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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皂罗袍 01 同您自荐担 ...


  •   皂罗袍 01

      西海王府的大门前挂起了一长排白灯笼。

      沈司瀚是在前天夜里回的北平。

      沈老太爷一直靠这口残气吊着,待见到沈司瀚跪于床前后才了无牵挂地闭了眼。

      逢喜帮着凝湘收拾出一只小箱子,治丧期间,沈司旸会带着凝湘一起回沈公馆守灵。

      入了沈公馆,老妈妈们帮他们穿了孝,凝湘未穿曾孙孝,而是随了沈司旸穿孙孝,熟麻齐衰丧服。

      点起香烛,燃上纸钱,灵前,凝湘与沈司旸静立一处,向往来致哀的宾客们一一还礼。

      其间也有食古不化的宾客会私下耳语几句,“怎么沈家门的这位长孙倒把自己的侄女儿给娶了?”

      葬礼办得浓重讲究。
      棺木选的是上好的阴沉木,上头刻着篆体“寿”字文,殓着沈老太爷这荒唐的一世光阴。

      北平城各界纷纷送来挽联吊唁,《平津晚报》占下整个版面刊登着沈府讣告。

      沈公馆门前花圈铺开了小一里地,纸钱在空中散开,混着西洋的管弦哀乐、和尚的诵经声与道士的铃铛响。

      头七之后,沈司旸带着凝湘回了西海王府。

      因着丧事,家中丫头小厮们的手臂上皆缠了圈黑纱,王府内所有门扇、廊柱上的红色楹联,皆以白宣纸或白缎蒙上,灶上蒸笼内正蒸着回礼饽饽,预备送给来上门的吊客。

      书房里,凝湘换了身灰白夹袄,头戴一朵素白绢花,正捧着杯热茶。
      她手上握着的是素白瓷杯,平叔今早特意换上的,连带玲珑,猫脖子上也被系了根白缎。

      在沈公馆吃睡不宁地过了七天,头也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凝湘在岭南的家人们亦派人送了花圈挽联过来,父亲和阿妈们还在电话里嘱咐凝湘需要照顾好沈司旸。

      毕竟,沈家上下,现如今都指着他一人。

      顺喜挑棉门帘进来问了一声,从沈公馆带回来的衣裳要怎么处理。

      凝湘放下茶杯,回了一句,“且都丢掉吧。”
      那些衣裳都沾了浓郁的火灰味,怕是洗也洗不掉的。

      逢喜坐在罗汉榻上纳鞋垫,嘟囔着同凝湘讲了句,“小小姐,我正在给您和少爷绣着龙凤呈祥的红枕套,可是咱家白灯笼一挂,我又只好先放着了。”

      “我刚赶着把凤尾绣好的。”

      逢喜又感叹,“这孝一守,婚事又得往后延一年。”

      “可惜了少爷写的那些喜帖,原都要发出去了。”

      沈司旸此刻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连日的香火气熏得他倒了嗓子,他睁眼瞥了逢喜一下,沙哑着声音笑对逢喜说,“你待会把我写好的喜帖拆了给小小姐做几只宫灯。”

      又叹上口气,对凝湘说,“喜帖要写两次,说不定命中注定我得娶你两回。”

      凝湘本来还因沈司旸瞒着自己梁生身份一事与他置气,可现如今,看到沈行长这被折腾得要病不病的样子,却是半点气都没了。

      凝湘取来毯子为他盖上,又添上暖手炉,她柔声讲道,“你且别开口,嗓子都哑成这样了。”
      “先眯一会儿,外头如果有客来,随江会去招呼的。”

      凝湘又嘱咐逢喜,“逢喜,你去厨房看看,川贝炖梨糯了吗?糯了就端来。”

      *

      直到除夕夜,西海王府的白灯笼也没摘去。

      除夕当天,沈司旸以家主身份,先带凝湘去了沈公馆,沈老太爷生前所纳的姨奶奶不少,现如今愿走的,沈司旸便大方地放她们走,若是愿留的,沈司旸也承诺为她们养老。

      姨奶奶们念着沈司旸的以礼相待对他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凝湘跟在他后头,倒是又收了不少压岁红包。

      客厅里,沈司旸坐在罗汉榻上面容温地的同姨奶奶们说着话,知道他要成婚,几位老姨奶奶还一起为他和凝湘缝了喜被,被子抱过来,沈司旸道谢后便也收了。

      凝湘瞧着这一屋子人,没了太爷爷,这里反倒更像是一个家了。

      因在孝中,不便外出拜年,元宵那日,沈司旸便在抱厦设宴,邀了那群发小过来。
      小酌之后,一群人来了书房,庄镜台颇为郑重地递过来一张支票。

      庄镜台说:“司旸,我定下了,我要把您梁生的大作《晴雪深深》拍成电影。”

