠与猪猡饮酒纵情时，这个不着一缕的婴儿就躺在冰冷的地上，睁着一双麻木而绝望的眼睛，看着厄尔萨斯虫降临窗外。
没人知道厄尔萨斯虫何时会卷土重来。诚然检测装置正在建设，监听员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严阵以待，但就算预警又何如？已经没有第二只雄虫能够干扰母皇的意识了。
一行行士兵行过我眼前。我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前路何如，也不知道这个虚假的国度是否会如同书中的海市蜃楼那样，在时间的触碰下化为泡影。
音响里传来激昂的广播声。不知身在何处的广播员大声念诵部队的编号，声音的质感让我想起斗牛场里挥舞的红色旗帜。我没看过斗牛，不过星网上有斗牛的视频。士兵们食人蚁群似的向着声音飞扑过去，那个声音轻飘飘地升起，秃鹫般盘旋在广场的上空。
鸽子不见了，我不知道它飞往哪里，正如我不知道世界会去向何方。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