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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离亭宴 01 沈司旸,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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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亭宴 01
朝南的小客厅里电灯亮了起来。
虽烧了暖气炉,但仍恐迎了风雪的人会寒气侵骨,凝湘遂又让小厮再烧几个炭盆和手炉送进来。
沙发上,坐着的是刚被赶出沈公馆的那群老姨奶奶们。
五姨奶奶冷得抱着姜汤打抖,凝湘又取来狐皮大衣为她披上。
七姨奶奶比五姨奶奶要年轻些,同样的无儿无女,这会儿正伏在逢喜的肩头恸哭。
待放下姜汤碗,五姨奶奶这才颤抖着嘴唇和沈司旸讲,二叔沈屹槐带着一帮便衣队半夜入来沈公馆,入来之后便将她们全部赶了出来。
六姨奶奶跟着讲了句,“老二带来的便衣队肩头都扛着枪。”
“司瀚要和他二叔理论,谁知老二当场就放枪,打在了他腿上。”
六姨奶奶又说,“二姨奶奶现如今有老二撑腰,她更放下话来,即刻就要赶我们走,连衣裳也不许带。”
“七姨奶奶还想收拾些细软,可那些便衣队的人当场就拿出枪来逼着我们跪下,若不跪,就立刻打死。”
这话一出,七姨奶奶哭得更伤心了,她说,“我才进房,包裹刚摊开,那些人见了我包裹里头有金镯子和玉坠子,便跑进来又拿又抢,枪就抵在我额头上……”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啊!”
见七姨奶奶哭得伤心,凝湘遂又坐过去为她拍背安慰,待七姨奶奶哭声收了些,方又说,“虽然那些人各个自称是什么北平便衣队,可我听着他们都有日本口音的。”
“我先前和侄子一起见过关外做生意的日本人,他们也讲我们的话,就是声调不对。”
“老二和二姨奶奶给我们现编了个由头,讲我们这些姨奶奶和外人勾结,偷着变卖沈家家产,他这才来夜查捉赃。”
“把我们全赶了出来。连贴身的丫鬟小厮也不许带。”
“还说明日就卖了他们好变现钱。”
“大雪天,我们几个是一路从护国寺走到的西海王府,现如今我们连蔽体的棉衣也没了。”
四姨奶奶边讲边哭,边哭边讲,“司旸,我们着实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的你啊!”
四姨奶奶哭声一起,其他的几位姨奶奶也跟着一道恸哭了起来。
小小的一间会客厅,角角落落皆是凄苦声,就连玲珑,亦像被这哭声感染了似的,它跳上沙发,乖乖地伏在了四姨奶奶的身边。
沈司旸披着夜袍坐在沙发上,他宽慰一众姨奶奶道,“各位姨奶奶请先放心,爷爷生前在时我就承诺过他会好好地照顾你们。”
“如今,更不会食言。”
他又吩咐凝湘道,“阿凝,你明天招呼平叔,让他把王府原本空置的停云院收拾出来,先给几位姨奶奶居住。”
凝湘点了头,她看到满屋的老妇人们心下亦生了怜悯之心,她们无儿无女,有的是在太爷爷年轻时就跟他的通房丫头,有的则是被强娶或者是买来的。
凝湘宽慰道,“各位姨奶奶,眼下寒冬,更近腊月,大家先请安心住下,其余事,让十九叔先打听打听情况,咱们再从长计议。”
这群姨奶奶们就这样住进了西海王府。
她们这群人不是年老就是体弱,待安顿下来之后,沈司旸又专门请了郎中入府为她们瞧病。
管家平叔另送了些布匹棉花过来,会缝纫女红的老姨奶奶就在停云院的中堂里搭了张大裁案,为大家做过冬的棉衣,不会缝纫的老姨奶奶平时就帮着察妈妈做些厨房里的家务,亦或是在后园子的花房里侍弄些花花草草。
沈司旸和凝湘以及王府众人对她们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都是苦命的可怜人,又何必为难可怜人?
