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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回 此去经年君莫问 别来无意久天长 众人浩浩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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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浩浩荡荡地排回王城。慕无心洞明人心,深知官场要诀,心中固然不喜众人以暴制暴,面上却不便多言,只如实报给了滇王,不置褒贬。这一番话却听得滇王龙颜大悦,自觉代天行罚,乃是不世仁君,一时间论功的论功,行赏的行赏,抚慰的抚慰,条条批文封赏下来,一直忙了十天半月才有所消停,举国震动,皆大欢喜。
慕无心见诸事已了,带素问向滇王辞行。滇王心头恋恋,不住劝道:“神医智绝超群,实为孤王左膀右臂,今舍王而去,莫不是嫌孤王招待不周吗?”
慕无心去意已决,说道:“中原有位孔先师曾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王上既有求道之心,仁道可期,民女何须在此‘系而不食’?”
滇王道:“听闻孔子有济世之心,未遇明君,才退而修书。神医又非不遇,何必如此?
慕无心淡淡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望王上成全。”
滇王静默半晌,知劝说不转,叹了口气,点头应允。慕无心见滇王连日所为可说是“脱胎换骨”,这时又未用强权迫她留下,见他神色郁郁,出言宽慰道:“民女虽行无定所,但近日定在云滇,王上在朝有仁政,民女在野必知闻。”滇王心意微宽,眼见着慕无心带着素问头也不回地飘然而去。
慕无心二人离开王城,在王都近郊买了间别院,开了医馆,就此悬壶济世。医馆开不到三日,一行人备礼而来,“十大功劳”,“王不留行”,药材之多珍,竟是不一而足,最后由内侍捧了金匾,上书“国之圣手”,落了款,盖了玺,隆而重之地挂在堂前。慕无心推托不得,只得默许收下。
云滇弹丸之地,王都户户通声,滇王气派又大,唯恐天下不知,不余半月,滇国有位“国之圣手”不胫而走,慕无心揭榜面圣、奉旨诛贼等事更成为了茶后谈资,三人成虎,传说总是愈演愈夸大,一传十,十传百,后来“滇有圣手神医”传遍了天下。
传说神乎其神,慕无心又无愧圣手,医馆终日门庭若市,素问应付不及,时日久长,竟渐渐淡忘前事,偶然想起,也不再畏如蛇蝎。再沉痛的往事,在永不回头的时间面前,总是不值一提。
这日,素问正要闭业,一人快手拦下,一抬眼,却是个剑眉虎目的弱冠少年,少年双眼望她,面露急切。虽已慢慢走出心结,素问对生人的骤然接近,仍有不适,不觉退开半步,冷冷道:“今日已歇业,要求医请明日。”便要闭门。
少年拦住不放,又转身叫过一人,对他低语了几句,那人拱手上前说道:“急人之难,怎能明日?万请通融。”话虽客气,但拦在门前,分明不进门请诊誓不罢休。
慕无心来此本为修缮《素问》,行医之余,忙于著书,完成鸿志。众人知她是天子嘉宾,又敬其医者仁风,从未敢在医馆闭业时叨扰。素问见来人不知进退,不由秀眉一皱,用雅言答道:“规矩在前,通融不得。”
少年露出一丝讶色,正要说话,却听得一个清淡的声音道:“素问,你让他们进来无妨。”这话一出,少年不觉松手,呆怔在原地。
慕无心既出此言,素问不好再拦,只心中对这群不速之客甚是不悦,退至一旁,并不道“请进”。那少年却似中了定身法,呆呆柯柯杵在原地。
素问心中更气,劈头骂道:“那会子要强入,现在主人家同意了,偏又不进,怎的,还要抬你进去不成?”她知少年是汉人,有意说雅言,一通好骂也要通译,未免欠了滋味。
哪知少年并不生气,反是如梦初醒般讪讪点头,转头对通译吩咐了几句,通译点头去了,过得片刻,几人倒真抬着一轿过来。
素问不待开口阻拦,轿辇布帘一掀,从中下来一对文秀少女,面无神色,好似玉石假人,衣衫却是嫩红浅绿,春意盎然。素问看得有趣,却见二人伸手一搭,将一墨衣女子扶下地来。素问见那女子容色如雪,似有顽疾,血气不足,宛然冰雪堆砌的无双玉人,但在这冰雪容颜中嵌着一双似嗔似喜含情目,便觉清寒妩媚,冷艳不可方物。
素问虽是女子,但无端见此佳人绝代,仍不免一怔,却那女子眼眸一动,嗔道:“臭小子,你呆着不理我是不是?”
