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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皂罗袍 03 待会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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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罗袍 03
沈司旸亲自开车载着凝湘和随江去了贝当路沈华亭的公馆。
沈公馆今日亦设祭台,沈司旸与随江点起香烛,凝湘斟了一杯来自岭南的玉冰烧。
这一杯,敬十九路军,敬将英灵留驻在上海的万千广东客们。
出了祠堂,穿过花园,他们回了客厅。
小丫头们送来下午茶,孩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吃着曲奇,搭着积木。
沙发上,沈司旸拽紧凝湘的手,与她并肩而坐。
沈华亭望着沈司旸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司旸啊!司旸!”
“亏我先前还想撮合阿凝和随江,原来,竟是你老十九要做我家的女婿。”
在自家六叔面前,凝湘扮乖乖女,低着头,没作声。
沈司旸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递到沈华亭面前,“六叔,请用茶。”
“你们的事都已经有了我大哥的首肯,我这杯女婿茶也是非接不可的。”沈华亭接了茶,打趣他道,“不过,司旸,这妇唱夫随,你倒是学得快。”
一旁的六婶顾磬笑道,“司旸啊,你还是把口改回来叫六哥六嫂吧,你这一声‘六叔’叫得,我们听了着实别扭。”
沈华亭附和道,“是呀,司旸,刚才这第一声‘六叔’你已经随着我们家阿凝叫了,往后还是各人照各人的称呼。”
“我同你以及你六嫂、随江,我们都是留过洋的人,在称呼上没这么多繁文缛节。”
他再强调,“只一点,你在年岁上长我们家阿凝许多,往后更要对我们家阿凝好。”
不等沈司旸开口,凝湘却是朝前一步讲,“六叔,六婶,十九叔他一直对我很好的。”
眼前的小两口瞧着着实登对,可作为长辈,沈华亭不免要摇头感叹一句,“哎!到底是女生外向。”
他又说,“只是眼下司旸尚在孝期,待明年出了孝,你们在北平举行结婚典礼的时候,我和你六婶带着孩子们一起过去北平,我给你和司旸当证婚人。”
“爸爸,我要给阿凝姐姐当花童。”
“爸爸,我也要,我也要。”
听到要结婚,念亭和念潇一起跑来围在了父母身边,软软糯糯地撒了个娇。
沈华亭将念潇抱起,哄了她两句后又往小姑娘嘴巴里喂了颗奶糖。
念潇含着糖,晃着小腿对着沈司旸问了句,“十九叔,你又要结婚啦?”
念亭也好奇,“十九叔,你怎么又要结婚啊?还要和我姐姐结婚。”
童言无忌,此话一出,沈华亭夫妻连带随江都一起笑了。
沈司旸被小姑娘堵得哑口无言,凝湘暗地里伸手,狠狠地往沈司旸腰上掐了一记。
玩笑间,管家走了进来,管家告知大家明日去苏州的火车票已经买好。
沈华亭接了车票,对大家讲,“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出发去苏州。”
“司旸、阿凝、随江,你们也别回居尔典路了,今晚就歇在这里。”
*
次日一早,一行人自上海出发去了苏州。
沈华亭要在苏州为妻子顾磬修一座江南园林,今天是园子动土的吉日。
待入了园子,凝湘才知道此处原是沈司旸在姑苏的祖宅。
沈司旸对凝湘说,“当初祖宅大火之后这里便一直空置着。”
“现如今我将它交给六哥,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顺着鹅卵石地面往前走,穿过一处水榭,他们行至祖宅前。
废弃多年,眼前的老宅子早已是墙披蒿艾,碎瓦焦垣,断掉的房梁倒落在中堂里。
祭坛就设在祖宅东南角,沈华亭专门请了师傅过来于动土前做法事超度亡魂。
请来的这位师傅也不是旁人,乃是沈家门中的一位长辈。
长辈自幼荤腥不沾,更喜悟道参禅,待稍大些后便遁入空门,度牒现落在姑苏城外的寒山寺。
早就出世的方外高人并不拘泥佛门清规,沈华亭同沈司旸依然按在家时的称呼喊了他一声,“三爷爷。”
敞轩里,工人们送来了清茶与几碟子采芝斋的点心。
聊完这些昔年俗家的前尘旧事,三爷爷又捻起佛珠为沈司旸和随江两兄弟看起了手相。
看完手相,三爷爷放下佛珠对沈司旸讲,“司旸你呀!命里注定要娶我家姑娘两回!”
