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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回 多磨难女脱燓日 七情医隐入世时
站在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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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异域高原,慕无心的心头从未得此开阔。在她身后,或许曾有千万条徘徊难决之路,但在她眼前,却只有一条必行之道。
一时间,慕无心杂念全无,拍拍青驴,沿江缓行。澜沧江水势由急转缓,观似沁蓝绸布,光可鉴人,映出两岸青山天上彩云。
青驴见江水可爱,长叫一声,便要梗脖跑去,慕无心无法,只能勒驴而下,解下缰绳,任它自去饮水,自己则临水自照,整饬形容。
江水如碧,清澈照人,慕无心正要掬水,忽见青驴提步奔来,咬住衣角拽她回转。慕无心情知有异,道:“你带我去便是。”那青驴久随端木蓉师徒,颇知人性,松开衣角,往回奔去,奔至某处,扬蹄停步,回身冲慕无心叫唤不停。
慕无心紧步上前,却见河边横躺着一人,浑身透湿,不知死活。慕无心翻过那人身子,只见她眼窝深重,嘴唇发白,已然冻昏过去。慕无心不及多想,放直那人身子,取针在她人中一刺,过得片刻,却见那人缓缓睁开眼来。
慕无心见那人醒来,取出“离叶丹”度入她口中,静观其变。那人神色呆滞,任由慕无心摆布,好半晌,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慕无心淡淡瞧着,也不相劝,只见那人哭够了,这才过来见礼。
原来那人名叫龙玉姣,原系大汉巴蜀人氏,虽是乡下的野丫头,但父慈母爱,衣食有余,也很得几分天伦之乐。哪想某日跟女伴王琏上山择菜,头一昏,便给什么迷住了。待得醒来,她和王琏以及很多少年女子都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倒也不拘着她们行动,只不知怎么的,浑身懒懒得使不上劲。日常饮食总有人送进来,吃住却一律在屋里,而每隔三两日,总有女子被提了出去,终于没再回来,却总有生面孔送了进来。众女惶惶不可终日,可乡下丫头多大见识,只整日耽心,却不思逃走。
终于,她和王琏也被提了出去,她还未适应外面刺眼的日头,便被绑进车里,行道不知时间几何,待得出来,却已到了这异国他乡。来人将她和王琏卖给村里的汉子作妻,虽说只卖了一家,但村里男多女少,互相通气,为着传宗接代这等重责,把她二人当作公妻无异,平时更是严加看管,谨防二人自尽。王琏不堪忍受,不余一年,郁郁而终。她却总念着故土双亲,一日日咬牙挺了下来。她给“丈夫”生了儿子,一家子欢喜莫名,见她又知情识趣,对她的看管也渐渐松了下来。
这日,她好容易得到准许去河边浣衣,她望着清莹可鉴的澜沧江,照出了自己未老先憔的容颜。她“啊”地一声大叫,众人阻拦不及,一个纵步跃入江心,笔直沉了下去。她水性颇精,孩童时便钻进小溪里捉鱼,当然这里谁也不知道,所以“家人”只会在岸上急叫,却没一个人敢跳河去救,毕竟水火无情,而他们最爱惜性命不过。她在水底等了许久,等到岸上再无动静,这才敢钻出水面,直往对岸游去。她知道,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机会,是以无形中激发无限潜能,让她在气力耗尽前,游到了对岸。若非被青驴发现,为慕无心所救,云岭高原冰雪高寒,她纵不溺死在水底,也要冻死在岸上了。
慕无心见龙玉姣弯眉杏目,容貌颇为秀丽,但眉眼郁结,神色灰暗,显是遭逢不少,不禁暗暗叹了口气,说道:“你若不知去处,不妨先同我走罢。”
龙玉姣却直跪了下去,痛声道:“恩公神通广大,玉娘斗胆相求,为我和死去的琏姐报仇,将这些畜生杀得一个不留!”
慕无心见她满脸沉痛怨毒之色,不禁摇了摇头:“我是医者,不是武士,他们人多,我不见得敌得过。”
龙玉姣面露绝望,呆了一呆,喃喃道:“若是恩公也无法……若是恩公也无法……”说着眼神散乱,渐转癫狂。
慕无心知她心结难解,不愿救人无果,当下道:“天下间能人异士不可胜数,我算不得什么。我敌不过,总有别人。这群人禽兽不如,我在此应承你,决计不会放过他们便是。”转念又想,我向师父许诺放下世情,人世与我,管他贤的愚的,皆是过客,此时应承涉险,算不算违誓?可若不发此声,却又连自己心头那关也过不去了。
龙玉姣知这些高人侠士素来重诺,得慕无心应承,心中大喜,却犹耽着一半心,小心问道:“不知恩公要去何处?又何时去找那群畜生算账?”
