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吗？我们》北汀悦

38、这么多年 南市政

　　南市政法大学，邹韵韵刚结束一上午的学习，背着双肩包从图书馆出来。

　　身边是她的同门，是个南方小姑娘，名字叫秦怡伊。恬静柔和似一缕春风，又有江南之乡的幽韵与典雅，平时相处起来文静甜美，是组里的可爱风成员。

　　就是这样一个小女生，在第一次模拟法庭上，邹韵韵对她大开眼界。

　　且不说专业知识牢固扎实，应变能力、反应思维活跃，场上不慌不忙、井井有序、法律条例讲起来准确恰当。

　　更重要的是反差。这种让对方一开始以为会是个软柿子、弱鸡的不起眼敌手，却不费吹灰之力赢得他们心服口服。

　　当然，邹韵韵只是惊讶秦怡伊在业务实践过程中表现出来的反差，对于她的理论知识，邹韵韵从来没怀疑过她。

　　不对，是没有怀疑过任何人，因为谁都要好过她这个非科班出身的半路学者。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邹韵韵要专门花出时间来弥补专业理论上的不足。

　　研一的时候，她也如备考那一年一样，每天重复学习生活，除了听课、积极了解专业方向，提高理论基础，还要为真正的实践做准备。

　　好在，她被安排在和秦怡伊一个宿舍，像模拟法庭这样的小型实践，都是秦怡伊带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这段时间，邹韵韵跑断腿才找了一家律所实习，最近她在跟律所的一名新手律师王雪准备一起打人刑事案件。

　　她的任务也就是帮助收集资料、跟着王雪在南市来回穿梭。

　　今天上午，她的校内导师安排给她理论任务，从办公室出来就直接进了图书馆。

　　任务才刚完成一半，她不得不暂停，还要赶着去律所。

　　秦怡伊跟她并排走，两人骑了共享单车往食堂赶。

　　甬道两旁青绿色的法国梧桐依旧顶着大树冠，遮蔽起整条甬道的阴影，形成点点斑驳。

　　迎着秋风，午日，风也温和。

　　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不紧不慢地漫步，分不清到底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也有骑着电动车极速飞车的，还有手里拿着三块钱两个的冰激凌美美享受的。

　　这些都从邹韵韵眼前一闪而过，美好也短暂停留，不久便被繁忙打乱。

　　“韵韵姐，你每天安排的这么紧，身体吃的消吗？”秦怡伊再次问这个问题。

　　她知道邹韵韵本科没学法，可这样把自己当成陀螺每天不停转的人，她是第一次见。

　　邹韵韵站着微微偏头，然后视线回到前方，带着轻松的语气。

　　“还可以，死不了。”

　　这是她这四年以来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死不了”。

　　无论是当时李梅莹知道赵一帆要出国，问她怎么想的；还是她跨考时，张暖她们问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亦或是赵一帆最后一通电话，问她还好吗。