昨日,北平商会传来消息,沈屹槐重任北平商会会长,另兼平津地区工商业联合会会长。
如今的沈屹槐早不穿长衫了,只照旧一瘸一拐地拄着文明棍,早会上还时不时地蹦出几句日本话来,好让旁人晓得他现在背后正靠着谁。
“另外,听说此次老二还往家中带回来一位日本太太。 ”
讲这话的人是七姨奶奶。
四姨奶奶同七姨奶奶原还想着趁人不注意偷回沈公馆取几件衣裳细软的,可到了才晓得,沈公馆的大门和角门现都守着便衣队的人,他们穿统一的黑便服,背上背着长枪。
客厅里,七姨奶奶边择着芹菜边对凝湘讲,“我和你四姨奶奶是亲眼见着老二搂着个东洋婆从家门口进的,那东洋婆头上戴的山茶花金簪子我也认识,原是我的。”
“前个月,我想着眼下要过年了,特意送去金店炸过的。”
四姨奶奶比七姨奶奶要年长些,她叹了口气说,“那天我瞧得清楚,沈公馆的大门口灯笼都是换过的,这灯笼不再是原先咱们挂的大红灯笼,而是日式灯笼。”
“我年轻时随老太爷去过天津卫的日租界,遂晓得的。”
“咱们中国的灯笼素来竹骨是纵向为经,可日本人却习惯以横环做骨。”
“以前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有抱槐和司旸拦着,好歹保住了些晚节。”
“现如今这老二明晃晃地是要做汉奸……”
此话一出,外面猝然响了两声冬雷。
*
北平商会又到了开例会的日子。
沈屹槐手拄文明棍,梳中分头,续着日式山羊胡。
首座上,沈屹槐先寒暄了句,“各位同仁,好久不见。”
继而再一本正经地讲,“想必诸位也不会想到我沈屹槐如今还能坐回北平商会会长这个位子吧?”
“鄙人既然重入商会,必是要带领大家再做一番革新。”
文明棍往地下拄了两下,沈屹槐话锋一转,“眼下华北自治,我想这新规矩也该立起来了。鄙人这些日子在关外见了些世面,也悟出了些新鲜道理。”
“咱们北平商界的体面,与诸位同人的体面、前程,不过落在‘顺时’二字上面。”
“关内关外,只要咱们一条心,顺应天时,这无本的生意能活,有本的生意更是不在话下。”
沈屹槐讲着讲着便故意瞄了沈司旸一眼,“诸位以前的那些个什么书生意气,江湖侠气的,我想,也是时候收一收了。”
话一落音,有气节的当场拂袖而去,誓不同流合污。
有城府的,静观其变,暂且不语。
唯变节的只跟在沈屹槐身后带笑附和。
散会后,沈屹槐单独留了沈司旸入会长办公室。
黄花梨的议事桌前,对坐的是许久不见又隔着深仇的两叔侄。
文明棍倚在桌边,沈屹槐轻笑一声,“司旸,你当初可是使的好手段啊。”
他问沈司旸,“你知不知道你二叔我当初是怎么到的东北?”
沈屹槐忽而大手拍在桌面上,他急变了脸色,咬牙切齿地讲,“不长眼的老东西为了那一大家子,为了他的宝贝疙瘩沈司瀚硬是把我赶出了北平城。”
“老子他妈的讨饭讨到了东北!”
“这一路上,我和土匪斗,和兵痞子斗,还在野狗嘴里抢过食。”
“为了口吃的,老子当着一群人的面被扒了裤子,撅着腚给人做了二尾子。”
沈屹槐额角青筋暴起,声音拔高,他将茶杯猛掷在地上,吼道:“这一切,都他妈的因为你沈司旸。”
“不是你设局害老子,老子落魄不到那个份上。”
沈屹槐说完,忽而又转了笑脸,他取来擦手巾擦去手上的茶水渍,扔掉手巾后,他说:“可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他妈的可怜我。”
沈屹槐往自己身上的狗皮西装指了指,“我现在又风风光光地杀了回来,北平商会会长的位子还是我的。”
“沈司旸,你意外吗?”
