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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回 风帘当昼桃花劫 月牖通宵镜花缘 李刈望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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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刈望了她一眼,低声道:“颜姑娘,总是我对不住你……”
颜沧海冷冷截口道:“谁要你……对得住我?”说罢取出一粒朱红药丸,悄声道,“快咽下。”
李刈想也不想咽了,颜沧海一使眼色,败红衰柳一点头,摸出一个血哨来,就嘴呜呜而吹,登时喷出一片桃红色的雾,风吹不散,蒸腾一片,远远瞧着,云蒸霞蔚,气象万千,甚是绮丽。李刈尚未被这奇景所吸住,却见笼在桃雾中的人,接二连三地倒将下去,个个面色发灰,半无生气。一时间,除却败红衰柳和李、颜二人,纵目所见,再无站立之人。
颜沧海低声道:“这是‘子亥桃花瘴’,十二时辰内,若无解药,必气力耗尽、腐肤蚀骨而亡。”
李刈微笑道:“月神的再传弟子,手段哪还有假?既是如此,这就拿了解药,救了众人。嗯,众士也罪不至死,只让这个狗官在‘桃花瘴’中,好好享用后半生罢。”
颜沧海看了他一眼,低眉苦笑道:“李刈,你还不明白么?你方才所吃的,是我所有的最后一粒解药。这‘桃花瘴’堪称‘万毒之后’,三月之内,桃雾散之不尽。这一时节,若有人误入此处,同样命送于此。这解药……没有三五之月,是配不出来了。”
李刈笑容凝固在脸上,怔怔地看着颜沧海,一时竟不知当说什么。
颜沧海却也没有瞧他,自顾自道:“你又在暗骂我狠毒了是不是?你初见便气我心思歹毒,我……就要死了,你还是这般想的,是也不是?那也好,我便这样,叫你记一辈子罢。”
李刈摇了摇头,脑子空了又空,心头空荡荡的,好似也中了这“桃花瘴”,浑身乏力,再无言语之能。
天地静荡荡一片,四人相对而立,俱不说话。一阵风温柔拂过,李刈却觉皮肤战栗,冷成一团。
“嘶”!李刈听风辨声,快刀一亮,登时将忽然窜出的乌金蛇斩成两截。不及松一口气,眼见颜沧海软倒下去。李刈忙伸手扶住,却见颜沧海雪白的脖颈上露出三角噬齿印,隐隐透出紫黑之血。李刈的心子骤然停住,忙去瞧那乌金蛇的主人那伽,却见他僵直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而满意的笑容,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闭上眼去。修罗圣女并没有驯服这群邪魔歪道,否则……他怎么会宁愿自己也给毒蛇咬一口,也不愿被李刈逼问毒蛇的解药呢?何况,是颜沧海先抛弃他们这群“忠心耿耿”的下属,他要报仇雪恨,正直不欺的李少侠于情于理,都不该对这个可怜的下属有所怨言,不是吗?
可是……
李刈怔怔地抱着颜沧海,觉得她的身子冷下去,冷下去,可真是奇怪,他的心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只是飘飘忽忽的,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常人应该有心跳之声啊,即便那很轻很缓,也应该用手听得到啊,端木姑姑……是不是这样说的?对,慕姑娘呢?慕姑娘呢?她是神医啊,她是生死人肉白骨的旷世神医啊,她一定救得了她,她一定知道怎么治蛇毒,她一定知道怎么驱散这该死的桃花瘴,她一定……
不……她对他失望了。
她不会……再来了。
“臭、臭小子……”颜沧海的声音很轻,她似乎想笑一笑,可还是乏力放弃了。
“嗯……”他的声音也很轻,仿佛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令、令戒……”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摸出墨玉扳指,想要递给她,她却缓缓摇头,轻声道:“你们拿去……散了或随你……”败红衰柳对望了一眼,点了点头,败红上前取过李刈手中的修罗令戒,二人对颜沧海微一行礼,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他并不知道他们修罗教众的相处之法,否则她们的教主气若游丝,她们的教友全困在这桃花瘴里,她们怎么能……走得这样淡然,这样头也不回,不透一丝人情?她们没有眼泪吗?她们的心便跟面容一样冷吗?