慕无心道:“我姓慕,号无心,‘恩公’一词不必再提了。我方来此处不久,总是要在夜郎和滇国多耽搁些时日,如何对付,我们再从长计议。”
龙玉姣又是失望,又是不解,道:“恩……慕姑娘,这种鬼地方,你何苦不远万里而来?”
慕无心道:“你见的都是恶徒,未必此地便是坏的。纵使此地是人间地狱,我师徒两代人夙愿在此,决不能轻言离开。”
龙玉姣见劝说不动,自己孤身一人凶险难料,只得硬着头皮跟随慕无心进入滇国腹内。慕无心游历西南夷,本为考察风土人情,收集疑难杂症,若是言语不通,定然大打折扣。是以一路上便跟龙玉姣学习滇语,她聪颖过人,用功又勤,到得滇国王城,滇语已是粗通,与人交谈应付得宜 。
滇国王都依滇池而建,滇池辽括南北,湖体略弓,正如一颗遗落在雪域高原的璀璨明珠,碧波万顷,光华照人。以滇池为中心,东为金马山,西为碧鸡山,北为蛇山,南为鹤山,群山连绵,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既滋养水土,又畅人心怀。滇国王都便坐落在这湖光山色之间,建筑古朴,青铜鼎盛,似为时间所遗忘。
慕无心登临此地,但见山怀水抱,天光云影,鱼跃鸟飞,渔舟点点,不由心神一振,目光稍作停驻。便是恨毒了西南夷的龙玉姣,见了这出世之景,也不禁目眩神驰,暂却心头愁城。
二人行至市井,在一家小馆打尖。龙玉姣询问眼下如何,慕无心却向店伙计问起当地风土人情。伙计解说一阵,慕无心又问:“可有听闻什么疑难怪症?”伙计笑道:“小人在这迎来送往,贵客见得不少,病人却是难了。”
慕无心好生失望,正要道谢,伙计瞅了她一眼,又笑道:“姑娘可真奇怪,来这的客人总问奇闻趣事,偏姑娘要问倒霉事。说起来,我们滇王一病病了三年不见好,贴了布告,广招天下能人异士,重金为他诊治,可到底没见一个有用的。”
慕无心心中一动,问道:“那布告却在哪里?”
伙计更是奇怪,如实道:“便在城门处,有重兵守着。姑娘莫不是还要接榜治病去?”
慕无心微微一笑,只道了声“有劳”,等龙玉姣吃了一阵,起身匆匆会账,疾步而去。店伙计在后头看得直怔神,龙玉姣在旁也不住耽心:“给滇王治病,不是闹着玩的。姑娘可要再想想?”