想到那叠没能发出去的请帖,沈司旸笑道,“三爷爷,佛法高深,料事如神。”
三爷爷吃着松子糖,似笑非笑间说了句,“非也。非也。”
他望向随江跟着点拨了句,“随江,你的缘分,原是落在了家门口的佛寺里。”
这话听得凝湘皱起了眉毛。
敞轩里谈话还在继续,凝湘拽着沈司旸去了池塘边散步。
池塘边山石嶙峋,沈司旸还要扮柳梦梅,他起昆腔打趣她一句,“好姐姐,咱们两个去湖山石那答儿讲话去。”
凝湘好笑,又要逃,可跑了几步还是被沈行长追了上来。
两人找了块稍高的假山,攀着坐到了山顶。
人在高处,姑苏城的湖光山色一览无余。
六叔说,六婶这辈子跟了他,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他诈死的那些年一直都是六婶在撑着北固楼,撑着这个家,现如今,他想好好地修个园子,送给六婶做生辰贺礼。
六叔于1909年留洋美利坚,是第一批受到庚子赔款资助的留学生。
他本人亦极为侠义开明,更有一颗Romantic的心。
聊了些六叔六婶的事,凝湘又想起刚才三太爷爷看手相时讲的话,她戳戳沈司旸的胳膊问了句,“十九叔,三太爷爷刚才讲随江的缘分在佛寺是什么意思?”
她心焦,“不会随江哪天也要看破红尘去出家当和尚吧?”
沈司旸笑,他给凝湘喂来一颗定心丸,“有我这个当大哥的在,随江他是当不成和尚的。”
“想避世躲清闲,我不准。”
江南的风抚在两人耳畔,沈司旸又逗她,“再过几年,等西海王府有了孩子,随江是要当叔叔帮着带孩子的,他哪有那个时间去参禅悟道?”
“你我且抓抓紧,多生几个,让随江他彻底陷在这世俗的泥潭里。”
他笑得风流,好像这一世的红线都已被他紧握在手。
倒是凝湘,皱眉噘嘴,气鼓鼓地连名带姓喊一声,“沈司旸!”
沈司旸偏舒舒坦坦地“唉”一声。
“沈太太,为夫在呢!”
返回上海的第二日,沈司旸带着凝湘去了他在上海开办的纺纱厂。
沈司旸在十里洋场亦有很多与银行无干的通达买卖,这纺纱厂便是其中一处。
沈司旸挽着凝湘,他们身后跟着几位抬担子的工人。
入了厂房,沈司旸笑对管事工头讲,“昨儿去了一趟苏州,从那的采芝斋买了些点心,你等下发给工人们。”
他故意望一眼凝湘,再说,“这是老板娘的意思。”
管事工头对凝湘客气地点头,然后喊了声,“老板娘。”
凝湘是广州西关富商家的女儿,自幼跟着父亲与二阿妈到处和人打交道,她并不羞怯,只大方地同管事工头握手,“你好,王师傅,我叫沈凝湘,是你们沈老板的未婚妻。”
打完招呼便到了中午放饭的时候。
沈司旸带着凝湘去了工厂食堂用餐。
管事的怕他们被人打扰,特地让人把食堂二楼的小亭子间收拾出来,请他们入内休息。
午饭后,有人送来热茶。
送茶来的是两位纺纱女工。
她们穿着一样的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卫生帽子。
放下茶杯,两人齐声对着凝湘喊了声,“阿凝小姐。”
凝湘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姑娘,她们是上次除夕在沈公馆内,一个要送她戒指,一个要给她手镯的那两位小姨奶奶。
“我是佩君。”
“我是续红。”
凝湘和她们握手。
佩君说:“上次大少爷把我们从沈公馆救出来之后,就送我们来了上海。”
续红看着比佩君还小,她笑说,“来上海后,大少爷就安排我们进来厂里工作。”
“我们白天在工厂做工,晚上就去识字班认字。”
佩君再补了句:“现在,我们已经是自食其力的女青年了。”
凝湘望着她们,她们和先前见到的完全是两个样子,都长胖了些,眼睛里也有光了。
想起以前在沈公馆,明明是小姑娘却被迫烫着妇人发式,眼里蓄着望不尽的凄苦。
还是现在好,自食其力,也不必寄人篱下。
待佩君和续红走后,凝湘对着沈司旸很认真地道了声谢。
道谢之后,凝湘再说,“十九叔,我居然不知道你安排得这样周到。你也不同我讲。”
沈司旸说:“安排她们的事越隐蔽才越安全,这样他们原先的家人便不会找上来,她们也就能安稳地生活下去。”
“我同她们的家人皆报了丧,说两位小姨奶奶染疟疾死了,又以爷爷的名义给了两家一笔钱,他们得了钱,也就没再来沈家要人。”
凝湘听后,更觉沈行长深谋远虑,处处周到。
