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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凭阑人 03 来同你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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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阑人 03
去上海那日的火车定在中午十二点,自正阳门火车站出发。
送上火车的藤箱子,皮箱子足足有二十来只,除了私人细软之外,沈司旸此番还往上海运去了不少书籍与字画。
凝湘仔细,捡出一只小藤箱子随手提着,小藤箱子里放着她的胭脂水粉、巧格力糖和几条干净的手绢以及一包油纸包好的藤萝花饼。
沈行长南下的火车包厢里,最忙碌的还属凝湘。
沈司旸同随江对坐,而凝湘一会儿得拉着随江感叹去岁冬天他们坐火车看到的窗景无非是厚雪枯草,如今却是成片的良田和水杨。
等同随江说完话了,凝湘又得和沈司旸介绍南方的风土人情。
她说这回去了上海一定要尝尝那边出名的鲜得来排骨年糕,还有德大西菜社。
又嘱咐沈司旸到了上海讲话不要露太多的京片子,宁波商帮的那群人最会和北方人耍心眼子了。
凝湘一记头把要讲的话都讲完了才又想起了自己还有状要告的。
她挽着沈司旸的胳膊,故意当着随江的面对沈司旸讲,“十九叔,去岁我从广州来北平,想去车厢酒吧,可是随江和我讲,您吩咐了,我不可以去的,那样不安全。”
“我就说,随江你陪我去不就成了,可是随江说,您不许他在外饮酒。”
“这就导致我最开始以为,十九叔您一定是个不好相处,克己复礼的老古板!”
沈司旸故意和随江对视了一眼,他又转头望着凝湘,颇为无辜地说,“我没说过。”
随江不好意思开始支支吾吾。
凝湘狡黠地再看一眼随江,而后清清嗓子说,“沈随江,你假传圣旨!”
旅途上有凝湘陪着说说笑笑自不觉得闷,只是这一路上需要转火车加之换轮渡,颇为奔波,直至旅程末尾凝湘也蔫蔫犯起了懒,只把脑袋搁在沈司旸的肩膀上,昏昏沉沉地喊着,“好困!”
次日夜里,他们三人抵达上海居尔典路的别墅。
别墅里里外外都亮起了电灯,随行带来的箱子如小山一般被堆在了客厅里。
凝湘摘了头上的贝雷帽,仔仔细细地把别墅瞧了一遍。
先前见黑白相片,已觉气派非常,今儿脚步切切实实地踏在这大理石地砖上自更觉富丽堂皇。
沈司旸轻轻揽上凝湘的肩膀,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我们在上海的家。”
说完,沈司旸对凝湘介绍起了管家与丫头们。
管家叫兆叔,六十来岁,穿一身体面的黑色长衫。
负责伺候的丫头分别是来喜、福喜、添喜和招喜,她们约莫和逢喜一样的年纪,上头穿中式小褂,底下是黑裙,搭在胸前的长辫子乌黑油亮。
凝湘一一同他们握手,打了招呼。
等寒暄完,厨房送来三碗热腾腾的荠菜馄饨。
只是简单的猪油葱花汤调味,凝湘就觉喷香美味,又感叹,南方人还是食南味最妥帖了。
*
旅途疲累,三人歇至次日晌午方起。
用罢点心,沈司旸亲自开车带着随江和凝湘去了贝当路。
贝当路,现如今住的就是沈司旸与凝湘经常提到的那位六哥沈华亭,六嫂顾磬。
而沈华亭则是凝湘嫡亲的堂叔。
既来上海,第一件事自是要先去拜会他们。
进门后,凝湘朝先喊了声,“六叔,六婶。”
两人答应了,六婶顾磬又连拽着凝湘的手与她往沙发上坐了,“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记得上次你来上海还是我同你六叔结婚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做花童,跟在我身后帮我牵婚纱。”
凝湘笑,“那个时候还小。”
丫鬟们捧茶而入,六叔沈华亭饮下一口后道,“阿凝,程家那头的事我与你六婶也晓得了,你父亲与我们通过电话。”
“昔年我时常劝诫你父亲盲婚哑嫁要不得,可你父亲总与我强调程家深恩断不能忘。”
“现如今程家公子去了,这桩因果也算到此有了了结。”
顾磬听了这话点头,“阿凝,现如今不管你有何打算,是想另寻良配,还是想做新女性工作交际,六叔和六婶都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你。”
“你六叔亦时常对我说,他先前没劝住你父亲答应向程家解除婚约是有愧于你。”
“大人的恩恩义义,断不应该把你小孩子牵扯进来的。”
此话一出,凝湘立马红了眼睛,泪珠子挂在面上,她挽着顾磬的胳膊,靠在她怀里,只喊了声,“六婶。”
沈华亭轻轻拍着凝湘的背脊,再道,“阿凝,如今到了上海,这贝当路的沈公馆就是你的家,你若想来随时欢迎。”
“嗯。知道了,多谢六叔。”凝湘心下一热。
还是上海好,如今到了上海,她再也不是无依飘萍。
沈司旸同随江静坐一旁,见此情此景他们心头也涟漪不止。
因为,上一次体会如此亲情还是他们父亲沈抱槐在世时。
用完午饭,沈公馆便进进出出热闹了起来。
热闹的重点不在沈司旸同凝湘身上,而是随江。
顾磬家姊妹颇多,表的堂的皆有,又住隔壁,至远也就隔了三两条马路。
姊妹们听沈公馆里突然来了一位留过洋,且是银行副行长的堂少爷皆纷纷想要上门相看。
倒也不必打沈司旸的主意,因为顾家皆知沈司旸一早便与佟家定了亲,是有未婚妻的人。
眼下是上海,风气更加开放西化。
客厅里坐了四五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另跟着随行长辈。
丫鬟们又是进进出出,忙着沏茶煮咖啡切蛋糕招待。
女眷同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儿问随江喜欢什么?一会儿又问随江的八字。
随江频频给沈司旸同凝湘递去求救眼色,凝湘爱莫能助地闷笑,沈司旸只摆出大哥派头,说,“随江,你尽管好好相看,若合眼缘,大哥为你做主。”
那头客厅里欢欢喜喜地相着亲,这头,沈华亭夫妻带着沈司旸与凝湘一路往公馆后头的仓库走。
行至仓库门前,管家上前开了门。
仓库里头摆满了木架子,木架子上堆着各式佛像、瓷器、字画、玉器等珍宝。
而里头的师傅或忙着绘制图册,或正把大件瓷器装入木箱封运。
凝湘上次见到这些东西,是在北平商会的商册上。
凝湘疑问,“六叔,这些东西是?”