慕无心道:“我原是为此而来,若是缩头缩尾,还成什么事?你不妨先带着我的竹简去客舍待着,若真有什么意外,不至累了恩师著作,令我千秋抱憾。”
龙玉姣见她要抛下自己,心中更急,说道:“我只是耽心姑娘安危,绝不是贪生怕死。姑娘要去哪里,玉娘便去哪里。”
慕无心道:“我也不是见疑,只你说得不错,给国王治病绝非小事。若有不慎,我倒没什么,只怕要对不起恩师了。我让你留下绝不是赶你,而是以策万全。”龙玉姣与其相处不久,却知慕无心是个说一无二之人,见她说得坚决,知无回旋余地,只得悻悻应了。二人当即寻了个客舍,安顿完毕,慕无心交代了几句,又取出数枚银针来,对龙玉姣说道:“这上头已替你淬了毒,若有人欲行不轨,你只管刺鸠尾、膻中等穴。”慕无心怜她遭逢,一路上教她打穴,却不按着奇经八脉循循渐进,而是教了几个人身要穴,令她先能自保克敌,至于认真学习医理武功,一要看她天赋如何,二要等来日有暇。
龙玉姣含泪接了,怔柯柯地看慕无心离去。自遭逢来,她对生人既怕且厌,慕无心这么一走,她心中实在惶然无计,既怕慕无心真出什么意外,失了这世上唯一可信之人,还要她一个人北上去找什么端木蓉,又怕忽然冒出什么可怖外人,对她打坏主意。整日立屋闭户,真是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终日,心中戚戚然,只剩一个念头,盼着慕无心能早一刻回来。
慕无心却没有那么多愁思,她只想快些见到滇王,断一断难倒天下能者的怪病。她按着店伙计的指示,找到城门,正要揭下布告,却被一个头领模样的侍卫拦下:“天家告示,常人不得乱揭。”
慕无心道:“我是给王上治病的。”
那头领见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静秀少女,不禁笑道:“治不好可要砍脑袋的,你一个大姑娘,何苦跟自己过不去?那些大老爷们都治不好,你一个女人顶什么用?还不如嫁与我,我保你一生荣华!”左右一齐大笑。
慕无心淡淡道:“这上头难道是说女人揭不得么?王上叫你在这里,是替他寻医师的,不是作主评点哪个可行哪个不可行。我治不治得好,是我的事。你平白拦我,他日王上过问,则是你的事。”
那头领神色古怪地望了慕无心一眼,静默片刻,对左右一挥手,道:“快去通传!”少时有内侍模样的过来,垂着头道:“请神医随奴才前往。”说毕命人抬过一顶无帘坐辇来,待慕无心上辇,鸣锣的鸣锣,打鼓的打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进王宫。三年来,这场景王城居民已见过多回,每有“神医”揭榜,便风光无两地送进宫去,但若“神医”治不好,不小心成了“昏医”,则是绑在囚车上,大摇大摆地送去刑场当众砍头,真可谓是“来得风光,走得轰烈”。这时众人见辇车上只坐着一个素净无暇的少年女子,十个中倒有八个暗道可惜,叹她红颜鼎盛,何苦想不开,急着去鬼门关报到。
慕无心坐辇驶入王宫,迎面便是一水清池,云滇气候独特,虽处高原,却尽有如春景致,池上浮萍点点,芙蕖正盛,红的,白的,绿的,簇成一团,清风拂面,怡人眼目,沁人心脾。一众沿池而上,排过白石拱桥,绕过朱漆回廊,一座雕角大殿赫然横在眼前。慕无心见此殿建筑未必如中原精巧,但红墙高瓦,华表高立,气派之大,倒是有过之无不及,想来这滇王素好排场。
众人放下辇来,慕无心单由内侍引着,拾级而上,石阶玉白,分道两头,中又雕着古怪图腾,非龙非凤,仍见奢华。上得大敞的青铜朱门,内侍示意慕无心稍待,自己则低着头进去通报,片刻光景,有人在内尖着嗓子高叫:“恭请神医!”
慕无心这才踏步进去,早有内侍迎了上来,道:“神医请坐。”慕无心依言入席,案上空空无物,正自不解,抬头一见,串珠帘幕迎面而挂,帘影幢幢,约影可见紫帐金床,想是滇王所卧。王宫内院几番排场一堆门规,慕无心早已不耐,这时又不见病人模样,不由冷冷道:“难道要叫我在此为滇王诊断吗?”
内侍歉然道:“王上久卧在床,不敢多有惊扰。神医若能答出几个问题,自能就近为吾王医治。”
慕无心心道:“好呀,还要考我。”她究竟年少,自负所能,心高气傲,冷冷说道,“但问无妨。”
内侍问道:“有人肋下胀满,难顺气,这是为何?”
慕无心道:“这是息积,在肋不在胃,饮食却无碍,只要引导顺气,结以药方,慢慢调养即可。”
内侍又问:“若有人头痛多年不愈,这又是为何?”
慕无心道:“这是厥逆,应是寒气上侵脑髓所致,去除风邪,补足元气,便无妨了。”
内侍见她对答如流,不能印证真伪,低头道:“请神医稍待。”拨帘而去,过余片刻,在内高声叫道:“请神医入内诊断。”
慕无心心中有气,暗道:“难道我不见病人便断不出吗?”有心技惊四座,当下淡淡道:“王上千金之躯,民女岂敢一窥天颜?悬丝诊脉也无妨。”
帘内沉寂片刻,听得内侍高叫道:“准!”说毕又低头出来。
慕无心取出一根红线,对内侍说道:“你将它缠到王上腕上,绕足一圈半。”内侍依言应了,片刻光景,内侍在帘内叫道:“神医可以开始了。”
慕无心执着另一头,煞有其事地按了按红线,当即道:“王上既无病,民女便告辞了。”却听得一个粗重嗓子急道:“神医留步,烦请入内!”
