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南望篇 祭祀 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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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第一个醒来的是关迹。
他在天光刚刚漫过窗台时便睁开了眼，塔身的星辉被日光稀释成一层极淡的金色薄纱，铺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昨晚没有守夜，这一觉他睡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沉，翻身坐起，简单洗漱过后，骨溪和紫铜的房门也相继打开。
罗佐比抱着布偶靠在门框上，半睁着眼跟布偶说了句“早”，然后才转头对其他人说了声早。
唯独拾眠与的房间毫无动静。
关迹在拾眠与门前站了片刻，先敲了两下，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门里才传来一阵被子翻动的声音。
“……谁啊，天还没亮呢……”
关迹隔着门平静地说：“师兄，天已经亮了。”
门里顿时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夹杂着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和一声痛呼。
这动静，关迹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他的好师兄踩到扔在地上的扇子摔倒了。
片刻后，拾眠与终于拉开了门。他的头发翘着好几撮，衣襟歪歪扭扭地系着，一只袖子还没完全套好，露出半截肩膀。
他揉着眼睛，试图用不满来掩盖自己的窘迫：“你不是说不守夜吗？不守夜你起这么早干嘛？你比鸡还勤快你知道吗！”
关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歪掉的衣襟拉正，又熟练地将他没套好的那只袖子提了上去。
“祭典快开始了，赶紧洗漱。”拾眠与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愣住，等他反应过来时关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他冲着关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等拾眠与收拾齐整，五人再次会合，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被带到了祭典广场侧面那个帆理指定的位置。
这是广场外围一处略高的台地，视野开阔，能将整个广场和通天塔的基座尽收眼底。
而舞台现场，帆理已然在那了。他站在台地边缘，身后是其他神团队的成员。
那位长发白袍的女性站在最前方，老工匠和戴面罩的研究员们依次排开，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祭典礼服，气氛肃穆。帆理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下脑袋，确认他们都到了。
祭典的流程和之前毫无二致，藤蔓拱门上的铃铛在晨风中轻响，光屏轮播着从奠基到竣工的影像。
那位女性走向台前，手放在立柱顶端的核心上，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她再一次讲述了鹏来国的覆灭、芯矿的发现、通天塔三百年的建设历程，然后宣布通天塔正式竣工。
光柱击穿云层，天空被撕开一道裂口，广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切都和关迹记忆中完全一致。
拾眠与站在关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果然跟之前一模一样。”
关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帆理。他站在神团队的末尾，一动不动地望着广场上欢呼的人群，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风暴也如期而至，拖着黑烟的弹丸划过广场上空，飞艇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扩音器里炸开愤怒的声浪。
“都是谎言！”
“他们只会带有钱人走！”
“我们只能留在地面上等死！”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尖叫奔逃，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剧本推进。
但这一次，剧本却在中途被撕掉了。
护卫队的反击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压制袭击者，第一轮光束拦截被袭击者的飞艇以更灵活的编队避开。
几枚弹丸精准地命中了舞台后方的光屏和两侧的拱门，爆炸的气浪将前排的护卫队员掀翻在地。
袭击者飞艇的数量也变得比之前更多，而且这一次它们没有在广场上空盘旋示威，而是直接分成三路。
一路压制护卫队，一路封锁广场出口，一路直扑通天塔基座。扩音器里的怒吼被爆炸声淹没，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金属撞击的轰鸣。
“不对……”拾眠与一把拽住关迹的袖子，“这次明显与上次不同，难道是帆理搞的鬼？！”
关迹的反应比拾眠与的话更快，他一手按住拾眠与的肩膀，另一只手朝骨溪她们打了个手势，五个人迅速撤到台地后方一处由石柱和花坛形成的掩体后面。
罗佐比的泡泡已经张开，将五人笼罩其中，透明的泡壁过滤掉飞溅的碎石和烟尘。
透过泡壁，关迹的视线紧紧锁住广场上的战况。护卫队被压制，飞艇封锁出口，袭击者直扑塔基。
这已经不再是普通的袭击，而是一场真正失控的激战。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这才是真正的历史。”
关迹侧头，帆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掩体旁边，就站在罗佐比的泡泡外面。
他身上没有任何防护，飞溅的碎石和烟尘从他身侧掠过，却像是穿过了空气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望着广场上愈演愈烈的战火，侧脸被爆炸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不是问为什么这座城市会循环吗？”帆理没有看关迹，目光始终落在广场上，“好好看看，这才是那一天真正发生的事情。”
他话音未落，广场中央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一枚弹丸击中了舞台侧面，将半个舞台炸成了碎片。
几个工作人员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石板地面上。与此同时，空中一艘袭击者的飞艇被护卫队的光束击中，拖着浓烟坠向广场边缘，砸进一排摊贩的棚架。
混战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升级，双方的阵型都开始散乱，原本井井有条的祭典广场变成了数十个分散的交火点。
