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6、泊沉篇 别离 关 ...
-
关迹的手在虚露镜上松了一下,黑泥趁机从边缘的缝隙里涌出来,但他没有去管。
“什么方法。”他低着头不敢去看这人,“等等,你该不会是想……”
拾眠与把天书从心口拿开,收入袖中,随后从平台边缘站了起来。
“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是过去,同时也是未来。”他把镜片握在左手里,右手垂在身侧,朝黑泥蔓延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我要先回到关迹死去的时间。”
关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握着虚露镜的手在发抖。
他张开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在他愣神时,拾眠与已经迈进了黑泥里。
黑泥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立刻开始侵蚀他的衣袍。
但因为此刻关迹正在用虚露镜吸收黑泥,周围的黑泥灵压降低了不少,侵蚀的速度并不快,只是缓慢地爬上他的腿。
他一步一步地朝关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黑泥里,他走到关迹面前停了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关迹手里的虚露镜还在涌出光芒,黑泥还在被吸收入镜中,但此刻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低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拾眠与伸出手,拿起关迹那只没有握着虚露镜的手。关迹的手很凉,因为灵力消耗太大,体温已经维持不住。
拾眠与把他的手托在自己的掌心里,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个吻很轻,但他看见了拾眠与低下的头,看见他的嘴在自己手背上停留的那一瞬,关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了运转,几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冷漠和克制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周围的黑泥因为他的情绪剧烈波动而失去了控制,几股黑泥从光芒的边缘挣脱出来,吸收的力度也有所下降。
但他完全顾不上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拾眠与把他的手放下来,抬起头。他脸上还是挂着那个笑容,但这次他的眼角是湿的,可他始终没有流下眼泪。
他把关迹的手轻轻放回自己的身侧,然后伸手理了一下关迹散落在肩膀上的白发,指尖在他的发尾上停留了一瞬。
“就当是我的回礼。”他温柔地对他说道,“下次可要注意安全。”
关迹的嘴颤了颤,他的手指在自己身侧微微蜷起来又松开。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我、我……”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几百年了,他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拾眠与看着他说不出话的样子,眼底的光又闪了一下。他伸出手,再一次摸了摸关迹的头。
但这一次他的手停留的时间更长了,关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从自己的头顶传下来,沿着头皮一直传到心里。
“拜托了,小迹。”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握紧镜片,站直了身体,“送我回去吧。”
关迹低着头,白发遮住了脸,看不清现在的表情。过了很久,他还是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冷淡在这时居然变得犹豫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确定?”
“我确定。”
关迹低下头,右手握着虚露镜。镜面上,黑泥还在被吸入镜中,但他却把吸收的强度降了下来。
光芒从扩张转为收缩,从漫无边际的光网退回到他周身,黑泥失去了压制之后开始在平台边缘重新蔓延。他把虚露镜举起来,镜面朝向拾眠与。
“把你的灵力注入镜中。”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低着头不去看他。
“虚露镜的穿越能力需要两股灵力同时作用,一股是我的,一股是被穿越者自身的。接下来我会用虚露镜定位你要去的时间线,你只需要把你所有的灵力注入镜片里,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拾眠与低头看着那片镜片,然后催动了体内的灵力。灵力从他的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一路流到指尖,注入镜片之中。
镜片重新亮了起来,发出比之前更亮的光芒,关迹看着那片光幕,忽然又开了口。
“以前也有不少人使用过这份能力,他们跟你一样,觉得只要回到过去就能改变一切。但最后没有一个人成功挽回任何东西,反而招致了更多的悲剧。”
