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五十五回 青冢坟前三生约 紫陌道上千金诺 卫端向八卦 ...
-
卫端向八卦门传完消息,便即打算同多洛莉斯辞别,哪知后者忽染风寒一病难起,卫端自觉此时分别不够人情,也就按下不提,悉心照料。多洛莉斯“病来如山倒”,这风寒竟是缠绵长久,一直到来年开春才得痊愈。这时节,二人在江湖上兜兜转转,卫端乐道日臻佳境,于不平处拔剑相助,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得了个“八音剑侠”的名号。
转眼又到清明时节,二人正在咸阳扶风楼饮酒,看残阳从旧时宫宇中缓缓地落下去,正是物是人非,一言难表。卫端慨然动念,便要动身前往骊山祭拜双亲,当即一放酒樽,正色说道:“多洛莉斯,喝完这杯酒,我们就此告别吧。他日道左相逢,仍旧欢喜。”
多洛莉斯见卫端神色坚定,心知再也寻不到借口拖延,却也不饮酒,尽将杯中酒倾了倒入窗下渭水之中,冷冷道:“卫端,你莫要懊悔。”就此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卫端想多洛莉斯性子偏狭,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正想追将上去,转念想此时再不分别,更是没个了局,他固不存风月,亦守之以礼,却难免叫寄情于他的少女多想,当即长叹一声,复饮一杯,心中默祝道:“多洛莉斯,岁月悠长,望你另有佳缘。” 念及如此,不免想起燕琳来,“她此时身在何处呢?我们当真有重逢之日么?”希望虽然渺茫,心头却生出一丝决绝来,“不管如何,我心中只有她,我找她一辈子便是。”他性子固执痴绝,心念一起,便生出无限勇气,好似前程无所畏惧,为了抵达目的地,便是万丈深渊,也能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诗道:“清明时节雨纷纷”,可这年的清明,天气却是十分晴好。道上有些春花谢了,草木却盎然摇旌,落英缤纷,芳草连天,煞是美丽。在勃勃的春日里,看着天上飘浮的纸鸢,道上带笑的踏青人,卫端也受到了一丝感染,春天,孕育着无限希望的春天,总是美好的。
他在父母墓前洒下一杯酒,祭拜完毕,怔怔想道:“一年之前,我还是任人欺凌的孤儿杂役,可遇到大哥之后,遇到燕琳之后……一切都不同啦。我这一年遭遇之奇,是许多人一辈子也不会经历的。虽然迭经忧患,但总是幸远大过不幸,上天其实待我好的紧啊。” 念及于此,拜倒于前,郑重祈道,“皇天在上,后土有灵,庇佑我大哥与慕神医早日结为眷侣,也望那修罗圣女治好了伤并改邪归正,庇佑我找到燕琳……”但想有朝一日心愿达成,同爱侣良朋仗剑江湖,扶危济难,却是何等畅怀,不禁长叹一声,续道,“也望爹爹妈妈早已脱了苦海,来世莫要作生死纠缠了……”
正自絮絮祷告,却听得有人轻叹道:“上苍要代人完成这么多心愿,未免太忙了些。”
卫端浑身一震,身子发颤地缓缓回过头去,却见和风扶柳之下,少女白衣是皎,星眸欲滴,不是他念兹在兹的燕琳又是谁?
卫端不由揉了揉眼,确信眼前不是幻景,呆了一呆,泪水登时涌上眼眶。
燕琳轻嗔道:“哭什么?没出息。” 话虽如此,却举步走近,伸手欲替他擦泪,不妨卫端摇了摇头,张臂将她紧紧搂住。
燕琳听他低声啜泣,心中也是一酸,眼圈缓缓地红了,心中慢慢地掠过去日忧急。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事,但是不重要了,那些过去所有的艰难,都在这一刻悄然化去。
春日,不正是给人希冀的么?牠欣慰地看着久别重逢的少年男女,在牠温柔的注目下,紧紧地依靠着。
“你……”
二人一齐开口,四目相对,忽又都笑了。
卫端随即道:“你先说。”
燕琳道:“我知你想问什么,你是想问我:我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又怎么会在这里,对吗?”