慕无心心知这是滇王开了金口,这才拨开串珠帘,缓步走进内室。其实“悬丝诊脉”不过是古来御医故弄玄虚之术,因男女之防和礼教所限,御医不便近后妃王女之侧,若是为她们诊断,必然先行问过近侍病况,到得“悬丝诊脉”之时,必得屏气凝神,从微弱脉象和行医经验中断出结论,此法凶险之极,稍有差池便是毁官杀头之厄。此术于人于己皆是不利,端木蓉一向嗤之以鼻,慕无心如何会学?只不过端木蓉尝对慕无心说:“人心难断,一切病症皆从人欲而来。你明了人欲,病症也就明了大半。”慕无心就所见所闻,已知滇王是个好排场性多疑之人,故意扬言要“悬丝诊脉”,估量滇王会叫内侍绕了红线作试探,这一大胆猜度果然分毫不差,引得滇王惊为天人。
慕无心威已立足,入得室去,却见一个玄红华服的中年半卧在床,知是滇王,他一见了慕无心忙道:“神医请坐。”
慕无心称谢坐下,但见滇王平脸高鼻,浓眉细目,一派萎顿,显是常年为病魔所扰。滇王见慕无心望着自己沉吟不语,不由急道:“神医可有相治之法?”
慕无心道:“此病也算不得什么,王上尽管宽心。”
滇王面透喜色,又不禁心下狐疑:“莫非神医一见孤王便知病根?”
慕无心微微一笑,说道:“侍者之前二问,难道不是王上的病症吗?”
滇王更无怀疑,甚是佩服:“神医智识过人,万请为孤王一除陈疾。”
慕无心道:“外辅药方,内修心术,王上自己也要多加调理。”
滇王奇道:“何谓‘心术’?”
慕无心道:“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思则气结、恐则气下、惊则气乱。王上得息积之疾,正是气不顺之故,药石只能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若王上心术不改,纵有仙药,也是枉然。”
滇王一时默然,又问:“那神医所说的‘厥逆’,孤王又是因何而染?”
慕无心道:“天之生物,四时有序,五行有常,人处其间,不循四时五行,则违天道,必害其身。昼伏夜出,则易寒气相侵。寒气客于脉外,则脉寒;寒气客于肠胃,则血不得散;寒气客于五脏,则厥逆上泄,上至脑髓,则头痛不愈。”
滇王回思过往,确如慕无心所言,喜怒无常,夜夜笙歌,不禁长叹一声:“神医所言甚是,但请万全之法。”
慕无心道:“‘圣人为腹不为目’,王上往后须当节欲节用,饮食有度,少动肝火,削减礼乐。去五色、五味、五音,方得彭祖之道。”原来慕无心滇王喜好奢华,却是借着治病之由,暗中劝诫,令其少兴土木,少动天威,安一国生民。
滇王听慕无心叫他清心寡欲,心中好生不乐,但知其是神医高士,不敢多有得罪,只得勉强应了,往后再想是否施为。
慕无心言尽于此,不再相劝,行礼告退,自后堂草写了一张药方,命人按此煎药,每日一服,三月不断,则药到病除。滇王之疾实谈不上什么怪症,不过是穷奢极欲之故,只历来“神医”看滇王形容委顿,以为元气大损,个个拼命增补,如一艘载满货物的船只,不断加送货品,使其更加不堪重负。慕无心则是从“削减”和“疏导”出发,以药为引子,令其在体内自行阴阳调和,陈疾烂疴自不在话下。
慕无心见无大事,便要离开,她不要千金之赐,可左右如何敢让她远走?虽然这位慕神医信誓旦旦,但三月非短,若三月之后,滇王仍不见好,不见慕无心,免不了迁怒旁人,到时王宫近侍岂不个个成了替死鬼?不由拦住了她,软硬兼施,磕头苦求。
众人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慕无心回绝不得,只得领人去客舍带回龙玉姣和《素问》竹简,自此在滇王宫住下。
