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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皂罗袍 02 我为她启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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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罗袍02
西海王府的书房里添了架缝纫机。
为了方便凝湘裁剪,沈司旸让人挪开博古架再靠墙支了张大裁案。
缝纫相关的软尺、竹尺、划粉、熨斗样样齐整地码在裁案上。
开过裁缝铺的陆黛君特地入来王府,帮着凝湘一起布置。
先前,陆黛君曾拜托过沈司旸将她在棉花胡同的那间裁缝铺盘出去,沈司旸这位师哥倒好,直接给了陆黛君一笔钱然后让裁缝铺一直空置在那儿。
元宵节凝湘提了一嘴要做戏服,沈司旸说到要给她添缝纫机时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原来自己手上还有这么一间现成的裁缝铺子。
凝湘昨天逛了一天的瑞蚨祥与顾氏洋行,待华灯初上,方满载而归。
赶巧昨儿是礼拜天,两位沈行长被拉出来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做长工,帮她搬衣裳料子。
裁案上摊着《晴雪深深》的原作,凝湘握着铅笔,翻几页书再细细画几笔。
她翻《良友》、《玲珑》作为参考,也看洋文杂志,加入些自己的设计巧思。
画完图,再拿蜡笔上色,就这样设计手稿画了一摞纸,怕凝湘实践经验不足,为此,沈司旸还特地请了一位善做旗袍的老裁缝入府来教凝湘裁剪缝纫技巧。
老师傅只当面演示了一遍打盘扣的手法,凝湘眼过手熟,看罢便能仿出个形神兼备。
如意扣,菊花扣,她都打得像模像样。
廊下挂回了红灯笼,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在那直打转。
书房里,沈司旸正坐在书桌前写着《晴雪深深》的剧本,凝湘嘴里咬着半块槽子糕,气鼓鼓地在那儿踩着缝纫机。
两人刚拌过嘴。
沈司旸想改动一处原作剧本。
依照原作,《晴雪深深》里的男主角皓笙和女主角书晴在婚前闹过矛盾之后是由男主皓笙去求和的,如今落在剧本上,沈司旸想改成让书晴主动去找皓笙求和,这样可以宣扬女孩子大胆追求爱情的勇气。
但是凝湘并不这么想,书晴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自幼高傲惯了的,怎会为个男人就轻易低下头来。
如果她那么容易低头,那便不是书晴了。
两人争执了几句,凝湘拽着手稿对着沈司旸骂了句,“梁生,你根本就不懂书晴!”
明明是自己写出来的角色,现在却被读者骂不懂角色。
骂他的读者还是他的未婚妻。
沈司旸叹气,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妥协,又给改了回来。
凝湘继续鼓着腮帮子再踩缝纫机。
沈司旸走过去,做正人君子状往缝纫机上敲了敲,小声问了句,“沈小姐,气消了吗?”
“我给改回来了。”
“皓笙会为了心上人妥协。”
他反问,“难道我梁生就不会?”
凝湘憋笑,缝纫机停了下来。
往自鸣钟上瞄了一眼,凝湘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回西厢了。”
“逢喜还抱着玲珑在西厢等我。”
沈司旸凑近她问,“尾七已过,都除了服,还不叫我沾一沾?”
自打西海王府挂起白灯笼,凝湘便搬回了西厢。
于此事上阿妈们有特意打电话来关照她。
毕竟,沈司旸他有热孝在身。
凝湘预备挪步子。
还没走到门边,沈司旸快她一步插上了门栓子。
沈行长很会哄人。
他拿出一块巧格力糖,剥开糖纸喂给她,他说,“上回一共买了两盒子巧格力糖,一盒作梁生送给了读者沈小姐。”
“那么这一盒,便要送给未婚妻沈小姐了。”
凝湘吃着糖,不讲话,只在心里骂沈行长酸腐。
巧格力糖太甜,凝湘要拿茶吃,却被沈司旸以吻封缄。
他嘴里含了口热茶,渡到她嘴里。
她解了渴,他吻得凶,好一会儿才停。
凝湘憋红了脸,正喘气。
沈司旸贴面同她讲,“好姐姐,等会儿这莲台……你且再坐上一坐。”
“你这好些日子不在,我每晚只能闻着你的贴身小衣睡。”
凝湘缓过气来,那件小衣……是藕粉色法国蕾丝系带子的,找了许久没找到,原是丢在了他这里。
沈司旸叹气的自嘲,“我这相思病害起来,竟比潘必正还要苦。”
书房闭了灯。
沈司旸将凝湘打横抱起,往碧纱橱里走。
床帐被他单手扯下。
观音姐姐端坐莲台,如愿,为沈行长渡了迷津。
只是凝湘累得不轻,像骑了一晚上的红鬃战马,颠簸得她一扑一扑。
热出了汗,她要踢被子,偏沈行长不许。
他慢条斯理地为沈观音掖被子,又不怀好意地凑来讲了一句,“好姐姐,这莲台已是坐了。”
“眼下有第二折,我为你启玉肱,轻轻送。”
*
次日晌午,凝湘正在纸上画着婚纱喜服时,顺喜端了盘饽饽入来。
放下点心碟子,顺喜轻声同凝湘耳语了句,“小小姐,逢喜一个人躲在后院小竹林的水井旁边哭,已经这样好多天了。”
凝湘赶紧放下笔,去寻逢喜。
寻到逢喜后,她单独拽了逢喜去西厢,关上门,问了才知道,逢喜哭是因为二林。
两人同坐榻上,逢喜哽咽着说,“那天,他来家里,单独找我说了话,他要我等着他。”
“说是仗打完了就回来……娶我。”
凝湘为她抹去眼泪,问了句,“你们的事,察妈妈她知道吗?”