卫端叹道:“你总是这般聪明,什么都知道。你们在岛上的事,齐兄早已告知我,但他同你们分别之后,我便不知你的去向了。”
燕琳微露讶色:“你见过齐师兄了 ?”
卫端点了点头:“这些我稍待说与你听。”说着面露黯然,“我知道岛上的事后,真恨自己的鲁莽,若是我……”
燕琳摇摇头,道:“你当时若不站出来,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卫端了。我不怪你,爹爹也是。”
卫端心头一酸,低声道:“可我……再也没有机会向他老人家道歉了。”
燕琳想到殉难的父亲,心头也是一恸,强抑即将涌出的泪水,轻声道:“他不需要道歉的。他这一辈子,因为各种缘故,遭受的误解难道少了么?可他也不会在乎这些……端哥,他很是看重你,只要你一直是这样的品性,便对得住他了。”
卫端握了握拳,拼命点了点头:“我会用平生所学,好好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燕琳微微一笑:“八音剑侠,好了不起么?”见卫端一脸震惊,却岔开话去,“好啦,既然之前你都知道了,我便接着说罢。”
卫端听燕琳和刘清华竟有一番交情,更是感慨人生境遇之奇。燕琳笑道:“你那位刘三妹当真是妙人,嗯,比你的李大哥要好上不知多少,你要是厚此薄彼,我可不依。”卫端怔然难答,他心中虽从未比较过李刈和刘清华,但他落魄时得李刈解救,二人结伴江湖,数历患难,称得上生死之交,与刘清华则是结义后再未相见,情感上自然是同李刈交厚些,但他对这个潇洒仗义的三妹自也是十分欣赏的。燕琳性子淡然,偏偏对他这两个结义兄妹,一个专门挑刺长日吵嘴,另一个又赞不绝口心爱无比,实不知何处由来。
卫端支吾应付了几句,忙道:“你遇到三妹,以后呢?”
燕琳道:“我们到了长安,便分了手。她回了儒家,我则同门人将那匈奴王子交给了季布大人,往后我们便在江湖上飘荡啦。轮你说了。”
卫端心知燕琳没有说全经历,至少没有解决他的一些疑惑,可他素来不舍违拗少女,也就点头答应,说起自己的经历。
燕琳听卫端在魔音岛“冥冥洞”的一番遭遇,甚是惊奇,要过苌弘剑,仔细端详。卫端见她抚剑不语,好似入定了一番,生怕“苌弘”性寒,损了她身子,忙取了回去。
燕琳当即回神,笑道:“卫大侠爱剑如命,借了一会便急着收回去。”卫端面上一红,又羞于直言关心,正自嗫喏,却见燕琳自取下望帝剑的剑鞘,笑道:“卫大侠,你既舍不得‘苌弘’,只好偏劳你了。取下你的剑鞘,换我这把套剑试试。”卫端一怔,依命行事,望帝剑的剑鞘匹配苌弘剑的剑身,竟是完全贴合,卫端不禁又是一怔。
燕琳不由叹道:“果然不错。那被我掷入大海的‘望帝’原该匹配你的剑鞘。”
卫端怪道:“这是什么道理?”
燕琳道:“‘望帝’至阳至烈,‘苌弘’至阴至寒,都非常人所能驾驭。但二者换过剑鞘,则是阴阳调和,得其天谐,不会损害剑主的身子了。”说到此处,低声续道,“我想,那伊登大师苦心孤诣炼这‘苌弘’,实是盼望与那年轻人交换剑鞘,结为连理啊。可惜世事无常,后来终未如愿……”
卫端咀嚼伊登一片苦心,心中也是感喟,见少女秀目微垂,神情难描难画,心中一阵温馨,握住她的手,燕琳抬起眸来,四目相对,无需赘言。卫端知道,他们此时想的都是一样的:对于别人的不幸,他们同情叹息,却也更加感激自己的幸运。茫茫人海中,能够找到一个人,两情相悦,并相偕到老,那是多么难得和珍贵的事。
许久,许久,燕琳缓缓开口道:“后来呢?” 卫端忙地一醒,他才想起他的经历还未说完。于是卫端开始说跟常无为、多洛莉斯的一路惊险,后来又在浙江遇到了李刈等人,燕琳似笑非笑道:“为那番邦女子,你宁可给道魔偷学武功精要,宁愿得罪陆家妹子和你菁妹,叫你李大哥误会,也不伤她的心,果然是情深义重的大侠客啊。”
卫端早知多洛莉斯这事说来尴尬,可他素性诚实,更不愿对燕琳撒谎,这才如实说了,这时经燕琳调侃,心中又是尴尬又是忐忑,嗫喏了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燕琳见他发窘,低低一笑:“真是呆子。”转口问道,“之后呢?”