这话毫无道理,那少年也不着恼,反是笑道:“我背后又没眼睛。”
那女子轻哼一声,不由恶狠狠瞪他一眼,过得片刻,又不情不愿叫道:“扶我过去,我走不动。”
那少年却一本正经地对那双文秀少女拱手为礼:“败红姑娘,衰柳姑娘,烦请二位扶你家主人进去。”说着退到一边,并不进门。
那女子气急,叫道:“臭小子你存心气我不是?我若死了,定是给你气死的!你也不用充好人,病也别瞧了,大伙儿就在这耗着,我呜呼哀哉,可算遂了你的心!”说到后来,未免语带哽咽,眼圈渐渐泛红。
那少年面色尴尬,踌躇一阵,还是过来相扶。那女子这才露出一丝笑意,道:“这才是乖孩。”那少年张口欲讥,瞧了瞧女子容色,终是将话语咽回肚里。
众人正想跟二人进门,被素问拦下:“用不着这许多人。”众人见那女子点头了,才依命退开。
素问引着进去,还未走进内堂,便听得慕无心在里面淡淡说道:“进来罢。”素问率先踏入,正巧见案前一灯如豆,慕无心搁下笔来,推开竹简,冲着来人微微点头。
素问微微一怔,回身望去,却见少年神色难言,动了动喉咙,却没说话。少年不说话不打紧,那女子却柳眉一挑,怒斥道:“好呀,原是遇上旧人,我何须在此多事?”说罢转身欲行,偏生手脚乏力,又被少年搀扶着,竟是半步难行。一时心头怒起,运劲拍开少年,久病脱力,自个儿尚未挣开,反是头重脚轻,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下去。
少年甚至无奈:“颜姑娘,你何苦折腾自己?”
那女子冷冷回望少年,神色冰凉,却分明含带愁怨:“我为何如此,你难道当真不知?”
于是少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片目光。
不消多言,这少年自是李刈,那女子是修罗圣女颜沧海了。颜沧海因动用“阴阳离合术”,时日无多,众人不敢耽搁,自神都山分道扬镳。李刈与颜沧海一路集合修罗教人,修罗教混迹市井,大做买卖,使钱寻人本不在话下,可端木蓉师徒漂泊不定,颜沧海之疾又拖延不得,只得一面追寻端木蓉师徒,一面遍访名医,死马权当活马医。卫端则与多洛莉斯北上寻八卦门,八卦门弟子遍布天下,人脉之广并不下修罗教,请他们相寻端木蓉师徒,自又多了一份希望。八卦门和修罗教,本是当今江湖一等一的名门正派和邪魔外教,破天荒地为一事戮力合作,竟也无果。其间不知访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珍药,却也敌不过颜沧海肉眼可见的日渐憔悴。
李刈又感又愧,可除了每日输送真气,竟是毫无法子。李刈内力虽足,但究竟是外力,不好施为过多,每日所能输送的真气份额,对于颜沧海的身子而言,实是杯水车薪,也亏得她常年浸淫毒物,身体强度非比常人,才能在这“无药对症”时挨了下来。
时日久长,众人本已心灰。这时听闻滇国有神医如天降,小国夜郎自大,来此不过抱着“姑且一试”之心,哪知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云滇神医,竟就是众人求而不得的慕无心。
对这乍然重逢,李刈半无准备,实在由不得他惊惶无措,可这自然也免不了颜沧海大发娇嗔了。
李、颜二人心思各异,慕无心却神情泰然,淡淡道:“气血本弱,还要动气,实为大忌。”
慕无心道病征一针见血,颜沧海却更气得脸色惨白:“谁要你多说?”
李刈却面露喜色:“慕、慕神医,这么说,你是有解了?”