沈华亭颔首,“这是你二叔爷沈屹槐当初打算运到英国伦敦的那批平津文物。”
“现如今这批文物一件不少,都在这里。”
沈司旸同凝湘解释,“我当初联合六哥让这批平津文物滞留在了香港海关。”
“之后,又联系了六嫂家的肇丰船行,将这批文物转运回了上海。”
众人行至一尊青铜鼎器旁,沈司旸望着硕大的青铜礼器感叹,“国之重器,岂能远渡重洋?”
此话一出,凝湘又懂了。
也不晓得沈行长在盲肠炎修养期间又做了多少她不知道的大事。
沈华亭说:“这批东西我叫人测绘下图样,等装运完,再一起运去西南。”
“我和你六婶商量过了,如何运走路线也定下了,西南那边有人接应。”
“眼下华北局势说变就变,我是真怕这仗打起来,最先被人惦记的还是这些国宝。”
他再一叹,“生逢乱世,匹夫不得不尽责啊!”
“否则,既有亏于先人,又有愧于后人。”
听到这话,顾磬上前揽住丈夫的肩膀,哽咽地说了句,“六哥,别说了。”
沈华亭拍了拍妻子的手,极尽安抚,他继而又对沈司旸感叹,“司旸,这么多年来,为了不让大义蒙尘,我是生恩负尽,死生亲友。”
“可这最对不起的人还是你六嫂。”
沈司旸道,“六哥六嫂的大义,不仅司旸铭记,我沈家门后人都当铭记。”
*
从贝当路公馆出来,沈司旸亲自开车载了随江和凝湘回家。
上海租界的马路平坦干净,小汽车跑起来快且稳当,沈司旸边开车边想,如果不考虑其他,只是在上海给人当个司机,倒也蛮好。
后座上,凝湘追着问随江相亲相的怎么样?可有看上哪位小姨?
凝湘阴阳怪气,只缠着随江道,“沈副行长,讲一下嘛。”
“讲一下又不会怎么样的。”
凝湘搬起手指头,学着刚才公馆里姆妈们的样子,略带了点上海话腔调,调戏随江道,“我们家沈副行长,美利坚宾大的高才生,一表人才,文质彬彬。”
“要马相有马相,要派头有派头。”
“明朝厢搬到上海来,是正正经经的法租界小开咯!”
随江被凝湘缠得只觉耳朵疼,他提高音量对正在开车的沈司旸求救般喊了声,“哥—!”
谁知,沈司旸将方向盘打了个弯后只丢给随江一句话,“你自己搞定她。”
小汽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居尔典路。
下车后,凝湘一手挽住一个往里走,待她步子刚迈进别墅客厅,只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米白色法式洋装的女士,正优雅地端着咖啡杯在细细品尝。
她的照片凝湘在北平就见过。
眼前坐在客厅的人是沈司旸的未婚妻,佟小姐,佟昭萱。
见人来了,佟昭萱放下咖啡杯,起身叫了句,“司旸你回来了呀。”
沈司旸收起刚才同凝湘玩闹的神色,只问,“你怎么来了?”
佟昭萱听了好笑,“这是我的婚房,我的家,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说完,佟昭萱又打量了一眼随江,“呦!随江,你也来了。”
随江礼貌的喊了声,“昭萱姐。”
“嗯。”佟昭萱答应完随江自然又望向了凝湘,她主动伸手同凝湘握手,“你就是阿凝吧,我是你的十九婶,佟昭萱。”
凝湘心头咯噔一下,像被人对着心房砸了一拳,这一拳,把眼前的欢快砸得烟消云散,现下,她也只能同佟昭萱握手,“你好,佟小姐。”
佟昭萱对着茶几上堆着的礼盒望去一眼,说:“知道你小丫头会来上海,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里头是各大洋行最时兴的洋玩意儿,希望阿凝你会喜欢。”
同凝湘讲完话,她又端起女主人的派头对随江吩咐道,“随江,你先带小丫头上楼,我同你大哥还有话要讲。”
随江带着凝湘上了楼。
待人走后,沈司旸的脸立马黑了下来,他只问,“佟昭萱,谁给你的胆子敢私自登我的门,使唤我的人?”
佟昭萱轻浮一笑,她走到沈司旸面前,替他翻翻西装领子,“Darling,我伯父已经在问了,说你既来了上海,什么时候随我一起去陪他老人家吃饭。”
“毕竟你是他侄女婿。”语毕,她涂满芝兰色蔻丹的手依旧流连在沈司旸的西装领口,忽上忽下。
沈司旸睨着她反问,“你高贵的佟大小姐一定要端出一副四马路上长三堂子里的做派吗?”
甩开佟昭萱的手,沈司旸只问,“说吧,这回来找我有什么事?”
佟昭萱又回沙发上坐下,她端起咖啡杯,细细地抿了一小口,只含笑说,“我能有什么事?”
“无非是来同你结婚这么一件事。”