小桌上散着几颗采芝斋的松子糖,沈司旸就着热茶捡下一颗吃了,他笑说,“何况,为了沈小姐这妇女解放的大业,我不敢不尽绵力。”
一周后,他们返回北平,回来后,凝湘又宿回了西厢。
凝湘日前翻到了王府式样档,上头讲,西厢里她睡着的这张拔步床原是乾隆朝就有的,床自湖州南浔依京杭大运河北上运至京城,式样档上又讲,此床雕工繁复精丽,木料选用上等紫檀,故而所费不赀。
这样好的床,空着着实可惜。
还是搬回来继续睡的好。
沈司旸自要跟着她一起搬去西厢。
沈行长晚上吃了不少酒,痴缠着要与凝湘亲热。
他先捉起玲珑交给逢喜,再插了门栓子。
他从榻上亲她,两人一路上跌跌撞撞,终于“跋山涉水”回了拔步床。
他脱了衬衫,压在身上。
凝湘将他推推,又从拔步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盒子递给了沈司旸。
凝湘早被他亲得浑身发烫。
她坐在床头,红着脸讲,“你等下……把这个戴上。”
“昨儿我去屈臣氏药房买的。”
“我不想……明年要大着肚子穿嫁衣。”
回想沈行长最近,是越来越不节制,好几次都要唤丫头们进来换床单,丫头们暗笑着铺床叠被,沈司旸大大方方地穿着睡衣坐在榻上吃起热茶,只剩凝湘,抱着玲珑躲到了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凝湘想着格外补了句,“你最近,也太不像话了。”
“哪有人大白天的拢完账就要……”
沈司旸瞅了一眼手里的小盒子,舶来品小盒子上写着英文“Durex”。
他“嗯”一声,挨着凝湘坐近,再轻笑笑说,“君子有三戒,少之时,戒之在色。”
“十九叔这会子早不年轻了,自然不必再守色戒。”
他放下床帐子,随便从盒子里捻出一只交到了凝湘手上。
沈行长放下身段,讨好着同凝湘提了个要求,“待会儿,你需亲自帮我戴。”
“……嗯?”
*
入秋后,凝湘成了西海王府最忙的人。
《晴雪深深》近日在报上发布了剧照。
借着报纸,凝湘为女主角书晴做的那几身衣裳在平沪两地的名媛圈子里火了起来。
更有小姐太太们打听到了西海王府,便托关系送礼,想请沈师傅出山帮她们做衣裳。
为了让家里清静些,凝湘同沈司旸商量,两人于家不远处的烟袋斜街赁下铺面。
沈记裁缝铺就此开张。
裁缝铺里的缝纫机都是从原先陆黛君在棉花胡同的裁缝铺里搬过来的现成货。
沈司旸不想凝湘累到,特意请了好几位老师傅过来坐镇,沈行长财大气粗,价钱自是比外头高出数倍。
这开张的鞭炮一放,裁缝铺的订单已经接到了明年七月头上。
中秋节,凝湘一早便关了裁缝铺,好让师傅们回家同亲人团聚。
晌午时分,凝湘一边吃着月饼,一边盘腿坐在榻上画图。
她上月托顾氏洋行往苏联订了几匹蕾丝料子,预备着给自己做婚纱。
逢喜坐在她对面绣着龙凤呈祥的枕套,沈司旸戴着眼镜坐在写字台前噼啪打算盘拢账。
待沈司旸收了算盘,凝湘将图样拿给他看,“十九叔,我打算做两身婚纱,一套我穿,另一套做给逢喜,你看看我画的这几张图样子,哪样更好?”
凝湘这一说,让逢喜红了脸,她捻着针线,害羞地喊了声,“小小姐!”
凝湘笑,“逢喜,等二林回来,你就要做我弟媳妇了。”
“到时候咱们西海王府再办一场大喜事,热热闹闹地有喜酒吃。”
“小小姐!”逢喜脸更红了,左右背过身去。
玲珑好似通了人性,也跑来蹲在逢喜的脚边喵喵叫唤了两声。
沈司旸看着凝湘画的设计图,他拿不定主意,左右都说好,便让凝湘把图纸交给裁缝师傅,让师傅们去做,大户人家,婚礼上两三件婚纱换着穿也是常事。
凝湘嗔怪他,用眼下杂志上的时髦词语打趣了他一句,“沈行长,你真是大男子主义!”
两人笑着讲了会儿话。
收了画纸,沈司旸说,“明儿我再让人去邮局看看,问问最近有没有收到二林的家书。”
“嗯。”逢喜转过身来,和凝湘一起点了头。
自打二林去了东北,沈司旸半月就要差人去一次邮局。
烽火连三月,可抵万金的唯有远方寄来的家书。
但不太平的事似乎永远比家书更快一步送到。
转眼到了1937年。
阳历元旦,北平城又是一场漫天大雪。
夜半更深,一群衣着单薄的妇人们叩响了西海王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