慕无心妙手回春,滇王只吃了三服药,便觉好了大半,不禁龙颜大悦,金银珠宝赏赐无算。慕无心悬壶济世,素来轻装简行,金珠子带着实在累赘,可天子威严不好回绝,只得命龙玉姣一并收起,日后再作处理。王宫消息通达,不余三日,已是人人知道王城来了个神医,却是御前一等一的红人,不仅医术高超,而且美若天仙。传言一再夸张,王宫贵胄,公卿大臣,求医的求医,攀交的攀交,个个登门造访,但求一见。慕无心疲于应付,总算明白了师父端木蓉虽贪恋皇宫佳肴,却不肯做天子上宾的缘故了。
慕无心常日奔忙,龙玉姣却总郁郁,每次问起,却不肯多言。慕无心却知她心结难解,这日陪滇王在亭台楼榭中漫步,见滇王心情甚佳,借机开口道:“民女有一事相求。”
滇王笑道:“神医来此多日,从未要求过甚么。孤王只道神医是得道天人,尘世之中再无欲求,更不敢多有冒犯,只能赏赐些衣食俗物,聊尽心意。如今神医开口,却是再好不过,但凡孤王力所能及,一定承办。”
慕无心谢了,将龙玉姣的遭遇略略说了。
滇王自小锦衣玉食,群臣多是歌功颂德,何尝知道民间疾苦,若非是慕无心之言,他实不信世上竟有这等人伦惨事,不禁叹道:“我只道南滇风光无限,百姓安居,是天下乐土,哪知在我滇疆域之中,竟有如此惨事。这么一较,我似不及夜郎了。”
慕无心道:“王上也不必自责,那些拐手却来自汉土,可见无论谁家天下,都不免有鬼蜮之徒。”
滇王道:“神医是汉人,却不知汉王比之我如何?大汉比之我滇又如何?”
慕无心道:“如今汉廷实权为女主所握,吕后杀伐果决,但不失英主之风。大汉疆域辽阔,虽不至说得上四海升平,但比之先秦多事,秦朝苛政,总是好了许多。云滇是世外之景,王上是明理之君,是非审度,端在王心。”
慕无心虽未直言,但听其口气,云滇分明不及汉土,滇王终不似夜郎自大,又对慕无心敬若天神,料想多是实情,心头郁郁了一阵,问道:“那神医要向孤王求取什么?”
慕无心道:“民女但求王上指派一队人马去炟山村,救难女于水火,还一方之太平。”
滇王道:“这也是孤王之愿,何必相求?”当即指派了百人青铜甲士,一律听从慕无心号令。传令完毕,又问道:“神医曾对孤王说,治病最忌治标不治本。但不知此病如何治本?”
慕无心心中一动,说道:“王上有此之心,膏肓之患便成疥癣之疾。村民聚众凌弱,是因为鞭长莫及,不知礼法。若知礼法,必有所恐惧,有羞恶之心。若使上下修文,令行禁止,何愁不治本?”
滇王不由拜服:“孤王受教了。”慕无心见此言不再如前搪塞,知其有励精图治之心,心下畅快,不禁点头一笑。她一心忘情求道,容色素淡,但见多日劝言终有成效,这一笑却是情之所至,自然而生,直如寒冰乍破,拨云见日,和风拂面,风致嫣然。在滇王怔神的当儿,却已告退去了。
龙玉姣一听慕无心要践行前约,一扫往日阴霾,颤声应了,可越是近炟山村,想起遭逢旧事,恐惧和恨意齐压心头,更不敢离慕无心左右。
这日眼见行至炟山村,领队跑来询问慕无心如何安排。慕无心原意是救出村中其他被拐女子,可见龙玉姣神情越见不对,明白要根除心病,非得她自行解决,当即命令众士在村外围困,自己则同龙玉姣先行入村。
炟山村散落在澜沧江一侧,背倚群山,交通闭塞,屋宇破败,与滇国王城形成天壤之别。慕无心心中感喟,但见迎面走来一个糙衣汉子,龙玉姣下意识往慕无心身后一缩,旋即又站了出来,冷冷直视那汉子。
那汉子一双贼眼在二人身上瞟了一瞟,露出一丝笑意,不及上前,龙玉姣已恨声斥道:“杨家的,你好!”