真好……可以被冰冻所有的情感。
他想张口,可偏偏一句话也无法脱口,可怀里那个姑娘,只是望着他,淡淡笑着,他头一次见她笑得不含任何的其他,只是笑着,如孩童一般,因为高兴了,所以咧着嘴微微笑着。她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么?对啊,她总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不需要说,真奇怪……她为什么总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他必须开口,他必须……不……太迟了。
李刈怔怔地望着那张还在微笑着的脸,好似她只是同自己怄气,一时安静了,转瞬便会撒娇弄痴,不住烦他,恼他……但他知道,不……他不知道!
眼前桃雾散之不却,恍若误入桃林深处。四周静寂一片,并无人踪,也许……偶有人途径,也中了这“桃花瘴”,就此长睡不醒了罢。
真好,这样的静默无声。
是不是,他一直这样站着,这样站着,便能化作一挺孤松,跟这纵目桃雨,一起和光同尘,归于自然了呢?又或是,站不过几个时辰,药效过了,他便也中了这“桃花瘴”,和他们一起长眠?可世上当真有碧落黄泉么?他还没有问她,来生要去何处?他欠下的债款并没有还清,他不想抱着这糊涂账,浑浑噩噩地一笔勾销。
“姑娘……”听着好似素问的声音,她怎么还活着?不,不重要了,反正,迟早大伙儿都化为一缕飞烟。
恍惚间,有人走近,那人一身素白衣衫,秀眉微蹙,神色凝重地打量着自己。呵,自己很可笑么?可你为何不发笑?为何不说“累累若丧家之犬”?为何……
好似做了一个梦,朦朦胧胧,看不分明,再一\睁眼,心头空空荡荡,混沌一片。惘然间,瞥眼见一素衣少女在伏案写字,秀发低垂,侧脸娴静,神情空远。
这一场景太过熟悉,李刈望着望着,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可笑意却带着几分嘲弄和漠然。少女听见笑声,转过脸来,看他一眼,旋即放落笔,走近说道:“你还好罢?”
李刈淡淡道:“有劳慕神医。”
慕无心不着痕迹地微一蹙眉,淡淡道:“你没事就好。”说罢转身欲回座写作。
一通闷火自胸口一直燎到喉咙,他压了压,还是冲口而出道:“我很好,我很好,其他人呢?慕神医。”
话一出口,李刈旋即苦笑低头:“对不住,全是我的不是,我却怪……”慕无心淡淡摇头:“你宣泄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好。”说罢不作声色地打量他一会,说道,“为成就《素问》,不负恩师厚望,我一生谨慎,你怪我也是应该。”
李刈慌道:“慕姑娘,我只是气自己,你别……”
慕无心摇摇头,说道:“你是气自己,但心里未必没有怨我不通人情。”
李刈一窒不答,却听得慕无心淡淡道:“颜师姐虽多有不是,但有句话说我倒是不错:‘这许多该救的,偏多大道理,一个都不肯救’,我总想着薪尽火传去彪炳青史,却不想学这一身本事,当下人不救,却要去救后人,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和师父都错了,医者著作传世固然重要,但见死不救实是违了医者天责。便是涉险救人又如何?难道没了我,后人便无能人,将这《素问》流传于世么?师父是太潇洒,视世间万物为镜花水月,不值一瞥;我是太执迷,以为此生不著书传世,便对不住恩师和后来人。”