卫端暗松一口气,道:“之后我便同大哥和修罗圣女,出海去魔音岛,结果得知……”见燕琳点了点头,续道,“那时我以为你……若不是存着微茫希望,大哥又百般规劝,我真的不想活了。”
燕琳却沉下脸来:“你若自轻性命,我无论是生是死,都不会原谅你的。”
卫端心头打了颤,忙道:“那时我是伤心糊涂了,但后来我得知你幸免于难,可总找不着你,也想过你可能……但那时候,我便想着:你若活着,我找你一辈子,你若……我也要好好活下去,我得了那么多人的帮助,总该予以回报,去帮助更多的人。可是……没有你在,我一辈子也不会快乐的。”
说到此处,卫端见她露出难得的温柔神色来,心中一阵酥软,呆呆望了她半晌,才道:“说起来,大哥真是你的知己,他也是像你这么说的。唉,你们代对方设想时,总是想得分毫不差,可为何一见面便要吵架呢?”
燕琳登时收了柔情,嗔道:“我也算是知道了,你逮住机会,便要给你大哥说好话。好义弟,继续说罢。”
卫端道:“再往后,我们又撞见了常无为和……多洛莉斯。我们且站且走,就打到了神都山上去,便是在这遇见齐兄的。”当下细细说了神都一役。
燕琳沉默片刻,道:“往日我只道齐师兄是养在宫闱里的花草,想不到他遭了变故,反倒□□起来,成为捱得住风雨的大树了。”
卫端道:“往日我对他多有误会,现下想想真是惭愧。他一人在神都山,不知寂不寂寞?他若有什么难处,但愿我们能帮他。”
燕琳点头笑道:“是,大圣人。”心中却想:“齐师兄一人在神都山,反倒安然。他既有心向道,何必打搅?叫他承你的情,才是难受呢。”
卫端续道:“再之后,我便和多洛莉斯去八卦门替大哥传讯,传完讯,我本打算同她分道扬镳,哪想她突然染了风寒,是以我……”
燕琳笑道:“是以大仁大义的卫大侠自然不能抛下弱女子不管啦。这一照顾便照顾了很久了罢。”
卫端面上一红:“你别取笑我了。也不知怎么的,她的病总是不见好,近来才渐渐痊愈的。我看她好全了,又正值清明,便想来骊山祭拜双亲,便同她辞别了。”
燕琳笑道:“她定是难过得紧,左右相伴这般久,何必急于一时,你何不带她一并来祭拜?”
卫端俊眉一皱,道:“这怎么成?”跟着正色道,“我与她同行,不过为全道义。现下她病好了,我们再同行,岂不是让她多想?至于带她祭拜,更是万万不可。”
燕琳道:“怎么不可?”
卫端踌躇片刻,道:“总该是家人祭拜家人,她和我爹爹妈妈误会了怎么办?”燕琳又是好笑又是动容,心道:“我这呆郎当真是道学先生,为不愧于人,绝不逾了方寸。”心中柔情一起,当即微笑道,“端哥,你说她病得古怪,总不见好,你想过她是有意生病么?”
卫端吃了一惊,道:“她为何如此?”他虽这般问,心中却有了答案,不由叹了口气。
燕琳似笑非笑道:“好啦,你现下知道这姑娘情深如海了,她宁愿伤害身子,只想你多陪她几日。失了这么一个痴心美人,你懊不懊悔?”
不意卫端道:“你呢,你会如此么?”
燕琳微微一怔,随即傲然道:“叫我这般委曲求全,想得美么?流水既无情,落花何必有意?我才不会这般死心塌地地当个贴身物品呢。”
卫端叹道:“是呀,我也不要你这样。”顿了顿,认真说道,“燕琳,我遇到你时,你就是天上月,皎洁、美好、不可捉摸,直到今日,你也是这样的。月亮放在天上才美好,若是被我揣在怀里贴身收着,你便失去了最好的地方了。我只想你永远这样独立、自信和骄傲,做那个独一无二的月亮。”
燕琳心头一阵温暖,微笑想道:“谁说你大哥是我的知己?”