慕无心却摇摇头:“我要号脉,研究病理,才知端的。”此话一出,登时将李刈脸上的神采又夺了下去。
颜沧海却嘿嘿冷笑道:“什么狗屁神医?臭小子,你走不走?”说着冷冷直视李刈。
二人相处已久,李刈已知颜沧海这神色分明是要他立刻在她二人中做个选择,可他才与慕无心重逢,有许多迷惑尚未剖白,颜沧海能否活命,也要仰仗这位神医,身病心病都要慕无心对症下药,岂能轻易一走了之?当下对颜沧海的目光故作不知,赔笑说道:“颜姑娘,你这许多神医都看了,还差一个不成?”
颜沧海目光灼灼而望李刈:“是你求我的,是不是?”
李刈叹道:“算我求你。”
颜沧海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这边安抚好了,二人一问一答却惹恼了素问,她对慕无心敬若天神,这二人竟是这般轻言作践,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慕无心心如止水,她却性烈如火,脱口骂道:“如此勉强,还是快些去罢!神医没得空暇去理闲人!”
李刈正要开口致歉,却听得慕无心淡淡说道:“这位姑娘,请你伸出手来,我要号脉。”
素问固然面露不忿,颜沧海也是面色嗔怒,只李刈暗松了一口气,可见着慕无心神情淡然,心中却又生出一丝怅然。
慕无心见颜沧海半无动静,不作等待,径直去拿颜沧海的右手,颜沧海身子虽乏,眼力却未失,岂肯让她得逞?拼着性命不要,重重往一边仰去,哪知慕无心正要她如此,伸手一拂,堪堪点中她的昏睡穴,颜沧海神思一迷,登时栽倒在李刈怀里。
这进展别说颜沧海打死想不到,素问和李刈更是面面相觑。慕无心却一脸理所当然道:“病人心浮气躁,我无法号脉。等她多睡一会,我再诊断吧。”说着回身对素问说道,“你让颜师姐在内室睡会儿。”素问听慕无心如此称呼,心中更奇,却不便询问,领人过去。
片刻光景,二人从内室出来。素问打过招呼,自去整理药材,李刈却呆呆怔怔地杵在一边,不知如何搭话,却又舍不得就此离去。
慕无心提笔写了几行,忽然抬头问道:“一别多日,师父还好吗?”
李刈一呆,慌忙应道:“挺、挺好,挺好的,只是……我也许久未见她老人家了。”想起关外之事,恍若隔世,不禁百感交集。
慕无心微一点头,说道:“师父逍遥物我,不能执鞭随蹬,未免抱憾。”
李刈张口欲言,见慕无心神思淡淡,终是忍下话茬,顿了一顿,转口笑道:“还未道喜,现下也有人为你执鞭了。”
慕无心淡淡道:“她不算我的弟子。入我医家阳门,天资心性缺一不可,未来如何,我还作不得保证。”
慕无心直言道来,李刈听来却觉有些刺耳,忍不住道:“这么说来,医家果然是天降之才,只为济世,却入不得凡尘。”话一脱口,又觉后悔,正要说话圆过去,却听得慕无心不紧不慢道:“屈子说:‘世人皆醉我独醒’,我不敢矜高如此,但既承袭医术,自该清醒自持,以免薪尽不得火传。”
李刈沉默不言。
却听得慕无心缓缓续道:“颜师姐是乌断师伯唯一门人,我自当竭尽所能地救她。但天道无常,人力所限,我未必一定治得好她。治不活也罢了,若是治好了,还请你于情于理,常伴身侧,引她入正途,于人于己,都算佳事。”
李刈万料不到慕无心有此一请,一时百味杂陈,竟不知作何回答。可慕无心似乎也不需要他的答案,淡淡道:“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去替她把脉。”说毕转身便行,留李刈呆在原地。
思绪翻涌,不知时间为何物。情思惘然间,慕无心过来说道:“她是藏象损,气脉虚,为今只有两法。”
李刈忙收起繁杂心思,问个端底。