沈司旸不动声色,只是在沈屹槐讲完之后,端起清茶,茶盖撇去浮沫后,轻轻饮下一口。
待喝完了茶,他抬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说了句,“不意外。”
“毕竟,二叔您是连二尾子都能给人做的人,自是去了哪里都能活下来的。”
“你——”沈屹槐气得握紧了拳头,“沈司旸,别在这里和我斗嘴,你那点子文人的小伎俩糊弄糊弄旁人也就得了。”
沈屹槐说完便扬手给手下打了个手势。
手下得令,遂从随身携带的公事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袋交到沈屹槐手里。
沈屹槐打开纸袋,将里头的文件推到了沈司旸跟前,“沈司旸,山不转水转。”
“眼前的这份借款合同你且仔细地看看清楚。”
“你父亲当年办银行的时候,向抚顺的金昌煤矿连本带利的借过十箱金条作为股本金。”
“巧的是,现如今金昌煤矿是我岳家的产业,岳家这回让我出关,就是要我连本带利来讨回这十箱黄金。”
“父债子结,从来天经地义。”
沈司旸翻了翻眼前的借款合同。
父亲当年以沈氏钱庄改组成立的华业银行,所缺股本乃浙东商帮资助,后来银行盈利,父亲连本带利一并归还了借款。
眼前的这纸合同,分明子虚乌有,凭空捏造。
但这合同的尾页现附着的是债权事务所的核准签条以及华北商事调解委员会的备案回执。
如今华北自治,沈屹槐身后有枪和日本人势力。
那么此合同是真是假也就不重要了。
假亦是真。
沈屹槐又说,“司旸,看你我顶着同一个‘沈’姓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
“你随我亲赴东北押送这十箱金条交差。”
“不然——”
沈司旸将借款合同反扣于桌面,他打断沈屹槐,“既然二叔说是为了结清旧债,父债子偿。”
“我自然信,只是——”
沈司旸的指尖点在合同上,“如今我华北银行业借款还款流程一概周全,既然此合同上盖了核准签条,又有政府的官方备案。按理,交割清算大可依银行章程办理。”
“我会包下火车车厢,雇上最稳妥的安保,与您的人同去,一切按规矩办,岂不更稳妥?”
“现如今年下事忙,我怕无法拨冗,随二叔走这一趟了。”
见沈司旸这么痛快地认下这笔借款,沈屹槐自然转了笑脸道,“司旸,你晓得你二叔没念过多少书,讲话学不会你们读书人弯弯绕绕的这一套。”
“我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和你说,请你沈行长入山海关是我岳家的意思。”
沈司旸正坐官帽椅上纹丝不动,只见沈屹槐低在他耳边,道,“这实不相瞒,如今二叔给你找的这个新二婶是个东洋人,我岳父现如今可是共荣兴业株式会社的副会长。”
“他素闻你北平城的沈行长搞经济是把好手。”
“岳家这趟派我来,是打算请你去关外做他共荣兴业株式会社的高级经济顾问。”
“我岳父常言,若文有沈行长,武有兵工厂,何愁不得共荣之?”
沈司旸听后不语,只于从容不迫间再以茶杯盖撇了两下浮沫,饮下一口。
见沈司旸无动于衷,沈屹槐只再道,“只要你小子能帮二叔把这件事办成了,一切过往,二叔都能不计较。”
“你那些年坑我的,我也认。”
沈屹槐讲得胸有成竹,“只要你肯去东北,咱们叔侄在那里一展拳脚,同气连枝,何愁我沈家不发达?”
“你爷爷这老东西在天上瞅着,也只会感叹,能光耀我沈家门楣的还是只有你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