“所以这份能力后来被神写进了限制,如果被穿越者本人心里不坚定,在最后一刻反悔,穿越就不会发生,这份力量因为多了限制,平时不能随便使用,一旦使用就必定会使用到自身的灵魂碎片。”
他抬起头看着拾眠与的眼睛:“你现在拒绝,还来得及。”
虚露镜的光芒已经将两人完全笼罩了,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黑泥的翻涌声被隔绝在光芒之外,管道的警报声变得遥远而失真。
拾眠与站在光的中心,衣袍被灵力掀起的气流吹得作响。他伸出手,指尖挑起了关迹散落在耳侧的一缕白发,把它轻轻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关迹的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我不会后悔。”他的声音被光芒包裹着,温柔地将关迹的头抬起,看着这人的脸。
“倒是你,记得不要太勉强,万事小心。不然我会担心的,到时候你出了什么差错,我又该怎么给他们交代……”
关迹愣住了,他看着拾眠与站在自己面前,他被光包裹着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那温柔的笑容顿时被光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粒冲入镜中。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拾眠与的方向抓去。
“拾——”
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叫拾眠与还是叫师兄。当他的手穿过那片光粒时,什么都没有抓到。
拾眠与已经变成了点点星光,从他指尖的缝隙里飘散出去,融入了虚露镜的光芒之中。
顶层平台上恢复了安静。黑泥还在蔓延,管道的警报还在响,机器人在远处的走廊里还在忙着焊接管道。
但关迹站在那里,右手举着虚露镜,左手还保持着那个前伸的姿势。他的手指在空中微微缩了一下,试图攥住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但那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两个字在空旷的顶层平台上回荡着,最后被黑泥翻涌的声响吞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因为灵力消耗而泛白的皮肤。但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很久。
他知道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大家都在努力,自己也不能拖后腿。他回过神来,重新闭上眼睛,举起虚露镜。
光芒再次涌出,黑泥被重新压制回镜面之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手背上那个被拾眠与吻过的位置,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关迹站在平台边缘,虚露镜的镜面上光纹一圈接一圈地出现,那些化作细丝的黑泥源源不断地汇入镜面之中。
他的手指已经麻木了,灵力的输出持续了太久,现在的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腕,原本的酸痛感也逐渐麻木。
他半睁着眼,目光从镜面上移开,落在前方还在往外渗黑泥的管道裂口上。那个被拾眠与用铁水补过的补丁边缘又裂开了好几道新口子,黑泥从那些口子里挤出来。
他已经吸收了将近半个时辰,按以往的经验,这个量的黑泥足够让虚露镜的灵力饱和至少三次,但此刻他掌心里的镜子没有饱和的迹象。
不管他吸收了多少,管道里涌出来的黑泥始终不变,原本还以为这次也会和以往一样。
自从他见过那镜片里自己的回忆,每一次轮回的最后他都会站在这个位置上,用自己的力量去吞纳那些永远吞不完的污秽,然后看着灵界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被黑色覆盖。
从来没有例外,一次也没有……除了现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镜子,镜面上映出他苍白的脸,眼角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痕,是被刚才黑泥失控时的灵力余波割出来的。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着那张几百年来没有任何变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
“你……”他平静地看着自己说道,“真是个傻子。”
风从管道裂口灌进来,看着周围逐渐膨胀的黑泥,他就知道原本的回收计划完成了。控制室那边已经将管道全部回收,尽量把所有的黑泥困在这里,让他来吸收。
而现在这越来越多的黑泥,不就是在告诉他管道已经全部收回了吗?
他看向那边的监控,隔着仪器看出控制室里的人喊道:“黑泥已经全部汇聚,把平台上的窗户全部关闭,打开警报。”
话音刚落,周围的一切就如他所料,成功地开始了,周围的窗户一瞬间不日关上,整个空间里顿时漆黑一片,随后灯光亮起,将一切再次照亮。
“把焚化炉里的火种投入黑泥中,再启动周围的冷却系统。”
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下,进行着。
看着面前的一切,他只是深呼吸一口,没有再说下去。既然那个傻子都敢拼一次,自己何尝不可?