慕无心沉吟片刻,说道:“有道是‘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肾藏精志’,五藏循环,人才得生气。颜师姐动用禁术,导致五藏衰竭,不能供以正常气血,使气虚脉损,长此以往,必体虚而竭。相治之法,一是除根源,当即换了五藏根治,但天生诸物,各有不同,人体所藏,同中有异。短时间要有合适的五藏替换,未免难求,何况以此时颜师姐的身子,也不见得能动此移植手术。第二法则是阴阳调和,虚以盈补之,反其道从气虚处着手。人体经脉纵横,连结五藏,若有一个精通经脉之学的内功高手,在瞬时间将纯阳真气送往气脉之中,真气在经脉间盈而不散,暂时补足她的气血,我便可佐以针灸和药物,替她慢慢调理五藏,若无他事,三五之年,便可恢复如常了。”
慕无心见李刈精神一振,淡淡续道:“这些只算我设想,未必行之有效,你莫高兴早了。”
李刈却喜上眉梢,说道:“不然,神医设想,自是天降奇思。第一法太难,但第二法,我心中却有个合当之人。只要你能保得她十天半月,便足够找到他了。”
慕无心见他如此自信,也不多言,计议了一番,便要整装出行。素问甚是不愿,悄悄对她说道:“姑娘好容易在此求个安身,可以作文传世。为那不知趣的,万里奔波,何苦来着?”慕无心摇头道:“她视我寇仇,与我救她无关。便没了师门之谊,我也是要救她的。”
素问抿了抿嘴,仍是忍不住道:“是为了那小子吗?姑娘未免也太好心了,若是为此,更不该救!”话一脱口,见慕无心脸色一沉,暗悔失言,正要致歉,却见慕无心沉声说道:“素问素问,见素抱朴,多作自问。你随我多日,在医术上甚是勤勉,心术却不肯修研,舍本事末,难有大成。”
素问慌的跪下,急道:“素问知错了,姑娘罚我便是,只求别逐我出去。”慕无心怜她遭逢,本不忍责她太过,见她焦急现于颜色,不由叹道:“治人必先自救,医者必先自医,个中道理你明白就好,要想做到,也不急于一时。你起来吧。”素问惶惑应了,自去收拾行装不提。
颜沧海给慕无心点了昏睡穴,又喂了些安神养气的药丸,一路好睡,待得醒转过来,众人已赶了一天路程。
颜沧海身子虽弱,脑子却不肯歇下,没由来地遭慕无心一顿算计,将古怪处翻来覆去想了又想,终是将慕无心与“伽罗”对等起来,如此新仇中更加一段旧恨,长日无事,只管对慕无心大加刁难。偏偏这位慕神医“修道有术”,任她胡搅蛮缠,只作清风过耳,连眉毛都没皱过一下,一通气竟全打在了棉花上。李刈年少情热,又急公好义,虽一再命令自己多体恤这位任性魔女,可见她实在过分,却也忍不住辩驳几句,如此更气得颜沧海俏脸发白,又少不得哄她几句。好不热闹。
这日已出滇境,慕无心对素问说道:“左近便是你故土,你不是一直惦记双亲,趁此时机不妨回去瞧瞧。”素问情愿已极,可一人独往心中多少忐忑,不由好生踌躇。李刈见此情景,对慕无心说道:“素问姑娘探亲也耽搁不了多少,反正也是顺路,不如一道去吧。”因着林林总总,素问对李刈好生不喜,这时见他帮腔,甚觉意外。慕无心如何不知素问心思,只颜沧海对她成见甚深,若提议陪同素问,自不免又闹一出是非,这时李刈肯开口,倒是免了她两难,当即首肯。
既入巴蜀,山雄水秀,道歧湖布,又是另一番风光。修罗教是生意场上的大主顾,巴蜀虽在边陲,亦有深入,当即寻了一间有往来的岷山小栈入住。栈主听闻是“大掌柜”,招待甚为殷勤。众人风尘仆仆,难得寻个好住处,饮食精洁,兴致俱高,独素问念及故土家人,心头发哽,食不甘味。慕无心劝过一次,见她依然故我,也就作罢。素问悻悻地吃了几筷,告罪出去,少顷撞门而入,脸色苍白,两眼发直叫道:“是他!是他!”