那汉子微微一怔,细细打量了一眼龙玉姣,不禁喜形于色:“王家小娘皮没给淹死,还多带了个女人,必得跟王家的说说,你今得跟我的!”慕无心眉头暗皱,龙玉姣却气得浑身发抖,静了一静,忽然笑道:“好,你上来。”
那汉子微微一呆,向日这王家妻畏畏缩缩,死而复生后竟似换了个人,样貌好了,也神气了,再一瞅龙玉姣,见她浅笑盈盈,神情可喜,身旁的少女更是说不出的清丽绝俗,不由脑子一昏,但想女人有何可怕,不容多想,笑嘻嘻道:“好,你说的!”依言上前,正要多说几句便宜话,再上下其手,忽觉胸口一刺,眼睛一瞪,就此一命呜呼。
龙玉姣拔出毒针,身子战栗,呼呼喘气,这毕竟是她头次杀人,虽有报复的快意,但更多的是恐惧和冰凉。慕无心不及开口,便听得有少年声音高叫:“死人了!王家的娘们活回来妖法杀人了!”原来这少年一直躲在暗处,见那杨家汉子上前,盼着一饱眼福,哪想见了这等怖事,惊惧间,张口便叫,边叫边逃。
炟山村本也不大,户户通气,经他一喊,村民忙迭走出,反将慕、龙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慕无心见机不对,正要发出讯号,却见村民只围着,并不上前。原来龙玉姣沉江是大多人亲眼所见,按理绝无幸理,哪知她又活生生地回来了,那杨家汉子为毒针所杀,死得太奇,众人本无见识,听少年这么一嚷,先入为主,纷纷疑心妖法作祟,想起往日对龙玉姣所作所为,心中实已忐忑。
龙玉姣见众人多有惧色,心中又是凄凉又是痛快:“你们这群恶徒也知怕么?好,那我便是妖,便是鬼了!”厉声叫道,“来呀!你们上来!看看杨家,你们上来!上来!”声音凄厉,似哭似笑。
众人见她神色似癫似狂,更不敢上前,反是退后了一步,一个苍衣老妪提着一杆笤帚,大步上前,劈脸就打:“是俺家媳妇,鬼也打得!”乡下老妇在田间劳作,很有几分蛮力,慕无心见机虽快,拉开了龙玉姣,但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仍不免在脸上留下几道淡淡血痕。
慕无心见这群人如此蛮横,心头惊怒,医者仁心一并抛了,扣针在手,暗发讯号。众人亲见老妪“神威”,又见龙玉姣受伤,知道纵是鬼怪,也是小鬼可欺,当即放下胆子,一齐涌上。
村民虽是寻常农夫,但胜在人多,慕无心银针在手,暗器打穴,众人尝过几下,知道厉害,不敢相欺,纷纷转去对付龙玉姣。慕无心自保有余,如何能腾出手相救龙玉姣?眼见她两三个男人推搡往后,欲行不轨,三支冷箭嗖地射出,三人迎面而倒,候在外头的甲士团终是到了。
领队见场面乱成一团,慕无心神色忿怒,龙玉姣形容狼狈,生怕慕神医责怪自己救驾来迟,少不得在王上那里吃不了兜着走,不等吩咐,就拔刀大叫:“众士跟我杀!”青铜甲士团乃是滇王的得意精锐,拨给慕无心虽只百人,仍有“万无不当之勇”,手起刀落,血肉横飞,有分教:“箭似流星,刀如闪电,杀人如麻,血流在田。戮力王事,加官进爵,此时不为,更待何年?”,等到慕无心喝止时,村民已呜呼哀哉去了大半。
龙玉姣见慕无心叫停,恶从胆边生,抢了一士的大刀,提起便往前走。那被抢了佩刀的甲士暗想“时不可失,不为非士”,当即抖擞精神,凶神恶煞地跟在后头“保驾护航”。龙玉姣奔至一个粗衣汉子跟前停住,那汉子一双吊眉眼,已是怕极,见龙玉姣过来,忙拉过身边男孩,道:“快叫妈妈。”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龙玉姣的“丈夫”王垻。
男孩也已瑟瑟发抖,怯生生地叫了声“妈妈”。龙玉姣神色微缓,露出一丝温柔,伸手道:“妈妈抱!”男孩反是惊恐地后退半步,被父亲死攥着上前,这才无奈投入母亲怀抱,哪知抱了片刻,忽觉腹下一麻,不及叫喊,便追随先辈,归了杳冥。
龙玉姣抛下儿子尸体,又冷冷地瞅着“丈夫”。王垻瞪眼不信,半晌叫道:“你这疯婆娘!你杀了你儿子!”