      “想到你那小说在报上连载时的热度,我不能不占这现成的便宜。”
      “这张支票且做稿酬。”

      “我想好了,你是原作,这编剧更非你莫属。”

      “你此刻点头,我立马搭下班子。”

      沈司旸斜倚在罗汉榻上,跷着腿,慢悠悠地呷着茶,他文人清高的架子摆得足,自少不了三辞三让。

      待放下茶杯,他才道,“我这厢忙不开,我把原作手稿交给陆黛君,你且让陆黛君去操刀。”

      庄镜台嗑着瓜子笑,“当时为了沈小姐就能提笔再做梁生,如今抱得美人归了就翻脸不认人。”
      “沈小姐,你评评理,这就是你们家的大作家梁生。”

      凝湘嗑着瓜子,被庄镜台逗得抿嘴笑。

      庄镜台拽拽凝湘的衣角继续同她讲,“沈小姐,当初司旸为了追求你,大半夜的打电话给我,要我在电影票上把他监制梁生的名字也加上去。”

      “为的就是让您能瞅见。”
      “我那批电影票都出了印刷厂,因他沈行长一句话,后面全成了废纸。”

      庄镜台想着还得添上一句,“不过,换句时髦话讲,那会子对沈小姐,司旸不能算追,得叫‘暗恋’。”

      “司旸就这么默默地喜欢着我们沈小姐,这沈小姐她呀!还偏把司旸这只老狐狸当成了个慈爱的叔叔。”

      众人听得大笑,凝湘烧得脸发烫,细想起了应是她误会他流连八大胡同的那次。

      那阵子风月小报把他写得混乱不堪,她连带着生了误会,为了赔罪,沈司旸便邀请她去看电影,还告知电影的监制是梁生。

      其实,无人知晓,沈行长正顶着一身风月舆论在暗中救助她大哥沈望湘。
      她错将他的深沉爱意当作是叔侄之情。

      谈笑间,沈司旸故意撞了凝湘一下,他低声对凝湘耳语,“你且看看,这都是十九叔对你的一片心。”

      凝湘不作声,再推了他一下。

      玩笑后,凝湘索性做主,替沈司旸收下了支票,她说,“庄先生,稿酬我收了,我会催梁生好好写本子的。”

      《晴雪深深》她去年读了小一年,对小说里的情节如数家珍,现在能被拍成电影,能看到电影明星演绎文中情节,甚是欢喜。

      可作为忠实读者,她亦有她的坚持。
      放下茶杯,凝湘询问庄镜台,“不过,庄先生,我能不能拜托您一桩事?”

      庄镜台看着娇憨的凝湘,他面上如痴如醉,“小妹妹相求,小妹妹相求啊!”
      “你们听听,这岭南小妹妹求人的声音,酥得来……”

      沈司旸往庄镜台身上砸过去只大香橼,他将凝湘拽到自己身后,再瞄一眼庄镜台,“不得对嫂夫人无礼。”

      又轻言细语地对凝湘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有我在,他不敢不答应。”

      凝湘憋笑,遂很正经地问了庄镜台一句,“庄先生,不知道您拍电影,是否需要请服装师来制戏服?”

      “今儿,我想同您自荐担任《晴雪深深》的服装师。”

      “家中阿妈们教我做过衣裳的,我有缝纫功底,会做旗袍裙衫,西装也略懂。”

      “况且,我是此书忠实读者,最知道该如何为女主角书晴搭配契合她心境的衣裳。”

      “自然是可以的。”

      未待凝湘开口,沈司旸朝先应允,“改明儿我就让人往书房添一台缝纫机,我写稿,你就坐在我身边做衣裳。”

      庄镜台更是求之不得,他规规矩矩地朝着凝湘作揖,“我这厢巴不得沈小姐来做服装师。”

      “毕竟,我这电影最大的投资商还会是他沈行长。”
      “行长夫人入组,我便有了人质在手。”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搓去红衣子后吹了吹,倒在凝湘手上,“沈小姐,您只管去扯最好的衣裳料子,舶来品也无妨,横竖有沈行长买单。”

      “我这叫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庄镜台这里向诸位保证,《晴雪深深》必是一部惊世骇俗的唯美爱情片。”
      “而我庄镜台的名字会永载中国电影史册。”

      一句话,又引得满堂欢笑。
      凝湘拽拽沈司旸的衣角,她小声问,“沈行长,你写本子我做衣裳,这是不是叫夫妻双双把家还?”