众人不明所以,慕无心约影知道,拉过素问,一边细问。原来素问心情不佳,在小栈里信步漫行,心绪惘然间,听得一间雅室内传来一人高谈阔论:“……总见说什么巴蜀道难,以我来看,郡守坐镇,便是登天有何难处?此番‘易我有无’,有劳郡守多多提携。”半晌才听另一人低低“唔”了一声,一听派头便大。这番对话不过是官场的“彼此彼此”,叫素问听得石破天惊,不过是开头说话那人正是“卖拐众女”的同谋之一。
慕无心心中一动,还是摇头道:“一回来便遇上,哪有这般巧事?”素问咬牙切齿道:“决计不会错,我虽不认得他们的相貌,可他们的声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一个一个,决计不忘。”这话虽非怨毒,可一字一字似从齿缝间蹦出,没由来叫人背脊一阵发凉。
素问见慕无心沉吟不答,心头急恨相煎,径直拜倒:“素问不敢连累姑娘,此番是来辞行的。这仇一日不报,素问心中一日难平。既天可怜见,叫我遇上仇人,便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叫他尝尝淬心针的滋味!”
慕无心喟然叹道:“炟山村的大火,还没将心魔烧个干净吗?”
素问噙泪低声道:“没听这声音前,我以为是干净的,可……还是叫姑娘失望了。”由着泪珠滚滚,却不相拭。
慕无心还待说话,一晃眼,李刈上前说道:“素问姑娘,如嫌不弃,我陪你去一趟,有恶不惩,岂有此理?慕神医只管照顾病人便好,医者要顾全大局,旁人却不用!”素问面透喜色,不等慕无心答应,便相携奔出。
慕无心阻拦不得,只得暗暗叹气。李刈也不是卤莽灭裂的性子,只是近来见慕无心事事为周全,处处想隐忍,凡事只往“超凡入圣”去,实是憋了一肚子的闷气,他话是为“惩恶扬善”,可心中多少在怪这位“不通人情”的慕神医。对着立身处世做得滴水不漏的慕无心,烦闷的可不止颜沧海一个。修罗圣女任性了,她也随她,只管治好身病便是,可行止有度的李少侠也任性了,“勘破七情”的慕神医终于有些犯难了。
二人一去再无消息,在小栈里找了几回,亦无踪影,慕无心心中忐忑,面上却不好表露。修罗圣女睡饱饭足,不见了李刈,又不免对慕无心大发娇嗔。可惜今日慕神医无暇他顾,伸手一拂,又让圣女姑娘自去梦见周公。
好容易挨到午牌时分,二人这才匆匆回来。慕无心还未放落心,便听得素问愤愤说道:“那群畜牲跟当官儿的是一伙的!我本事低微,李少侠独自跟了去,也是天公无眼,又关了一群好人家的姑娘当成牲口呢!可他们人多,李少侠不便动手,又耽心半道上的我,只好先行回了。”说得胸口起伏,兀自义愤。
慕无心见二人神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禁数落道:“你们也知要从长计议?还道是死生不惧的蛮牛呢。”
重逢以来,李刈头次见她有嗔怨之色,不似人间天上看透悲喜的神祇,受了一顿责骂,不但不恼,反是讪讪直笑。
素问却恨恨道:“我也不是怕死,只怕死得不值,救不出可怜的,反白搭了性命。我们这就同大伙儿再杀了去,不将畜牲杀个片甲不留,誓不为人!”
慕无心秀眉微皱,问李刈道:“你也是这般想的?”李刈回来正是准备邀修罗教众一同救人,可给慕无心直言一问,竟是说不出口,只得来个闭口默认。
慕无心微微一叹,说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这群人既跟官府勾结,你若要救人,就等同将颜师姐的性命也一并搭了进去。又即,修罗教非你统帅,你引教众惩恶固然是好,可若他们并无此心,逼人行善亦非有道,何况于行动大为不利。”
李刈少年意气,独行江湖,本是随性自在,往往是见不平事即拔刀,从不瞻前顾后,只求个问心无愧。后来与卫端、燕琳同游,也只多了两位同道知己,行侠仗义更为酣畅淋漓,却未有今日这般缚手缚脚,平白生了许多桎梏与软肋。
李刈无言以对的当口儿,却听得有人嘿嘿冷笑道:“你不是行医济世么,充什么假好人?眼见这许多该救的,偏多大道理,一个都不肯救,呵,好一个慕神医!你嫌我修罗教是邪魔歪教,干不得好事,是也不是?好呀,打从今日起,我座下修罗教众,尽皆去恶从善,就做个不讨好的笨好人给你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