卫端缓缓续道:“是以多洛莉斯这样做,我只觉难以承受。我叹气只因我没有善法,她的深情厚意,我是无法回报的。我没有对不住她,可难免过意不去,这算不算亏欠呢?”
燕琳道:“这你可问倒我啦。若是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你,你却不喜欢祂,旁人见祂这等痴心,还要指责你无情。祂爱得甚苦,你又大是烦恼,大家俱不欢喜,可这是你的错么?又是祂爱你的错么?怕都不见得。连谁的错都不知道,又如何有善法?”
于是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然,他们没有得到答案。世上,不是所有的命题都是有解的。
于是燕琳笑道:“好啦,大圣人,别钻牛角尖啦。你不问问我怎么在这的?”见卫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笑了笑,道,“处置了那匈奴王子,我便着手离散门人,时至今日,已将他们安置得差不多了。”
卫端怔了一怔,道:“魔音岛既毁,你们……”
燕琳道:“我们更该凝聚在一起,好好延续这一脉,是不是?”见卫端点了点头,叹道,“端哥,你便是将人都想得太好了。我们的先辈是六国遗民,其中少不了王族,大伙儿都是给始皇迫到岛上去的,现下岛毁了,你觉得他们能忍下向匈奴复仇,争夺汉廷江山之心么?”
卫端只觉不可思议,他却不想“名”和“利”二字,多少人能逃得开去,半晌,叹道:“是以你只能这么做了。”
燕琳冷笑道:“他们想我当岛主,领他们好好干出一番事业来。我假意应承,花了无数心血,才令他们彼此猜忌,逐一离散,令他们聚不到一起去,一人力微,永无‘复仇’之能。”见卫端蹙眉不语,淡淡道,“你又是在怪我行事不够磊落了么?”
卫端摇头道:“我以前是太迂腐,后来我渐渐明白了,对‘小人’实不必‘君子’,否则容易因小失大,让他们继续行恶。我只是想,你那时定是难得紧,可我却不在你身边,什么也帮不上。”
燕琳抿嘴一笑:“八音剑侠有此之心,小女子感激不尽。大侠尽管放心,对门人中的良善之辈,我已妥善安置了。”
卫端耳根子都红了,结结巴巴道:“你早知道我是……”又觉别人相赠这个外号,自己说来怪不好意思,当即住口不言。
燕琳一本正经道:“近来江湖上,谁不知出了个身携冰剑玉箫的少年英侠?人品武功都俊得很,尤其箫声引凤,乐道高明,实不知令多少女侠害了相思。因此上,除却江湖公认的‘八音剑侠’的名号,英雌们还偷偷唤他一声‘三叹公子’,却是说闻其侠举叹一声,见其相貌叹一声,听其箫声再叹一声,这三叹之下,可不相思入骨、寤寐思服了么?”
卫端甚是尴尬,忽地一醒,心道:“你知道得这般清楚,为何不传讯一声,却叫我漫天好找?你纵无暇见我,也该知会一声,让我安心啊。”
燕琳察言观色,微笑道:“我没有及时找你,你心里在怪我是不是?”
卫端原也不是怨怪,只不过颇有些委屈,但经少女盈盈一望,不由叹道:“你做什么总是有你自己的考量,你觉得好,我便觉得好了。”
燕琳嫣然一笑:“谢谢你的体谅。” 顿了顿,道,“你和那异族姑娘结伴同行,江湖上焉无夸大传闻?我信得过你对她无情,但未必无义,你若不独自处置好这事,我是不会来见你的。”说到此处,凝眸望向卫端,“端哥,我不想用‘我还活着’来左右你,只要你有半分犹豫,我都不会勉强的。”
卫端叹道:“我怎会犹豫?早知你是这般想的,我早该同她分别了。”
燕琳笑道:“那倒也不急。那姑娘病没好你总是不放心,我的事也没忙完。”顿了顿,低声道,“我们……还有一辈子是么?”