“我儿子?”龙玉姣冷冷一笑,“是你儿子。”王垻瞪着躺地儿子,一咬牙,大叫道:“我杀了你!”甲士早已瞅准了时机,不等他暴起,便一个扫堂腿,结结实实地给了王垻脸上一记,龙玉姣手起刀落,登时斩下王垻头颅。那头颅滴溜溜滚出老远,须眉怒张,神色惊怒,似乎至死都不信,那个像绵羊一样温顺任他凌辱的妻子,为何会下此毒手。
龙玉姣亲手杀了“丈夫”和儿子,这才丢刀坐下,捶地大哭,复又哧哧大笑。众人见此情景,无不毛骨悚然。“你这下贱……”话未说尽,甲士拾刀一掷,一颗头颅骨碌碌滚到跟前,那是她的“婆婆”,欲行偷袭,却被甲士了账。
龙玉姣呆了一呆,忽然想起什么,往幸存的村民那边冲,甲士怎能放过立功机会,提刀跟在后头。其余甲士见此情景,也趁乱跟上,如此立功好事岂能让他人抢先?
领队顾着身份,不便上前,可形容之间,分明艳羡。众人刀光所向之处,血光飞溅,生者尽屠。这远非慕无心本意,她阻拦不及,只能在心中暗叹众人以暴制暴,自污人格,遥见甲士收刀,屠杀已然完毕,龙玉姣带着七八个青年女子过来跪下。
“屠村”一事实由龙玉姣而起,慕无心见她过来,不免瞪了她一眼。龙玉姣如何不知慕无心这一瞪,心中悲苦无限,眼泪簌簌而落:“我知姑娘恨我歹毒,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肯放过。姑娘是天上的真仙,不知地底的小鬼怎么过活。那孩子要是见我有一丝欢喜,不,即便什么也不说,我也不会杀他,可他、可他怕我,他是别人的儿子,不是我的!事已至此,玉娘不敢求姑娘原谅,只请姑娘帮帮她们,这几人都是跟我一样被卖进来的,求姑娘大仁大德,帮帮她们。”
慕无心瞅了一眼几个畏畏缩缩的青年女子,又叹了口气,把龙玉姣扶起,说道:“这些村人怙恶不悛,死有余辜,我不是痛惜他们的性命,而是痛惜你手上沾满了鲜血。日后要想洗去这些血腥气,直不知要耗尽几许时光。”
龙玉姣怔怔听着,泪珠儿滚滚落下,低声道:“玉娘这污泥打滚的身子,还怕什么血腥气呢?”
慕无心听龙玉姣此言,分明有了死志,沉默片刻,说道:“你可愿随我行医,治千万人,洗今日污泥?”
龙玉姣一呆,身子一颤,扑通跪地,重重磕了几个头,结结巴巴道:“请、请师父赐名。”
慕无心扶她起来,摇头道:“我不做你师父,但定倾囊相授。”龙玉姣微觉失望,顿了顿,又道:“那请姑娘赐名,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龙玉姣’了!”
慕无心想了片刻,说道:“我师著《素问》,素者,本也;问者,问医贤也。你自此也叫素问吧,见素抱朴,为守根本,多作自问。”龙玉姣含泪应了,自此以“素问”为名。
慕无心见此间事了,转脸看向领队。领队听二人对话,已知“屠村”屠错了,心中惴惴,生怕这位心思古怪的慕神医怪罪,不料慕无心淡淡说:“暴尸荒野,容易引发疾病,你命人点火烧了这村子吧。”领队大喜,当即命人去办。
望着熊熊烈火,素问心头一片空落,最后一点阴霾就此伴着烈火飞烟,散得干干净净。慕无心转脸对领队说道:“队长此行辛苦,只下回须知军令如山。若在战场,个个贪功冒进,云滇岂不危殆?”领队甚是惶恐,连道“知罪”,慕无心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见众人神色惴惴,反是宽慰了几句,以示苦劳可嘉,下不为例。众士得了慕神医千金允诺,心中大安,带着解救的众女,拥着御前红人慕无心,雄纠纠气昂昂地往回走,瞧也不瞧身后烧成瓦砾的炟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