      *

      出尾七的那日正好赶上二月二,龙抬头。
      凝湘在正房廊下支了桌椅,将新买的理发剪一一摆开。
      随江在帮忙接电线,好让吹风机能通上电。

      小丫头们挨个排队,等着凝湘为她们修剪刘海。
      沈司旸闲倚廊下,嗑着瓜子,瞧着沈小姐“生意”兴隆,忙得不亦乐乎。

      待给丫头们剪完,沈行长和沈副行长自然也逃不过。
      逢喜打来热水,凝湘亲手为他们兄弟两个剃须剪发。

      傍晚时分雪下起来的时候,家中来了客人。
      小丫头们都挤在窗户边瞅着,把里头的这位客人瞧了又瞧。

      来客留着齐整的板寸,立在客厅中央,一身板正军装,军靴尖上沾着未化开的雪粒。

      逢喜端着茶盘,她立在门口踟蹰着不好意思进去。
      顺喜挑开棉门帘用劲儿推了她一把。

      逢喜送了茶,沈司旸也带着凝湘入了客厅。

      眼前这位穿军装的青年叫二林,是沈司旸的奶兄弟。
      见到沈司旸,二林军靴并立,“啪”地敬了个标准军礼,再喊了声,“大哥。”

      外头冷,凝湘让逢喜多送了只炭盆进来。
      落座后,沈司旸介绍道,“二林,这是你大嫂。”

      凝湘大方伸手,“你好,我叫沈凝湘。”
      二林与她握手,喊了声,“大嫂。”

      兄弟二人叙话,沈司旸问,“毕业了?”
      当兵的总喜欢长话短说,二林答,“已从保定毕业。”
      “立刻北上,即赴战场。”

      只是临走前需专程来辞别母亲与兄长。

      “明天一早,军车会开到门口,接我走。”二林说。
      “好。”沈司旸拍了拍二林的肩膀,“家中万千放心,一切有我。”

      看着眼前英挺的兄弟,沈司旸的声音缓了下来,“你自己务必保重,若能捎信,就写信或者发个电报到家,只要寄到北平城,我自有办法能收到。”

      凝湘请了察妈妈出来同他们兄弟讲话,今晚厨房要备大席面招待,凝湘系了围裙去了厨房帮忙。
      她生火,坐在灶膛前,烟一熏,眼泪便流了出来。

      不免想到自家哥哥们。

      以前在娘家时,她的那群哥哥们有不少都上了战场,如今到了婆家,又有男丁即将要奔赴前线。

      北平城目前尚且安稳,可怕就怕在是片刻安稳。

      今儿是1936年的二月初二,是龙抬头的好日子,不当哭的。
      凝湘擦了眼泪,继续烧火。

      抱厦里,菜上齐了。
      众人举杯,为二林饯行。

      察妈妈亲手和了饺子馅,凝湘与逢喜帮着一起包。
      热气腾腾的饺子才端上桌,又有人冒雪入了西海王府。

      来的是沈司旸的三叔沈故槐和恩师周复生。
      沈司旸亲自为他们拂去大衣上的雪,又吩咐丫头们再去烫酒。

      管家平叔笑道,“三爷和周襄理也来了啊!”
      沈故槐解下围巾,“我和周老师一起,专程赶来送送英雄。”

      察妈妈强忍眼泪,凝湘扶在她身旁。

      酒杯添满。

      察妈妈一手举着酒杯,一手紧紧拽着二林的胳膊,嘱咐道,“你大伯一家原都在东北……可偏赶上了九一八,你去东北若寻到了……就代你父亲给他们一家人上个坟。”

      “妈这头你别挂心,我有你大哥照顾着。”

      “只是你要记得……”察妈妈声音哽咽,却也讲了出来,“要记得,打仗的时候千万得冲在前头!”

      二林扶住年迈的母亲,很郑重地点了头。

      周老师连忙摘了眼镜别过身去拭泪。
      前不久,他刚把儿子和女婿一起送上战场。

      见此景,沈故槐慨然叹道,“莫道我中华少热血,母亲身旁长城在。”
      “司旸,随江,二林,你们三人一起给察妈妈磕一个。”

      兄弟三人放下酒杯,一起跪在了察妈妈身前,恭敬叩首。

      察妈妈慌忙去拉,“我的好孩子们,快起来,快起来……”

      次日,天蒙蒙亮,一辆军用卡车停在了王府门前。

      眼前的二林一身军服,脖子上挂着两双察妈妈连夜赶制的布鞋。

      沈司旸和凝湘立在察妈妈身后,看着他们母子做最后告别。
      二林给察妈妈行了个军礼,手放下后,他踩着踏板跳上了车。

      引擎响了,车子缓缓朝前开,察妈妈抬脚向前追了过去。

      她追着车子,边跑边念,“二林,记得!打仗的时候要冲在前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皂罗袍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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