李刈本想驳辨,可一听得颜沧海的名字,心头一刺,再无一丝力气去劝慰慕无心。
却听得慕无心轻叹一声,缓缓续道:“你们走后不久,我便想通了。可惜……还是太迟了。恩师早年机缘巧合得到‘红冰蝉’,自此百毒不侵。我依着师父的手记,研习多年,也是近年才对‘红冰蝉’百毒不侵之理,有所明悟。桃花瘴虽毒,倒也侵扰不了我。只我来时已迟,众人中毒已深,我身无对症良药,实是回天乏术。素问跟我学过医术,她自保及时,中毒较轻,我再为她清几日余毒,想无大碍。那些被关在屋子里的女子,因为屋子不透风,倒是因祸得福,受桃花瘴感染不多,我再为她们诊断几日,就可以着手遣她们回家了。至于那些官兵、拐手和修罗教众就……“说罢摇了摇头,道,‘我为免路人受害,已就地焚化,可瘴气还要过阵子才散,虽已立了木牌在旁,但难保有人误入。这一时节,我便在那一带住下罢,一面提点路人,一面也好研习桃花瘴,医毒相生相克,或有受益。”
李刈怔怔地听着,许久,才低声道:“慕姑娘,你好生了不起。”
慕无心微微一怔,旋即淡淡一笑:“愧受了。事起仓促,我只能将颜师姐葬至左近,我在那带住下,有事照看倒也方便。你若想去同她说话,我……”
“不必了,”李刈苦笑摇头,“我……无颜再见她。”
慕无心凝望了他片刻,忽然从案上取过一卷绸布,道:“这是我在颜师姐身上发现的,上面所载俱是万千毒物和用法,堪称毒经巨作。上有三种字迹,其一我认得是乌断师伯,另一大概是颜师姐的,至于剩下的字迹,想来你知道是谁。”
李刈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几乎不知道她所有的事。我没问,她也没说,或许她想说的,可我……从没有让她说。”
慕无心静默片刻,道:“斯人已去,你自责也无甚用处。这是她的遗物,你拿着权作念想罢。”
李刈不接,道:“你不是说医毒相生相克或有受益么,你留着比我有用得多。”
慕无心想了一阵,点头道:“也好。我先替你收着,你要时,随时来拿。”
李刈苦笑摇头,慕无心又道:“想来你不日便要远行,此番一别,又不知何年再会。想起上回在关外说,我们再见之时,我必会告知你,我向日为何不辞而别。虽想你如今未必想要知道,但为饯前诺,我还是说了罢。那时我为了师交答应救你,其实心中多少不愿,在我当时想来,这些个江湖中人,动不动抡刀动枪,他们既不爱惜自个,我何苦费心相救?”
李刈想起初见,淡淡一笑:“是,慕大神医对李臭小子实在不怎么客气。”
慕无心还以一笑,续道:“可我那日与你一番深谈,忽然意识到,你好像同我往日认识的江湖客不大一样,正是这不一样,让我有些害怕,不得不不告而别。”
李刈微笑道:“哦?小子是‘五毒’不成,要教神医怕成这样?”
慕无心摇头笑道:“是极,你的‘五毒’大餐,我实在不敢拜受。我在拜师之时,师父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说罢静静而望向李刈,说道,“无与士耽,这便是我不辞而别之故了。”
李刈心中一震,旋即又骤然失笑,道:“慕姑娘,我往日总想着,这位心怀天下苍生的慕神医,心中到底有没有一丝儿女情长。为此我辗转反侧,却无所得。”
慕无心微微一笑:“那现下呢?”