卫端见她秀眉微垂,星眸流转间,俱是温柔缱绻之色,一时心神俱醉,伸臂揽住少女,呐呐说不出话来。
燕琳笑骂道:“巧言令色,不同你说。”说着却凝眸看向卫端。
卫端微笑道:“我倒觉得三妹的提议很好,我也想听你的琴音。”
燕琳笑道:“这可糟了,‘八音剑侠’乐道入臻,堪比韶乐,小女子却不敢矜高。”说着向刘清华一摊手。
刘清华立时会意,欢然道:“我这就去取琴!”尚未奔出几步,眼前一花,赫然出现一位灰袍人,他好似凭空出现一般,来时全无声息,直如鬼魅。刘清华微微一唬,转眼间,卫、燕二人已然上前,燕琳将她拉至身畔,卫端则踏步上前,蓄势待发。
卫端势已蓄足,那灰袍人却瞅了瞅三人,随意往路边一站,一脸神思不属。灰袍人越这般作态,卫端心头越惊,只怕这人已炼就金刚不坏之身,如此一来,今日更无幸理。正抱着殊死一搏之心,却听燕琳微笑道:“常无为,好本事。”那灰袍人正是跌下天衍崖的“道魔”常无为。
不意常无为茫然道:“什么常无为?什么好本事?”忽然面色大变,叫道:“你还来?”
众人疑惑间,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们未定胜负,我如何不能跟来?”
常无为道:“算你赢了!”
那个清朗的声音道:“这怎能算的?”话音一落,人影已晃到跟前,众人还未看清,这道人影已然欺向常无为,堪堪过了几招,常无为闪出圈子,气道:“你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好端端干嘛总找我打架?大家伙儿,和和气气的,不好么?”
见此情景,卫端瞪大了眼睛,燕琳若有所思,刘清华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阵中那人也自停下,叹道:“比武伤人,正如美酒入了醉汉口,暴殄天物,吾所不为。阁下神功盖世,在下心向往之,我们以武论道,如何会伤了和气?”
他二人一问一答,俱是一本正经,全无作伪之态。卫端看得目瞪口呆,刘清华却兴致盎然,附耳对燕琳笑道:“姐姐见微知著,不妨猜猜来人?”
燕琳微微一笑,朗声道:“不归兄,好一个杳冥步法!”
那人微一侧目,见说话的是一个清丽无双的白衣少女,已是一呆,转目见了身旁的神采逸致的黄衫少女,更是惊奇。
刘清华嘻嘻一笑:“胡大哥,好久不见。”跟着一转脸,翘指赞道,“好姐姐,小妹实在佩服。”燕琳所料不错,这人正是胡不归。
卫端一听此人是胡不归,登时乾指叫道:“胡兄,这人丧尽天良,杀尽了你神都山满门弟子。”
胡不归久而不归家,并不知个中底事,不禁望向刘清华,意带询问。可惜刘清华对此也一无所知,只得道:“我二哥是至诚君子,他不会诓你的。”
胡不归略一点头,还未说话,常无为对卫端气道:“我同你素不相识,你污我心狠手辣,是何居心?”又对胡不归说道,“你跟着我这般久,还不知我是怎样的人?”