袭击者从飞艇上跳下，与护卫队在广场地面上展开了近距离的肉搏，光网与自制武器的火花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高台上倒了下来，是那位长发白袍的女性。
她在护卫队员的掩护下试图撤向塔身入口，却在半途被一枚弹丸的碎片击中了肩膀，整个人朝后仰倒。
旁边的研究员一把扶住了她，白色的礼服被血迹染红了一片。她咬着牙推开搀扶，声音穿过爆炸的间隙传到周围每一个工作人员的耳中。
“不要管我！守住塔！先把塔稳住！”
广场上的工作人员闻言，许多人放弃了撤退的路线，转身冲向塔身基座。他们扛着灭火设备，拖着加固材料，在弹雨和火光中拼尽全力地保护着那座正在被战火炙烤的高塔。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被弹片划伤了腿，跌倒了两次，每一次都爬起来继续拖着工具箱往前走。
两个穿灰色制服的维护员用身体护住塔身基座的一个能量节点，飞艇投下的炸弹在他们身后不到十米处炸开，碎片打在他们背上，他们依旧没有松手。
紫铜的嘴唇在发抖，小小的手指紧紧攥着罗佐比的袖口，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哭出声。
骨溪的羽毛全部竖了起来，拾眠与则是震惊地注视着这一切。
枪林弹雨，生离死别。这是战场上再简单的不过的事，如果在场的人是你，你又该怎么做？
战火并没有因为这些人的拼死守护而减弱分毫，新的袭击从广场外涌入，这一批袭击者没有飞艇，他们是徒步冲进来的，每个人的身上都绑着一排自制的□□。
他们没有冲向护卫队，也没有冲向人群，而是径直冲向通天塔的基座。
一个、两个、三个……关迹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第一声自杀式爆炸在塔基处炸响。
骨架被炸出了一道裂口，星辉从裂口处疯狂地往外涌，像一道被撕裂开来的血管。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广场上的石板被震得不断跳动。通天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它快要承受不住了。
“登、登塔……”
这命令是从那位负伤的女性口中发出的，她已经被两个研究员搀扶着退到了塔身入口处，肩头的血迹将半边白色礼服染成了深红色。
一部分神团队成员带着身边能够召集到的市民，转身冲进了塔身入口，而另一部分人却没有登塔。
老工匠留在了塔基处，他抱着一捆加固材料，蹲在被炸裂的能量节点旁边，用身体挡住不断外涌的星辉。
一个袭击者从侧面冲过来，老工匠的助手抄起一根金属支架迎了上去，和袭击者扭打在一起。
他倒下的时候，袭击者身上的炸弹也同时被引爆，碎片打在塔壁上，血迹与星辉交融洒了一地。
广场上的护卫队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的防御圈被不断压缩，最后只剩下舞台西侧一小块阵地。
一个年轻的女性巡查员背靠着断墙，手臂上全是血，她对着手腕上的薄片喊完了最后一条通讯，然后拔出腰间的光束枪，站起来继续射击。
被组织起来的市民们拼命地涌向塔身入口，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拽着老人，就算在台阶上被挤倒了，后面的人也会立刻伸手把人拉起继续跑。
没有人维持秩序，但队伍没有散。一个中年女人在入口处把怀里的孩子塞给了工作人员，自己转身跑了回去。
她要去叫还在广场另一侧的邻居，她跑了不到二十米，一枚弹丸在她身侧炸开，女人扑倒在地，再也没有站起来。
“这就是你们当时没有看完的后续，怎么样？”
关迹看着这一切，他算是这几个孩子里承受能力偏强的存在。
全程他都没有闭上眼，可面对帆理的询问，他也不好回答。
登塔的队伍沿着塔身内部的螺旋通道向上攀爬，塔身在爆炸中不断摇晃，不断有人摔倒，又不断被身后的人扶起来。
通天塔的星辉在通道里疯狂地明灭着，像是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但就算如此，它还是完成了它的使命，第一批人终于登上了塔顶。
光柱再次从塔顶射出，击穿云层，为他们开路。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登塔的人越来越多，每一批人被光柱吞没，塔身的裂缝就扩大一分。
塔身的骨架发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为他们奏响一首正在加速的哀歌。
当最后一批人消失在光柱中时，通天塔终于撑不住了。
从塔基被炸开的那道裂口开始，裂缝沿着骨架飞速向上蔓延，攀附在塔身上的藤蔓被扯断，淡金色的星辉如血液般从无数道裂缝中涌出，洒在广场的废墟上。
塔身开始倾斜，极其缓慢地开始坍塌，骨架一节一节地碎裂，碎片从空中坠落，砸在那些已经沉默的飞艇残骸上，砸在那些没有来得及登塔的人身边。
星辉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一圈耀眼的光芒，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随后迅速黯淡下去。天空的裂口也缓缓合拢，最后一道光柱彻底消失，一切都归于沉寂。
广场上，还活着的人从废墟中爬起来，他们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茫然。
他们抬头望着天空裂口消失的位置，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罗佐比看向广场，目光穿过那些废墟和残骸，落在通天塔倒塌的位置。
片刻之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泡泡外面的帆理：“所以你就是这场灾难的幸存者？”
帆理转过头看向她，眼前的少女目光坚定，对自己的答案深信不疑。
“差不多吧。”他说，“但还差一点就猜对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指间夹起一个极小的遥控器。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了下去。
“哔——”
世界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声音、光线、温度、甚至脚下的触感，全都在一瞬间消失。
关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虚空，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
当光重新亮起时，耳边最先恢复的是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然后是某种鸟类的鸣叫，然后是清晨特有的空气。
脚下踩的也不再是广场台地的石板，而是覆盖着落叶的泥土。这是树林？他们又回到了那片树林。
透过树干的间隙，关迹可以看到远处那座银白色城市的天际线，还有那座完好无损的通天塔，一切又回到了一开始。
而帆理就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歪着。
“哟，醒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南望篇 祭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