“察妈妈她晓得的。”逢喜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坠子来,“二林同察妈妈讲了,察妈妈给了我这个。”
凝湘望着玉坠子,说:“那便有了父母之命。”
她不放心,追着又问了句,“逢喜,你同二林是什么时候的事?”
逢喜收起玉坠子,说:“以前,寒暑两季,学校放了假,他总要过来的。”
“过来的时候……”说着说着,逢喜红了脸,“会教我读书写字,还教我骑自行车。”
逢喜轻叹一口气,“后来他去了保定读军校,就不常过来了。”
“我晓得,他是有大事要做的。”
凝湘听着,笑话他们,“原是青梅竹马。”
最近晚饭时分,逢喜总要一个人跑去朝南的小客厅里听一会儿无线电,听到近日东北战事,难免忧心,也不晓得二林他在前线如何,更不敢同察妈妈讲上半个字。
她只能一个人偷偷地跑去小竹林的水井边去哭。
讲到这里,逢喜又掉了眼泪,“我听祥叔说关外要到六月才开春,想着总懊悔给他缝的棉衣薄了些,早知道就该再铺层棉花上去的。”
“可是,他偏偏又走得那样急。”
这话一出,凝湘跟着落了泪。
凝湘别过头去揩泪,怎好当着逢喜的面哭。
等揩了泪,凝湘才说,“眼下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待十九叔那里收到了二林的家信,我让他第一个拿给你。”
逢喜点了头,“小小姐,我不瞒您,我是……真的很惦记他。”
“等他打了仗回来,我就跟他。”
逢喜讲得坚定,“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跟他的。”
凝湘凝神在听,她的亲人如今也同二林一样在前线和敌人拼着性命。
这种担心滋味,她岂会不懂?
凝湘宽慰道,“逢喜,我们会打赢的。”
“等到二林打了胜仗回来,我和十九叔做主帮你们办喜事。”
“……小小姐”,逢喜又红了脸。
凝湘望着她讲,“到时候你做我妹妹,咱们就从西厢嫁过去,婆家下聘的事就交给十九叔去办。”
“十九叔和二林本就是奶兄弟。”
“总之三书六礼,八抬大轿,一样都不会少。”
“黄道吉日也不必算,二林娶你的那天就是最好的吉日。”
逢喜面上还挂着泪,却也笑着,点了点头。
出了西厢,凝湘抬头望着瓦蓝的天和晴好的日头。
在东北的亲人们啊!请你们一定要平安地活着回来。
回来,我们这些人才有盼头。
*
春深时藤萝花开得盛,缠满了花架子。
察妈妈带着丫头们摘了藤萝花,拿猪油和糖腌了。
丫头们感叹,如果没有老太爷的丧事,到端阳节家中是要办大喜事的。
这孝一守,喜事就要往后延一年。
察妈妈说也不打紧,横竖小小姐已经是他们家的人了,跑不掉的。
腌渍好的藤萝花馅存在罐子里,再倒些白酒进去,最后以黄泥封口,埋在地底下,放个几年都不成问题。
祥叔在和黄泥,丫头们则帮忙装罐。
最后二十个陶罐子整整齐齐地被埋到了菜窖子那边的地底下。
日前,沈司旸将《晴雪深深》的剧本寄送到了庄镜台手里。
庄镜台回了电报,询问凝湘在电影片头的署名,是用本名好还是要用笔名。
眼下时兴用笔名的。
凝湘握着钢笔,思前想后地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出来。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梁太。
沈司旸握拳,抵唇轻笑,“笔名,你要叫梁太?”
凝湘一本正经地反驳他,“你既叫了梁生,那么,我为何不可以叫梁太?”
六月初,庄镜台执导的电影《晴雪深深》在上海开机。
沈司旸带着凝湘与随江坐火车南下去了上海。
参加完开机典礼后他们路过了上海南市公共体育场。
今天体育场在举办民众歌咏会,万民合唱《义勇军进行曲》。
凝湘拽着沈司旸和随江一起加入了合唱。
歌罢,他们往回走,路过白云观。
今日观中山门大开,远听,有道乐传来。
自白云观延至上海古城墙一带,碧树成荫下,一直有居民在沿街烧纸。
今年是淞沪抗战四周年。
自本年一月二十八日起,祭祀活动便陆续展开,一直持续到六月,从无断绝。
道路两旁插着香,烟火气飘来,未燃尽的焦黑纸钱飞落脚边。
阿婆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用沪语唱念着招魂歌。
凝湘见此立马红了眼睛,转过身去。
她的那位客家人表哥便是牺牲于四年前的淞沪抗战。
沈司旸将凝湘揽入怀中,拍背安抚。
随江递上手帕轻轻为她擦泪。
待上了汽车,凝湘才对他们讲,“小时候,表哥经常带我去戏园子里找我小叔。”
“我小叔他是戏班子里的开戏师爷。”
“在广州,大家喜欢一边听戏一边嚼甘蔗,甘蔗渣吐得满戏园子都是。”
“我嫌脏,总不肯下脚走,表哥就会把我背在背上,我们穿过满是甘蔗渣的池座然后再上楼走去后台的扮戏房。”
凝湘讲着讲着便哑了声音,“我表哥他最后一次背上身的是炸药包……”
“那天,子弹打没了就和敌人拼大刀。”
“最后,他背上炸药包,选择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