而此刻,那个被他骂作傻子的人,正在时空的夹缝里穿梭。拾眠与紧紧握着掌心里的镜片,灵力的光芒从镜片里涌出来,包裹住他的全身。
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上一次也是这样的失重感。但这次却比以前要好不少,他保持住身体的意识,拼命想着自己要去的目的地。
他把眼睛闭上,在光芒中努力保持着意识的清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他离开的时间,回到关迹还在的地方。
不久光散了,失重感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脚踩实地的触感。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裹挟着冰晶打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起袖子挡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是……一望无际的冰原。
他成功了……
白茫茫的一片从脚底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天空中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一样。
远处的山峰被冰雪覆盖,山脊上隐约能看到几道被灵力炸开的裂口,冰原上散落着碎石和断裂的冰柱,地面上到处都是焦痕和深坑,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拾眠与放下袖子,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他抬头看向天空,头顶正上方一道巨大的裂缝横贯天际。
裂缝内部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就是天裂,他认得这道裂缝。
这时的他应该正骑着那头怪物用尽全力和它一起冲入天裂才对,那是他来到这里之前不久发生的事。
他猛地抬头朝天裂的方向看去,天裂的正下方,一个身影正骑在一头巨大的怪物背上。
那头怪物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体型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正在拼命地朝天裂的方向挣扎。
而骑在它背上的那个人穿着他再熟悉不过,那人的头发在狂风中乱成一团,正是他自己,过去的拾眠与。
此刻的拾眠与站在冰原上,看着天空中的另一个自己,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
他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过去的他会把怪物成功送入天裂,然后在怪物被裂缝吞没的瞬间从怪物背上坠落下来。而关迹会在千钧一发之际用灵力制造出冰盾,替他缓冲坠落的力量,让他不至于摔死。
他当时是硬撑着爬起来的,一瘸一拐地朝着关迹所在的方位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想到这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了自己现在站的位置。
脚下这片冰原比其他地方稍微低洼一些,地面上有几道很深的裂痕,没错,这里就是他当时落地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还在与怪物搏斗的过去的自己,时间不多了。他忽然盘腿坐在了冰面上,坚定地伸出右手。
灵力从指尖涌出,他用牙齿咬住左手袖口往上一扯,露出小臂,然后用那股灵力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出。
“果然只看了一眼……”他咬着牙,用沾血的手指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小声嘟囔,“是有点难学会啊。”
他画的阵法歪歪扭扭的,边缘的线条有的粗有的细,有几个拐角还画错了又被他用手指抹掉重新补上。
这个术法他不可能会忘记,他在天书里看见了这种能将灵魂与□□强制绑定的术法——控缚,这个让小迹无比痛苦,又同时给予了他们希望的术法。
终于术法成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些因为术法导致的蓝色细纹已经从胸口蔓延出来,沿着锁骨爬上肩膀。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控缚完成之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和□□被一股力量紧紧地捆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说不上疼,但极其陌生,每动一下都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灵力在经脉里流转。
他扶着冰面站起来,膝盖打了个弯,又被他硬生生绷直了。身上的蓝色细纹在衣袍下若隐若现,他低头检查了一下,确认法术成功后抬头看向天空。
时机刚刚好,天空中的那个拾眠与已经把怪物推进了天裂。怪物的尾巴消失在裂缝的瞬间,过去的拾眠与失去了着力点,整个人从高空中直直地往下坠。
空中的他试图在空中调整姿势,但坠落的加速度太大,他根本控制不住。
拾眠与站在冰原上,仰头看着朝自己的方向砸下来的另一个自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攥紧了扇子,等待关迹灵力的到来。他不能再等了,必须一次成功!
果不其然,一道灵力从远处关迹所在的方向破空而来,精准地在过去的拾眠与身下展开,化作一层又一层的冰盾。
冰盾与坠落的身体碰撞时发出巨大的碎裂声,一层碎了,又有一层顶上,一连碎了七八层之后,坠落的速度终于被减了下来。
拾眠与见状本来还想快点躲起来才对,可看着这一幕,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看到了一个他在坠落时没有注意到的问题,最后两层冰盾的位置偏了。
对于一个从高空坠下,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的人来说,半尺的偏移意味着冰盾无法完全承接住坠落的全部冲击力。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过去的自己还是会摔在地上,可是明明在他的记忆里是没有出现这种偏差的才对,为什么这次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时空穿梭的原因?
来不及思考,过去的自己此刻已经快掉落在地,他把扇子在手里一转,猛地展开。灵力从扇面上涌出,他朝着正在下坠的那个自己用力一扇。
一股强劲的风从扇面上席卷而出,风从下往上精准地垫在了过去的拾眠与身下,将其托举起来。气流与剩余的两层冰盾同时作用,把坠落的速度又减了一大截,而他也迅速躲了起来。