　　她的回答里都有这句话。

　　吃完饭，她开车去了律所。

　　车一直停在学校的停车位，停车位旁有共享单车的停车点，很方便。

　　王雪是律所的一名新手律师，刚刚入职不久，是跟在老律师李超的小组，协助李超办理一些案件。

　　而邹韵韵则完全属于编外人员，入律所也是偶然，没有工资，是她一切自愿，以学习的名义进来的。

　　她认识王雪原因很简单，王雪是她校内导师的学生，有一次办公室见过，加了联系方式。

　　之后看见王雪发的入职朋友圈，邹韵韵本着一张厚脸皮，软磨硬泡，王雪便同意叫她在自己身后跟着。

　　这些一开始李超是不知情的，只是纸不不住火。

　　知道后，李超对王雪发了火，说这是对负责案件对象隐私的不尊重。

　　后来，邹韵韵就不再跟王雪，而是开始在律所打杂。

　　李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慢慢的，邹韵韵又跟着王雪跑。

　　今天，王雪本来说她不用来，就是去和当事人对一下案件的细节。

　　当时邹韵韵就电话打过来，说一定要等她。

　　此刻就看见邹韵韵风风火火跑过来，双肩包在一颤一颤的敲着后背，她一手在肚脐眼位置死死拽着书包带，争取减轻一些力度。

　　脚下的速度不减，来到王雪跟前时大口喘着粗气。

　　“我说不叫你来，你非来，吃饭了吗？”王雪怪嗔道。

　　邹韵韵嘴里咽着唾沫，小脸红扑扑的，身上也热燥燥的。

　　“吃了！吃了！”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

　　王雪开车，两人去了当事人家里，见到了吊着胳膊的周涛，脸上的淤青比第一次见时更厉害了些。

　　周涛三十五岁，包工头，带着村里的青壮劳力在南市建筑工地打工。

　　不仅拖欠两年的工资寻求无果，反而又被上头的人恶意报复。

　　周涛妻子王静招呼两人坐下，从茶几下拿出茶杯给两人倒水。

　　屋内光线很暗，老旧小区一楼，几十平米小屋一家三口住着。

　　窗外布满铁锈的围栏，灰暗脏浊的玻璃，还有阳台不停往下滴水的衣服。

　　嘀嗒嘀嗒，落在盆里。

　　即使空间狭小、布置简陋，屋内却也干净整洁，茶几面也擦的锃亮，水杯也是从盖着布帘的茶盘上拿出来的。

　　周涛从柜子后面拿出一把马扎，展开后自己坐下。

　　“身体怎么样？”王雪并没有立马进入正题，而是闲聊两句。

　　因为非常现实的一种情况，就是基层百姓在寻求法律援助的时候，往往是不自信且走投无路的。

　　他们见到律师，是带着希望又怀着无尽的忐忑与害怕的。

　　因为，这场官司，是他最后的希望。

　　经过第一次照面，王雪大致了解到周涛的难处。

　　若不是万不得已，也不至于花钱打官司。

　　周涛曾哭着，并不是因为身上的伤有多痛，他说：“跟着我出来的，都是没有血缘的兄弟，都有家有口的，不止是我一个人的血汗钱啊！”

　　邹韵韵在旁边听着，她注意到，周海身后的柜子上也遮了一块儿帘子，是之前她在姥姥家见过的花样。

　　随着刚才周涛拿马扎的动作，帘子微微掀起一部分，又缓缓落下。

　　那个柜子上没有柜门的。

　　帘子不只是为了遮灰，而是尽他们的最大能力，让这个屋子更美观一些。

　　这一刻，看见王雪跟周涛夫妇讲解案件的流程与胜算，邹韵韵不曾后悔四年前的这个选择。

　　哪怕她还需要花很长时间，付出更多心血，也不会替沈怡找回实质性的公道。

　　那她也可以尽自己所能替像周涛这样的人拼一次。

　　就像这次，王雪对案子的胜算也无法确定。

　　因为往大了说对面是一个集团公司，往小了说，那是一个有钱的人。

　　有钱，可以让那些人天不怕地不怕。

　　有钱，也让人觉得可怕。

　　从周涛家离开已经五点，因为还要忙导师给的任务，所以邹韵韵下了王雪的车后就自己回了学校。

　　今天是十一假期的第五天，她还是没找出时间去公园长椅上坐坐。

　　路上车辆很少，邹韵韵开得不快，也不敢走神。

　　莫名心情烦躁，在将要到政法大学门口时，她在下一个路口转弯，去了最近的公园。

　　找到那张熟悉的长椅，吹了吹灰便坐下。

　　后背靠在上面，两腿伸直抻着，眼睛轻轻闭上，感受这一刻的宁静。

　　对面便是一个人工湖，湖里有长起的芦苇，叶还绿着，随着湖水的波纹摇曳。

　　她见过冬天这湖面结冰，见过春日迷你的黑色鸭子猛地一头扎进刚刚融化的春水。还有夏天的傍晚，两三只燕子在湖面上方低飞，接着晚上就会听见宿舍楼外雨滴落下的轻松自在的舞步。

　　第一次来这个公园、看见这个湖、坐在这把长椅上，她还想起了一个人。

　　想起很早之前，他们开车漫无目的。来到一座小镇，有一条河、一个大大的土坡、一片芦苇荡、一片土地，发出了两声呐喊，朝着河岸对面。

　　至今，她都不记得那个地方到底在南市的哪里，也只去过那一次。

　　呆到天黑，她离开，带着些留恋。

　　回到车上，看见手机上的好友申请。

　　还是两个。

　　第一条：邹老师，我是张蝶澈。

　　另一条，头像出现的时候，她的心跳也跟着慢下半拍。

　　这么多年，头像还是那一抹阳，不变的昵称——wait。

　　手指迟迟点不下去那个绿色的“同意”。

　　所有事情像海水一样，无法阻挡地拍在沙滩，重回邹韵韵的记忆。

　　办手机卡的时候也是下午，新卡在她包里放了两天。

　　最后在她家小区的停车场，她把新卡换上，旧卡扔在了停车场的垃圾桶里。

　　那时候微信她还没注销，连续几天睡前都会刷一遍自己的朋友圈。

　　最后以赵一帆的朋友圈结束。

　　他的朋友圈不多，和她有关的占了三条。

　　领证的那天、求婚的那天，以及出国的那天。

　　最后一条就是22年5月21日，他写到——我多么希望我一回头，看见你朝我挥手，说等我回来。

　　那天她在干什么呢？

　　她当然记得。

　　她在路上，去机场的路上。

　　只是车子半路熄火，这是她开车以来第一次修车。

　　等她打上出租来到机场的时候，去往洛杉矶的飞机已经驶离地面，飞向几十米的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