李刈道:“现下我知道了,这位慕神医,心中有天下苍生,有济世理想,有自己的尺量。她胸中的丘壑太高太大,目光所落之处太远,纵然她曾偶入凡尘,为某人所停驻,但那也绝不是她的归途,而那人也只是她眼里的,芸芸众生。”
慕无心淡笑摇头:“道左相逢,足以畅怀。珍重。”
李刈抱拳道:“后会有期。”
辞别慕无心和素问,李刈孑然一身,天地空荡,心子飘忽,又觉无处可往。想着去桃花瘴旁瞧一眼,终又觉得无甚可瞧,那个似嗔似喜的倩影便即压在心头,时轻时重,挥之不去。忽然想起原本要北上去寻八卦门和金氏夫妇,左右无事,不妨一去,也胜得过一人无可遣怀。想是如此想,可北上之途竟是越走越长。
先是去长安儒家看了看,刘清华却是没见着,小姑娘潇洒自如,也不知在哪儿四海作家,只同刘毕说了一阵话,他对父亲释怀,刘毕也放下执念,这时再见,叔侄间倒是融洽了不少。既在长安,便也去季布大哥坐了一坐,季布对这小友长相挂念,一见了便一留再留,好容易这才重又出发。
异姓大哥一片赤诚,不禁想起了同宗兄弟,一时起意去了会稽郡。向公达有事未归,只跟章旬、江如柳喝了几盅酒,跟同在项氏一族作客的宁朝凤比试了几场,正要告辞,正巧见向公达归来,不免又多住了几日。兄弟久别重逢,自有不胜别情。
兜兜转转,终是临近关外。
八卦门在北声势愈大,北击匈奴,名震天下,随意同人问起,无不翘指赞一声好。一路边走边问,走不余时,便遇上熟稔的八卦门人,当即邀他去见陆承先。
陆承先早已继任掌门,八卦门在他手上不见颓势,反而日渐锐利无挡,总部也从南阳搬至函谷关,更便门众熟悉地势,击杀匈奴。陆承先日前已同韩菁完婚,少年夫妻,伉俪情深,更添一段佳话。
李刈被人引着去见陆承先,走不余多步,便见一绿衫少女喜气洋洋地迎上来,柔声叫道:“李大哥!”
李刈一怔之下,也是欢喜:“雪妹,好久不见。”
陆雪笑道:“我和哥哥常日记挂你,总说这江湖忒大,李大哥总是不肯到八卦门来。这念着念着,可算把你盼来了。赶紧见哥哥去,他定然比我还欢喜。”
二人一面说笑,一面踏入内堂。陆承先正同归有期说着作战之要,见了来人,俱是喜得站起。好友重逢,欣喜之情哪是一时能道尽?
热络一阵,陆承先笑道:“李大哥,你这可来得巧了,过不得几日,便要饮杯喜酒。”陆雪听了这话,红着脸叫了声“哥哥”,便住了口。偏偏归有期脸皮厚比城墙,见她娇羞如此,还要霎眼逗趣。
李刈会意笑道:“原是归兄和雪妹的好日子将近,可惜可惜。”
陆承先笑道:“可惜什么?说不去理由来,可得吃罚酒了。”
李刈笑道:“可惜来时匆匆,一时备不得好礼。”
归有期拱手笑道:“李兄不期而来,实已不胜之喜,有此嘉宾,幸何如之?”
李刈笑道:“你同我掉书袋,我可就不懂了。”
三人俱是大笑,只陆雪听不过几句,秀脸酡红,飞步走开了去。
陆承先又道:“不日菁妹义父母金氏尊长也要过来,他们要见了大哥,更见热闹呢。”
李刈笑道:“八卦门千金与少年英侠喜结连理,江湖不日要多一对神仙眷侣,可不是一出武林盛事么。到时高朋满座,少不得闹个三五七天才叫好!”
归有期笑道:“李兄这么捧我,我可受之不起。有期倒是盼着高朋中多几个巾帼女侠,也好玉成好事呢。”
李刈闻言一黯,二人正觉奇怪,却听得李刈笑道:“对了,我二弟呢?他不是同那外族姑娘一并来八卦门了么?怎的半日不见他?”
陆承先道:“他二人倒也来过,替你传了消息,便即离开了。说也惭愧,李大哥难得有所求,可八卦门上下戮力,却也没找着那位慕神医呢。”
李刈苦笑道:“有劳兄弟与众友了,那神医不必再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