过去的拾眠与砸在冰面上,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冰屑和碎石溅了他一身,衣袍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没有断骨头,腿也还能动。
他撑着冰面挣扎着爬起来,满身是伤,满脸是血,他无助地靠意志力站了起来,朝着关迹灵力光柱的方向缓步走去。
而此刻,真正的拾眠与正躲在旁边的冰山后面。
他背靠着冰壁,大口喘着气,刚才的一幕不禁让他感觉到了阵阵寒意,难道当时那股风是……
他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迅速将斗篷重新披上了,隐布的效果让他整个人的气息完全融入了冰原的环境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还在发光的蓝色细纹,控缚的效果还没消退,他伸出手在面前张开五指又握紧,然后从冰山后面悄悄地探出头。
过去的自己正朝着光柱的方向艰难地走着,脚步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像是随时会摔倒。
拾眠与无声地跟了上去,现在他需要拿到一样东西才行。
那片镜片现在应该还在自己身上,那片关迹在过去的时间线里交给过去的他的镜片。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过去的自己,伸出手正准备去抓,可就在这时过去的拾眠与突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倒。
拾眠与猛地收回手,往后跳了一步。过去的自己挣扎着重新站稳,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他的动作。
拾眠与在斗篷下无声地呼了口气,心脏紧张地跟打鼓似的。他又试了一次,趁着过去的自己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息的间隙,再次伸出手。
这次他的指尖已经碰到那片镜片的边缘了,他能感觉到镜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但过去的拾眠与突然又动了,他猛地直起身,然后继续往前走,镜片从拾眠与的指尖滑了出去。
“……真难搞。”拾眠与在斗篷下无声地骂了一句。
他跟在过去的自己身后走了老半天,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被各种意想不到的小动作打断。
拾眠与是个受伤之后格外警觉的人,虽然意识已经因为疼痛和疲惫而有些模糊,但身体的本能还在,每当他感觉到有异样,就会下意识地侧身或者加快脚步。
拾眠与跟在他后面,几乎要被他这种无意识的警觉逼疯了。要是换个人,他早就一把按住直接抢了。
但这个人是过去的他自己,他不能用力,不能出声,不能用灵力,甚至连碰到他都要小心再小心。
终于机会来了,过去的拾眠与在走到距离关迹的光柱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冰面,另一只手捂着自己肋骨的部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他低头的这一瞬间,拾眠与出手了。动作快速地用两根指头轻轻一夹,那片镜片就从过去自己的衣襟里被抽了出来。
他把镜片攥在掌心里,整个人无声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重新躲回了冰山的阴影里。过去的拾眠与喘了几口气,重新站起来,浑然不觉地继续往前走了。
拾眠与靠在冰壁上,把斗篷裹紧,紧张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镜片。他催动了一丝极细的灵力探入镜片之中,想要确认里面的灵魂碎片的完整度。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里面灵力不对。这片镜片里的灵力太强了,比他身上那片原本的镜片强了不止一点。
他重新闭上眼睛,又测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再测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他睁开眼睛,看着镜片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他不太想面对的猜测。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计划。
摊开两只手,一手一片镜片。左手是他自己从过去时间线带来的那片,里面承载着关迹的一片灵魂碎片。右手是刚从过去自己身上拿到的那片。
他决定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催动了灵魂碎片的转移。转移的过程必须万分精确,灵魂碎片必须通过同等灵力频率的媒介进行传递,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用控缚的原因。
只有把灵魂和□□完全绑在一起,让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稳定的传输通道,才能保证碎片在转移过程中不会散逸。
蓝色细纹在他身上再次亮了起来,剧烈的疼痛从胸腔正中央炸开,他的手指在发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过去那枚镜片中的灵魂碎片抽离出来,引导它们穿过自己的身体,注入自己原本的镜片之中。
每转移一缕灵力,他都能感觉到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从意识深处浮上来,那里面是关迹的灵魂碎片里残留的记忆。
他忽然在意识空间中看见了不少断断续续的画面,那是关迹的记忆,他在这些记忆里看见了自己不曾见过的他。
关迹的一生居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些画面就是虚露镜的力量吗?
所有的画面在瞬间碎成了光点,被他的灵力牵引着,缓缓汇入了他左手的镜片之中。当最后一丝碎片转移完成,拾眠与终于撑不住了。
他整个人侧倒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蓝色的细纹从手腕开始慢慢消退。
他躺在冰面上,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在冰面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把两片镜片举到眼前,重新催动灵力去感知。
但当他的灵力探知进去后,他还是愣住了。
那片从过去自己身上拿到的镜片,明明已经被他抽走了一片灵魂碎片才对,但它里面还有关迹的灵力!
他颤抖着再次注入灵力去感知,结果还是一样。这枚镜片发出的灵力波动,和他穿越之前自己身上那片镜片的灵力波动完全相同。
他扶着头,强迫自己从地上坐起。脑子里的信息像是被搅乱了的拼图,所有的碎片都在,但顺序完全不对。
过去的小迹说过未来的他只给了两次机会,一次是让他从下界来到过去的灵界,一次是让他从过去的灵界回到现在。
两次机会,一枚灵魂碎片。
但此刻他手里有两片镜片,自己的镜片里面现在已经有两枚灵魂碎片,而过去的那一片此刻居然也有一片!