胡不归不禁被问住。他于道上偶遇常无为,见他编制鸟窝,斗榫合缝,巧夺天工,便知此人武功惊世骇俗,言行却幼稚如孩童。路上少不得见他费心救治伤患,于不平处拔剑相助,要说他是肆意妄为的大魔头,确然难以想象。
燕琳见胡不归犹豫,微笑说道:“想来这厮自悬崖上跌下,虽保全了性命,却坏了脑子,将前尘旧事尽忘了。”
胡不归游戏风尘,世间万物,只对“武”和“酒”二字专注,见常无为言行有失常理,并不在意,更不会追究,这时经人提点才知另有隐情。当即对常无为叹道:“以我所见,现在的阁下无锋无芒,坐忘之间,已堪天道。可惜之前的你欠的命债,定让我妈伤心得紧,我家老头子要知我见了你轻易放过,可要糟糕。”
常无为却没有听见胡不归的只言片语,只瞪着众人,喃喃道:“我是恶人?你们说我是恶人?”忽而怒声叫道,“你们这群大骗子,我怎会是大恶人?”跟着身形一晃,眨眼已在数丈开外,片刻无踪,这般绝迹轻尘,实是闻所未闻。
来八卦门的女侠客还真不少,皆被珂月从头到底打探了一遍,觉得中意的,拉过李刈,让二人多做独处。有的女侠无此之心,这倒正好,与李刈一拍即合,独处一会儿,应付交差也便罢了。就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李刈对这些女侠客打不得骂不得,还得笑脸赔着,实是煎熬无比。好巧不巧,眼前的这位女侠客,就是有意的那位。李刈有心效仿胡不归的“闻风而逃”法,偏偏珂月嗅到风向,拉上金元宝,在他们一边,如两尊大佛,一丝不苟地坐着。
李刈有苦难言,忽然眼前一亮,猛可跳起。
珂月眼也不抬,一招“河水洋洋”,将他按回席位。
“伯母,我……”
“叫姐姐也没用。”珂月仍是眼都不抬。
李刈一拍额头,叹气道:“是二弟他们来了!”此话一出,金氏夫妇又惊又喜,回头一看,可不是卫端、燕琳和刘清华联袂而来么?胡不归久不归家,金氏夫妇少享天伦之乐,对这些后生晚辈,实是多了份拳拳父母之心。
金元宝拍拍卫端的肩头,珂月一手拉着燕琳,一手拉着刘清华,不住问别来之情。得知刘清华是刘毕之女,见她不似乃父古板,反而潇洒大方,更是喜爱无比。李刈见两位长辈的心思全在弟妹身上,松了一口气,正要开溜,哪知珂月背后也长了眼睛,冷冷道:“李小子,回席上乖乖坐着。”
李刈回头望望那位女侠仍安静坐在原位,不由面露苦色,脚步沉重,怎么也迈不开去。卫、燕二人见此情形,对视一眼,碍于长辈,不便开口。刘清华却大大方方地问道:“伯母,你是想撮合大哥同那位姐姐么?”
珂月自然求不得如此,但被刘清华直白道出,反倒有些尴尬,支吾道:“‘玉蝶’姚湘琴出身名门,是后辈中的佼佼者,叫你大哥交个朋友,也是极好的。”
刘清华道:“可大哥分明不喜欢,何必强求呢?大哥原本就不开心,这样就更不开心了。”
珂月微微一怔,转目望向李刈。李刈沉默片刻,微微苦笑道:“伯母,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
珂月摆摆手,轻叹道:“我何尝不知你不喜这些?但不喜欢也是好的,你会埋怨,不满,烦恼,想方设法地溜之大吉,总比终日静坐的好。”
李刈浑身一震,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沉默中,金元宝一拍大腿,嘻嘻笑道:“哎呀,大喜日子,说这些做什么?”跟着对卫、燕二人霎了霎眼,“小老板何时吃你俩的喜酒啊?我们夫妇正好充雪儿的高堂,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同他们一起办了吧?”登时将卫端闹得满脸通红,燕琳也是面上发热,却也不肯落了下风:“按辈分,金老板你们同端哥可是同辈。”
金元宝哈哈一笑:“大姑娘总不肯吃亏。好咧,小老板做不得长辈,充个司仪如何?”
众人说笑间,李刈走至珂月跟前,低声道:“伯母,你得知父亲战死乌江,难过了几时?知道神都山满门……又伤心了多久?”珂月心头一震,竟不能答。
“是以……我能记得她时便记得吧……”
珂月咀嚼话中情丝,万种千般,缠绕心头,终是长叹一声:“好孩子,我不强求,你也莫强求。”
李刈黯然点头,却听得有人甜润叫道:“吉时到了!”却见是一个甜美可人的红衣女郎,引着遮住盖头的陆雪走了过来,那是被陆雪劝退绿林的薛红袖。宾客们喜笑颜开,良友们齐聚一堂,李刈好似受到了感染,心中的哀愁,一瞬被冲淡。
“真好啊……”金元宝感叹着,却忽然叹息了一声。后生小辈们承欢膝下,他不由想起了一个人,不禁望向身畔的妻子。珂月也回以注目,四目相对间,俱是哀哀父母之心。
这时,大门忽然洞开,众人不觉回头,望向不速之客。这是一个穿着青袍的年轻人,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视金元宝的眼睛,清晰而冷静地说:“我,来证明我的道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