这说不通,除非、除非未来的关迹根本没有只给他一枚灵魂碎片……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他把灵力探入镜片深处,感知着那两枚灵魂碎片,第一枚是关迹给他的,第二枚是他从未来自己身上拿到的。
看着过去自己的镜片,他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咽了口唾沫,在风雪中颤抖地睁大了眼。
如果他没猜错,未来的关迹总共剥离了至少两枚自己的灵魂碎片,将其放入镜片,再送于他。
“两次机会?”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苦笑出声,“嘴上说只给我两次机会……你怎么总是不放心我,什么都要多做一份备份。”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片镜片,嘴角的苦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想通了,未来的关迹说的两次机会,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等等……”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如果自己过去的那枚镜片里本来就有两枚灵魂碎片,他在穿越到过去的灵界时已经用掉了其中一枚一半的灵力。
可他从过去灵界回来的时候,并没有消耗新的灵魂碎片,因为那次穿越用的是过去虚露镜本体的灵力。
那么他现在的镜片里应该还有一枚半碎片才对,可自己拿着那东西离开时明明只剩下半枚,另外一枚灵魂碎片现在在哪?
他把两片镜片并排放置在冰面上,同时注入灵力探测。灵力的过度使用,使他感到头晕脑胀,他无助地扶住自己的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和他算的一样,难道自己当时落地后,也被什么人拿走了一片灵魂碎片?
这也就意味着……他猛地抬起头,脑子里所有的拼图在这一瞬间同时卡进了正确的位置。
这意味着在他之前,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个“拾眠与”尝试过同样的方法了。
每一次轮回里都有一个拾眠与,在看过天书之后决定回到过去收集关迹的灵魂碎片。每一次轮回里的拾眠与都会在坠落时剥离一片自己的灵魂碎片,附着在镜片上。
这个方法是他自己突然想到的,他在天书里没有看到成功的记录,没有任何记录有写到哪个拾眠与成功把完整的关迹带回来过。
他绝望地把手从头上放下来,低头看着冰面上那两片镜片。然后他把它们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没有成功过?”他把两片镜片收好,从冰面上站起来,“那我就做第一个……”
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必须这样做!
他重新振作将斗篷披上,隐布的效果再次将他的气息完全掩盖。他悄无声息地从冰山后面走出,朝过去的自己的方向跑去。
过去的拾眠与此刻正站在战场边缘,刚刚赶到人群身边。他的衣袍破破烂烂,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拾眠与在斗篷下看着过去的自己,无声地走过去将镜片放回了过去自己的衣襟里。动作快而轻,过去的拾眠与完全没有察觉。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开,退到一座巨大的冰川后面。他躲在冰川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壁,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一些,他其实还想回去再看关迹一眼。
可如果他靠得太近,以关迹对自身灵力的敏感程度,很有可能会察觉到不对劲。
所以他只能躲在这里,躲在冰川后面,不去见面。
他看着过去的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到关迹身边,天裂在天空中缓慢地合拢,那道横贯天际的裂缝一点一点地缩小,然后彻底消失。
天空恢复了平静,冰原上的风也慢慢地小了下来。
他靠在冰川后面,不知不觉地等了很久。他的身体在控缚的副作用下开始发冷,手指的指尖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人群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那些人在庆祝天裂的闭合,庆祝他们又活过了一次浩劫。
拾眠与在欢呼声中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把那片承载着关迹灵魂碎片的镜片从怀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那片镜片,嘴角弯了一下。
“两次机会,两次……”他对镜片轻声说,“你……”
可这时他却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的回过头去看向那边倒在拾眠与怀里的关迹,那副生命垂危的模样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记得回来……”那句关迹走之前说的话再次出现在耳边,而过去的他此刻正在过去自己的怀里缓缓朝现在的他睁开了眼,又一次说出了这句话。
那双眼睛果然就和明镜相似无比,此刻他在距离之外再次看着那双眼睛,顿感不寒而栗。
难怪鹤也总是说关迹的眼睛会让他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但自己和他不一样,他很庆幸自己是被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爱着。
关迹当时的话是对过去的他在说,还是现在的他……
来不及思考,过去的关迹已经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可拾眠与还是觉得自己被什么力量困在了原地,亲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忍下所有悲痛,让自己清醒点。他必须继续下去!
看着过去的自己再一次踏入时空隧道,他也明白自己该走了。他只能沉默地再次把镜片举到眼前,催动了灵力。熟悉的光芒再次从镜片中涌出,包裹住他的全身,所有的感觉在光芒膨胀的瞬间同时被切断。
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失重感再次袭来。光芒再次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冰原上只剩下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冰屑落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
从此再也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